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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真州怪谈 (下) ...

  •   尚未待得重新点燃的半只红烛火焰头在烛芯停留稳当,易成便一把抓过铜烛台,另一手扯着幻夜的袖子,急火火地用脚尖拨开门往外跑,生怕迟了哪怕一分幻夜就会变了主意。
      整栋春绣坊黑漆漆的,不见半点灯火人影。云镜这房间在二楼转角,门外便是五尺来宽的木板走廊,走廊右侧还有其他姑娘们的三间绣房。左侧用刚及人腰高的大红漆木栏拦着,直顺着楼梯扶手拐下楼去。平日里姑娘们就是扶在这红栏上卖力地摇着绢帕娇声招呼着楼下来吃花酒的客人们,希望自己能幸运地成为被有钱又多少能上眼的年轻公子哥儿们挑中的一个。大概每天被“凭栏”的次数过多,红栏的漆剥落不少,露出深棕的木材本色来,斑斑驳驳。
      泛着桔红的烛光只能照到脚下窄窄的一圈,易成把举着烛台的左臂担在扶手上,顺着扶栏往下蹭。幻夜多少心中还是老不情愿,脚步就格外的重,在有些陈旧的楼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经过的房门偶有淫靡的喘息并咯咯轻浮浪笑传出来,听到这动静都马上吓得被捂了回去。有那笑收不住的,就剩了几声蒙在被子里的闷响。
      顺着后门转进厨娘和打杂的伙计们才会进出的小院,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一间还算像样的砖房,上面竖着黑漆漆的烟囱,想必应是厨房。旁边更角落一些的位置有个只用木板七拼八凑,顶上盖些茅草的简易小屋,门口零零乱乱堆了些干柴。
      易成凑到小屋破旧的薄木门前停了脚,拉了幻夜一把,努努嘴:“小幻!快进去!”说完自己却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后退几步,缩到门墙一边。
      真是见钱财就上,有危险就让的无赖!幻夜的不满情绪立刻吹气似的鼓了一肚子,趁易成仍在伪作四处张望的当儿冲其后背飞腿来个凌空旋踢把他“砰”地踹进门去。
      早已陈腐不堪的门板整块齐齐整整地倒了下来。易成还未回过神,已经变成乌龟背门板的姿势爬在倒塌的门板上,所幸拿着烛台的手下意识地举高,不然这柴房内四处都是成垛的劈柴干草,燃起来可是麻烦不小。
      幻夜也不看他,径自走到里面,掀开遮在杂乱柴草下一条又薄又破的棉被,果见有个女子侧躺在下面,身形削瘦,沾满灰土草柴屑的头发一蓬乱草似的搭在脸上,发下面色枯槁,唯有听到人声而勉强睁开的眼睛还乌溜溜地发亮。
      “娘呀——我的腰折了——”易成伏在地上,一手按腰,以捉着烛台的单只手肘和两膝撑地,做蚯蚓状匍匐到幻夜身边,“臭狐狸,还不快把你柳爷爷搀起来……”
      一语未毕,突然看到眼前乱草中出现两只眼睛,几乎碰到自己鼻尖,吓的一个扑棱跳起三尺高:“妖怪啊——”
      “大呼小叫什么?这分明是人,哪里来的妖怪!小心乱嚷嚷招了人来,你的五百两不要了么?”
      提到赏银,易成乖乖的住了嘴。
      幻夜以指扣住彩衫手腕查看脉象,脸色顿时由晴转阴:“人类真是不可理喻!这分明是僵尸以蛊下的尸毒,如此简单明显之事,如何什么都怪到狐族身上来!余之青碧国子民可是能做的出这等下三滥手段的么!”
      “你……你说……僵……僵……僵尸……”
      听到“僵尸”二字,易成舌头都打了结。
      若是妖无非山精水怪,起码都是活物,无论再厉害,取其性命则不复生;这已经死掉的东西除非让它自己安息,否则无论如何也除之不掉,比再厉害的妖怪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易成想起在船上遇到的水鬼的可怕情形,心下阵阵发凉。这下可是自己找了麻烦,趁现在抽身或许还可躲过危险,只是又实在舍不得丢掉那近在眼前的五百两就这么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走。
      真是的……怎么净跟阴间的东西过不去,我柳易成是最近走黑煤运么?
      易成想着,连忙啐了两口唾沫。
      “既非狐族所为,这事余也没必要插手了。”
      “哎呀,小幻你怎么能出而反而——刚刚还说好要帮我赚五百两的……”易成见幻夜要歇手不干,急得捶胸顿足。
      “余只说要清理门户,几时说要帮你赚银两来。”幻夜说完,大步流星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你这没信用的狐狸……你给我回来……”
      易成刚拔腿要追,才发现脚完全动弹不得。回头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那个叫彩衫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蓬乱的长发倒垂及地,发丝缝隙间依稀可以看到青白色的面孔和上翻的白色眼睑。虽然感觉不到喘息,却有浓浓的黑气从口中吐出,伴着点点腥臭的气味。一双干如枯木的手牢牢钳住易成脚踝。
      “救命啊——”吓昏了头的易成发出绝望的嘶鸣。
      走掉没多远的幻夜见易成没向往常一样连蹦带跳骂着追过来,心下正暗暗纳罕。听到呼救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无赖小子花招变了,知道就算追出来也不能拉余回去,就喊救命想诓余自己回去。哼哼,余可不是三岁孩童被你这无赖一再戏弄,不上当!
      幻夜越想越为识破无赖的诡计得意,步子都轻快不少,得意洋洋地回到二楼房间,脱了外衫,拉上锦被,舒舒服服地往绣床上一躺便睡。
      一觉睡到后半夜,易成还是没有回来。
      糟了,莫不是那无赖真的被僵尸缠住?幻夜这才着了慌。
      不过万一他就是故意待在那儿等余回去……那家伙为了银钱可是义无反顾的……但是……若不是那样……
      幻夜在床上翻了几十次身,怎么想都觉得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只是又生怕着了易成的把戏让自己这堂堂一国之主颜面扫地。
      “算了!权当帮那无赖一次又何妨。”幻夜终于给自己找了个虽然不怎么高明但还算勉强可以接受听上去还颇具仁慈心的理由,连忙披衣下床,也顾不上点灯烛,急步跑到柴房去。
      天上无星无月,阴暗的院落内密布着诡异的气氛。
      整间柴房外被一层浓重的紫黑雾气包裹住,完全看不到那扇门已倒塌的入口。
      虽然幻夜屏住气息,怪雾似乎仍可感应到附近有活物出现,开始绕柴房缓慢旋转运动起来。雾气在旋转中逐渐扩大,恍惚间幻化出一头猛兽的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黑洞搬深邃的喉咙,要将幻夜吞食进去。
      幻夜也不躲避,口中默念咒诀,身后两股狂风骤起,两相交错,势头威猛地扑向怪雾,将雾中猛兽拦腰缠紧。
      “散!”随着一声轻喝,风力瞬时增倍,猛兽狰狞的面孔变得扭曲,不一会就被吹的四方散去,只留下几缕紫色薄烟挡着柴房空洞的门口。
      屋内传出女人的桀桀怪笑:“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这次来的不是人。”
      “招摇撞骗的和尚道士之流岂能和余相提并论!”
      “咯咯咯~不管你是什么,打扰了我的进食,罪不可恕!”
      穿透挡在门口的薄烟,如箭的黑气从屋□□出,黑气中夹着无数闪着绿光的圆球,在接近幻夜身体的位置一齐爆裂开来。
      幻夜腾空跃起,躲过一击,落下时顺势以袖摆振散黑气,护住身体。
      另一道黑箭不容幻夜有片刻喘息,向他腹部射来。
      如此一来一往两三个回合,幻夜不免有些急躁,那僵尸固守柴房不肯出来,如此这般纠缠下去,虽然僵尸占不到便宜,但拖延了时间可是不妙。
      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省的麻烦。
      幻夜主意打定,便祭起御火术。袖中银链穿天而出,迎风就长,在空中唰啦啦抖动,眨眼间织成一张巨网。巨网定在柴房上方,腾地燃起烈火,旋即从空压下,劈里啪啦把小小木房连烧带碾弄个粉碎。
      柴房被毁,僵尸没了蔽身之处,自是怒不可遏,扔了攥在掌心的易成脖子,只见地面鼓动,四条半人高的恶犬枯骨破土而出,咆哮着冲过来。
      幻夜全身浮现薄如蝉翼的熠熠火光。回到手中的银链化为长剑,火光沿着手臂窜至剑刃,灵蛇般盘旋在剑刃外。幻夜轻抖手腕,剑未触及僵尸身体,剑尖的火种已弹入僵尸口中,僵尸皮肉脱落,化作骷髅,顷刻灰飞烟灭。枯骨恶犬失去灵力,纷纷倒地。
      “真是的,又让余花了这么大功夫。”
      幻夜拉着昏迷不醒的易成一只胳膊,连拖带拽把他弄回房里。仅仅是上个楼,幻夜就已经弄出满头细汗。
      “就会找麻烦的家伙!”看看已经被尸毒侵染浑身青黑死人样躺在床上的易成,幻夜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还是要先替这无赖解毒才行……”嘟囔归嘟囔,幻夜还是马上动手干起来。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易成总算有了活过来的迹象。
      “啊呦~好冷~阿嚏……阿嚏……”
      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后,易成迷迷糊糊想把身体缩起来取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横躺床上,四肢被红绳牢牢拴在床的四角,一只手臂紫的发黑,而且肿起老高。
      幻夜背对着他,在圆桌前起劲地鼓捣着什么。
      难道……自己的身体……全被他看光了!!!
      想到这点的易成“哇——”地哀号起来:“我贞洁不保啦……我的第一次啊……你这只变态狐狸——”边号哭边使劲四脚乱蹬。
      “别动!等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把你体内的尸毒聚在一处。你这样乱动余一夜辛苦可就前功尽弃了。”
      易成这才想起昨夜被僵尸抓住的事来,只不过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易成决定还是直接问幻夜来的快些。
      “五百两是不是拿定了?”
      这句差点没让专心在金针上涂药的幻夜噎住。刚把命捡回来就急着问赏银的事,感情这家伙脑子里真的只有钱啊!
      “喂——你倒是说话呀——”易成见幻夜不答话,转转眼珠看看自己,又道:“我都被你……那个了……关系到了这份上,就算你真的打输给那僵尸也不要紧,至少你把我救回来就说明起码你对我还是有情有义。但是说起来这趁人之危可实在不像小幻你的作风啊……”
      听易成越说越离谱,幻夜涨红了脸:“僵尸已经化为灰烬,以余的修为怎会败给这种不入流的鬼怪,你也未免太小看余了!那个……余并未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你不要胡乱猜疑!”
      “啥?化为灰烬?!那还有什么证据去领赏啊?”
      “那种事你自己去解决!余现在要给你把尸毒完全排出,你最好老实点闭嘴。”
      幻夜拿过上好药的十只金针,在易成青肿的上臂依照驱蛊符的位置扎好,道:“这针上余施了灵力,针尖上加了余特制的麻醉药,应该不会痛。”说完手心里冒出一支三寸多长的小刀片来,刀刃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及其锋利之物。
      易成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刀片在自己手臂处灵巧地上下飞舞,刀锋过处,割出一道符的形状。画好驱蛊符,幻夜丢下刀片,以掌在符的上方缓缓滑过,经过之处,金光暗浮,浓稠的黑色液体逐渐渗透出来,又自动汇成一缕,从中指尖滴滴答答流到事先垫在手下的小果碟里,然后聚成一个形状奇异的恶心蠕虫,在碟中左右扭动。
      蠕虫变成半贯铜钱般大小的时候,黑色浓液不再流出,割开的伤口开始渗出鲜红的血珠。
      幻夜拔下金针,又以掌心拂过伤口止住流血,这才解了缚住易成手脚的红绳,吁了口气,道:“总算好了。还好余的那颗赤凌丹帮你护住心脉未受尸毒侵袭,不然怕是要请阎王爷来救你了。”
      易成连忙拉过被子裹在身上,蓦一起身,还是觉得头重脚轻,只好再躺下。
      “那个虫子要怎么办?”易成偷眼看看,自己都觉得反胃。
      “你若要就拿这个去领赏也好,不然余就烧了干净。”
      “呃……还是烧掉吧……”多看一眼都会三天吃不下饭,易成决定忍痛弃银。
      幻夜食指灵动,带起一只小小火球,蠕虫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你还可以走路吗?快点收拾东西,我们最好现在就走,免得整间春绣坊里的人都醒了看到后院一片狼藉多生事端。”
      幻夜把衣服丢给易成,看易成半天不动窝,才想起什么,又红了脸,赶忙转过头去。
      易成三两下穿好衣服,和幻夜悄悄溜出门去。
      时节还是暮冬,太阳出来的迟,人们大都还在睡梦中,街上清清冷冷没有半个人影。
      幻夜一路无话,和易成一前一后快步走着。
      狐狸肯定哪不对劲。易成凭直觉断定。
      既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就干脆还是直接问比较妥当。
      “喂,小幻……”易成紧走几步赶上去,凑到幻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昨晚,你当真什么奇怪的事也没对我做过?连摸都没摸一下?”
      幻夜的双眼突然瞪的血红,鼻子向前突出,嘴巴向两侧扯宽,口角露出獠牙,齿间流出赤色磷火。
      易成吐吐舌头,想说的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狐狸凶起来也好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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