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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流叶(上) 他正想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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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妳要给自己下蚀心蛊毒?
伊叶与曲流阁相偕回伊谷的路上,她几次欲言又止,就是问不出口。
雪地里,只见曲流阁一身玄墨风氅,白晃晃里衬得十分耀眼。伊叶望着她那挺直纤细的背影,禁不住暗忖:「我一身白衣,掩在雪地里谁也不会发现。妳可不一样,总这么招摇,就算想闭上眼睛不瞧妳也不成。」
她叹了口气,又想起婆婆那日语重心长:「小叶子,妳有没有听过『杯弓蛇影』的故事?有一个人要喝茶,却看见里头有条小蛇,吓得都不敢喝了,但其实那不是一条蛇,而是墙上挂着一把弓,倒影在茶杯里。小丫头下蛊高明,婆婆真没料到她竟练到自己给自己中蛊。许是她还给妳下寻常小蛊,使妳初时心痛不止,妳没经历过真正厉害,自然以为这便是蚀心蛊了。待这小小蛊毒消退,妳已经怕得不得了,之后只要有点心螫、不舒服什么的,便会以为这是蚀心蛊毒发作。我见这孩子从小受许多苦,脾气又跟她娘一样执拗,行事乖张特异,婆婆也不懂她为何要这么做。枉自我和白花花自恃武功甚高,也有不能达之时,没法将她体内的蚀心蛊逼出。婆婆听小丫头说,妳们俩只要一见面就会吵架,婆婆才劝她这几日少与妳接近,免得蛊毒复发。方才她会呕血,定是妳拿话气她了,两人心意不通,以致发作。小叶子,妳们两人的爹娘虽有千丝万缕纠葛,不过上一代的恩怨就随风了了罢。阿离曾说过,他将一生的心血九清还魂丹送给妳,却不是留给小丫头。婆婆是想,他也希望妳俩好好相伴,妳没听过冤家宜解不宜结么?」
思此,伊叶不由淡淡一笑,瞧了手上的同心环一眼。冤家,宜解不宜结。可这辈子,两个人是解不开了。再望前方的曲流阁,只一迳催马赶路,连点回头的意思也没有,她真是这么讨厌自己吗?
越是往深处想,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是翻涌而来—
小丫头还乞汉一个清白、小丫头解了人皮面具的毒气、小丫头还在自己走火入魔时,不顾自己危险生生放开筝弦、还有咱们俩同闯「断肠鸳鸯阵」……越想,越觉得她刀子嘴豆腐心,何尝真正心狠手辣过。倒是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呢?成大哥所说得不错,每每都是我伊门如何、伊门这般,偏偏也是我恩怨情仇缠心,两边狼狈,两边都做不好,只连累了小丫头。倘若真带她回去了,是不是又是场腥风血雨?
伊叶想了想,决意拍马上前问个明白。「小丫头,妳是不是不想到伊谷去?」
「我只知道,妳一心想将我送回伊门去。」
伊叶听了默然,只把这句话再三咀嚼。她真的觉得我想把她送回去吗?还是她蛊毒已深,能感知我所想所思?「我……我不想送妳回去的。」
「为什么?」曲流阁眼神悠远,也没看她一眼,只问来毫不着意。
「我也不知道。」伊叶顿了一顿,不由一阵心烦;她只觉得遇见小丫头后,她不再平和自持,快不是自己了。「如今江湖纷乱,纵然妳解释再多,不定威振镖局的镖师、东冥洞子弟,甚至是北崖岛岛众,皆因此将矛头指向妳,任何事都可能发生。」更要紧的是,事关唐伯伯的名声,小丫头根本不可能向众人解释,为什么要对这些人下手。
「我曲流阁难道是好欺负的?」
「可妳已经中了蚀心蛊,我、我又常常惹妳生气,害妳蛊毒时常发作,功力大不如前,本来就该多休息才是。」
曲流阁晶幽的眼睛直盯着伊叶,似笑又非笑:「但妳领我踏上的,却是回伊谷的路。」
「这是职责所在。」闻此,伊叶的声音弱了下来。
「我既愿意随妳走一趟,什么后果也是我自负。妳既然事事以伊门为先,又何必问这问那。」曲流阁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也不再理会她,使劲一踢马腹,人已经冲了出去。
伊叶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有丝无奈。口里只喃喃:「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问妳呐。小丫头,妳真懂我在想什么?」眼看她策马远去,越来越远,她一心急,足点马鞍,身子向上窜了七八尺高,连忙追上曲流阁。见距离近了,她仍无停马的意思,忍不住飞鞍上马,将她往怀内紧紧一搂,干脆同乘一骑。
「小叶子,妳这是做什么?」被伊叶这么一搂,曲流阁有些吃惊,当下冷下脸色,透出一股寒意。
可伊叶却没放开她的打算,放缓了口气,柔声道:「我若不这样做,妳什么时候才肯听我把话说完?」
曲流阁脸色虽然不好,却也不再挣脱。
「我晓得妳给自己下蛊,也晓得我是那蛊主,妳没答应成大哥,是因为我是不是?」她本以为将话说开了,小丫头会解释明白。但见她面无表情好似毫无反应,只那身上的幽香缓缓地随风散来,扬起的发丝轻轻搔过鼻尖,伊叶竟想起在百花总坛时夜探小丫头,无意撞见她正沐浴……两个男人真能相爱吗?那……那我与小丫头是不是也…她脸上一红,嗫嚅道:「我知妳心里有我,我心里有妳。我们……我们待事情了结,什么也不再管好不好?」
她好似早已知道小叶子会说什么,脸上并无不豫,也无厌恶之色。半晌,方轻轻开口,少了向来凌厉。「妳的伊门呢?」
伊叶本来有些紧张,待见她听了话后神色如常,不禁松过一口气,却没想到她会再提伊门。「伊门……」小丫头说得对,自己能舍弃伊门吗?舍弃芸儿、无宁、无静等人,这些除了娘以外,时时相伴照料的亲人。
就听她幽幽接过:「小叶子妳根本毋须多想,那一天我没答应成大哥,自然也不会答应妳。」
伊叶立刻道:「妳要为唐伯伯守丧是不是?我……我也可以等妳。」
「妳错了。不管是三年后还是六年后,我都不会答应妳。」
「为什么?是因为伊门的关系?」伊叶听了怀抱不由一松,只觉一片茫然,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好似瞬间散了般。原来呐,两名女子真的不能相爱。
曲流阁感到后背一松,心内有些空荡荡的。可她顿了顿,仅道:「妳什么都是伊门,可妳问过我想要什么没有?就算没有伊门,我仍不会答应妳。妳……妳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究竟不明白什么?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唐伯伯与爹爹之间惊世骇俗,至少还有前例可循,女子也能如此这般。难道……小丫头对我只有姐妹之情?她从小就孤孤单单的,只是想要一个姐姐陪伴在旁是不是?那,我是将她当作芸儿这样的小妹妹么?
不对……明明不是的!如果是芸儿要嫁人,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在听见成大哥要娶小丫头时说出那些气话,还气得她蛊毒发作。那究竟是……?
伊叶越想越是心烦意乱,心里又急。她本不是这样的,但在曲流阁面前,她早已不是本来的样子。她猛地搂紧了眼前人的腰,竟对着她那白皙的颈子一咬、一啮、一舔。
待曲流阁回过神来,脸上红晕满布。忙斥道:「妳……妳究竟在做什么?」口里虽有责怪意思,但底气却不足。
「我、我只想知道,妳我是否心意相通。那日林大爷进狎院,我看那些人都……都是这么做的。」
伊叶脸一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本对此中情感浑然不清,最初以为是因为蚀心蛊发作,才会异常心痛,想着、念着都是小丫头。待她晓得自己是那蛊主,再细细回忆,才知道这叫做心酸、心涩、心妒和吃醋。如今突如其来一试,竟对刚刚那滋味万般不舍,这才确定自己情思,反倒放下心来。
感情的事原是这样,说来时便来时,说是说不清的。
她见想通了,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正要再说时,电光火石间灵光乍现,眼前陡然浮现林大爷死时惨状……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妳杀林大爷的手段如此残忍,是因为他的妻女与妳处境相似之外,还有他那龙阳之癖,我说得可有错?」伊叶说完,苦苦一笑。
「不错。」曲流阁的双颊上红晕已退,已然恢复清冷之色:「我既恨我爹和叶云悠如此这般,又恨那些闲言杂语,又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我不会嫁给成大哥,可我,也不会跟妳走。」
雪落,掩了马蹄声,沾了同心环。也掩了伊叶几欲脱口的话:「小丫头,妳总笑我矛盾得紧,可妳又何尝不是?」
一路而行,两人再也无声。
进了伊谷后,最是露重时刻。这是曲流阁第一次见识到传言中神秘的伊谷,堂前铁柱上一行大字:「伊门人,一管笔,一页纸,一语评高下。」她只微微冷笑,似乎颇不赞同。
谷中除了伊芸、伊无宁与伊无静外,其余众人皆没见过曲流阁,见她一个寒霜胜雪的柔弱女子清丽难当,行事却邪气,单凭一箫一弦就将百花教制得毫无招架之力,不禁暗暗称奇。
至于伊无飘与伊无泊两姐弟,更是不相信这样的年轻姑娘,就是将三姑姑折磨欲死的曲流阁?伊无泊一眨眼,早不知流过多少坏心眼,自个儿在旁偷偷笑,却突然被伊无飘一扯;他原以为姐姐会斥责他,哪里想到伊无飘挤眉弄眼的,意思竟是:「也算上我一份!」
伊无泊见了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听见门主正询问该派谁来伺候来客,忙将伊无飘朝前一推。姐弟连心,伊无飘心领神会,还有什么机会比待在曲流阁身边更能整治她?
伊叶倒是瞧了伊无飘两姐弟一眼,心想:「那天无飘才问过自己怎么不记恨小丫头,怎么今天倒是兴致勃勃地抢着自告奋勇?」
她虽觉得这小妮子有趣,可还是好生对她叮咛:「无飘,妳可要好好伺候妳流姨。她身子不大好,缺什么少什么的,来告诉我一声就是。」
伊叶此言一出,上至伊芸,下至各门人,无不面面相觑。伊叶性子虽然谦和,也与众人交好,但除了对着伊芸外,鲜少如此关怀自然。尤其这曲流阁,不是对她下了蚀心蛊吗?
一时之间,大堂无声。
倒是伊叶没发现众人不对劲,只嘱咐后又站回伊荃、伊蒙身旁。只有曲流阁察觉四周气氛怪异,听完小叶子的话后不觉浅浅一笑。座上的伊芸将曲流阁神情看进眼底,不禁觉得奇怪,再想小叶子从来就与自己亲近,怎么曲流阁一出现,仿佛就乱了套呢?
她心思敏锐,隐约察觉小叶子与曲流阁间,似乎不若蛊主与中蛊之人这么简单。
其中,最讶异的莫过于伊无飘了。谁都知道三姑姑只喜欢待在自个儿的湖中小筑,可以静静待上一整天,涂涂写写编故事。可这曲流阁不肯瞧瞧小筑一眼,三姑姑竟也愿意日日到她的客厢探望,甚至把她写的那些纸卷搬来,陪伴在旁。每当曲流阁弹筝作乐,她便笔下行云流水,各忙各的看似毫不相扰。这两人呐,也会吵架……说吵架也不大对,总是那曲流阁挑衅在先,三姑姑脾气好,总也不以为意。
这不,曲流阁又在讥讽三姑姑了:
「我倒不知道,伊门人的笔也能写些无关紧要的故事。」
「三姑姑才不是写些无关紧要的故事呢。芸姑姑就赞过,要不是三姑姑身为伊门人,客栈里的说书先生也得卷铺盖,让到一边去。三姑姑的故事可好听着,我和无泊最爱听了。」伊无飘气嚷嚷接过。她啊,要不帮上三姑姑说句话,这曲流阁可太嚣张了。
「无飘别说了。」谁知三姑姑却笑了笑,拦住她不让说。伊无飘瞪了她一眼,索性转头不理,迳自取来烧热的茶为两人满斟。就听三姑姑对那曲流阁说:「《伊录》无情,伊门却非无情,伊门人总得寻个法子消解这无情、有情间两相冲突。」她随手指向一卷纸,耐心又道:「这个么,便是我的法子。曾有人告诉过我,进了伊门后见到的、听到的都只能是江湖。我不愿这样,所以只有这些虚幻故事才会在血腥之外、江湖之外。」
「原来妳伶牙俐嘴都是从故事来着,怪不得总是同我吵。」
「我以后不跟妳吵,只写故事。」伊叶轻轻一笑,明明只是闲话家常,她却觉得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最顺心的一段时光。没有高潮迭起的恩怨情仇,没有你恨我我怨你的,当说清了一切后,就只两个人平平淡淡。是啊,上一代恩怨本该上一代了,她身为伊门人,怎么直到现在才弄清这个道理。
曲流阁竟也嫣然一笑,只口气仍不经心:「等妳哪日写完,再说不迟。」
一旁的伊无飘倒过茶,又想帮腔,见三姑姑笑笑而过,遂住了口。不过,许是因为待在蛊主身旁吧,这几天三姑姑的毒不见发作;大概是因为这样,三姑姑才镇日往这儿跑。倒是这曲流阁的身子还真不大好,蹙眉捧心宛若冷西子,偏偏又不让请大夫,真怪!
其实呢,伺候曲流阁的差使倒没什么,只曲流阁除了与三姑姑针锋相对以外,平日寡言得紧。无泊变了二十来种恶作剧,就算只换来一声尖叫、一声怒斥也行,明知是咱们搞鬼,她也能权充无事,淡然处之。就一回,无泊这傻子竟然弄来什么蜥蜴啦毒蛇啦,自以为能吓人,曲流阁见了面不改色,倒还摆弄起毒蛇来,结果把无泊唬得一愣一愣的,顿起钦佩。
这一天,伊叶来探,却将伊无飘给支开。伊无飘知道三姑姑此番来访,定是为了伊谷邀来各大门派,将请曲流阁说清一切来龙去脉缘故。她也不打扰两人,轻轻带上门扉,安生到屋外等着。
哪知就在院子里,迎头撞上匆匆跑来的无泊,她哎呦了一声,揉着自己的额头,痛得眼泪几乎流出来,口里埋怨道:「天是要塌下来了,你没事跑这么快做什么,也不看路的。」
「我是来找妳的,给妳看。」献宝似地,伊无泊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一脸神秘兮兮。
「这是什么?」伊无飘接过后正要打开,哪知伊无泊伸手连忙拦过:「哎,别开别开,开了咱们就得睡上三天三夜好觉。」
「—蒙汗药?」伊无飘听了脸色一沈,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斥道:「谷中没有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你从哪弄来?」
「这是十七刀给我的。」伊无泊仍旧兴高采烈,没发现伊无飘脸色不对劲。
「十七刀?那贼子给你这做什么。拿来!」
「我本来就要给妳。」伊无泊毫不犹豫交到伊无飘手上,小声道:「妳等等拿去,下在流姨的茶里。明个儿,流姨就不必管什么评断大会了。」
伊无飘越听越不对,忙将他来到一僻静处,见左右无人,这才狠狠骂他:「你这小鬼头是脑袋坏掉了是不是?门主邀众豪杰到伊谷召开评断大会,就是为了揭开徐连城、王海达两件疑案,以平息这半年来的武林纷争。流姨可是关键,你在乱说什么!」
「我哪有乱说。」伊无泊不满道:「芸姑姑慎重其事将流姨请来,我看,说不定这些人都是流姨杀的呢。妳看流姨,她连受了咱们俩捉弄都从没跟三姑姑说过,妳在旁边日日夜夜伺候她,难道也觉得她是恶人?」
伊无飘听了默然不语。她虽背地里都是曲流阁、曲流阁叫着,但她实也知道流姨除了对人冷淡点外,其实人是不坏的。
「要是评断大会上指证流姨杀人,妳想那些人会放过流姨么?」
「你是给流姨驯毒物的手法给收服了是不是?芸姑姑只说流姨至关要紧,可没指她害人。就算是,也不能让你这样胡闹。这不行,我得去告诉三姑姑。」
「亏妳还记得三姑姑!」见苦劝伊无飘不听,伊无泊忙伸手拦过,有些气急败坏:「妳别忘了,就是因为有流姨在此,三姑姑的蛊毒才没发作。明日不定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流姨有个三长两短,妳要三姑姑痛苦一辈子是不是?」
伊无飘脚步猛地一停,她是见过三姑姑那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样子。她……她不能害三姑姑,可是……「这也不是你下蒙汗药便能解决的。」
「所以十七刀才给我这药啊。」伊无泊下巴抬得老高,一脸得意之色:「我刚在林子里练闭息之功,远远就见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是十七刀,一个是百花教教主成岳炀。我听那成岳炀现出难色,似乎有什么事不能妥当,接着又是拱手道谢的;十七刀听了只连声说不敢,还说什么定当相助之类的。接着,他便发现了我。」他耸耸肩,一脸无奈之状。
「就叫你平日好好练功,就只顾贪玩。」伊无飘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问:「然后呢?」
见被骂了,伊无泊吐了吐舌头,神情甚是顽皮,笑道:「我这次可是因祸得福。当时我急中生智,骗成岳炀说我正在捉蛇,预备拿去吓流姨。他们两人互看一眼后,成岳炀问我是不是与流姨交好。我记得三姑姑曾说江湖谣言不可信,其实成岳炀是个顶不错的好汉子,曾救过十七刀一命,乃是流姨义兄;所以我便答是。他们又问我知不知评断大会上来了许多门派,想借流姨生事。我说我知道,可是没法子。那十七刀就给了我这蒙汗药,用来弄昏流姨;然后他说,剩下的就交给成教主处理就好。」
「你真信他们?」伊无飘听了不禁皱眉。之前自己曾因顾及大情,而得三姑姑赞赏,要是对流姨下蒙汗药,岂不显得大小情不分了?可三姑姑的蛊毒又……伊无飘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头疼得紧,到底该怎么办?
却说伊叶来见曲流阁,正是因为方才成岳炀拜访在先。
两人一见面,成岳炀就将各大门派来势汹汹一事,分析了一遍︰「如今北疆海域大小势力、中原二十镖行以及邀来助阵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百余人,他们都说要来听个公道。其实这哪是什么评断大会,根本是各有所图。」
「道理一清,在我伊谷必然不出乱子。」伊叶仅能依理推断。
那成岳炀却摇头道:「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两大疑案都与流阁有关,一旦他们晓得王海达与徐连城之死,乃是流阁无声无息下蛊所致,又会做何反应?依照流阁性子,她自然不肯解释为什么要下蛊,疑案仍是疑案,人心必定惶惶。」
伊叶感到一寒,江湖上你砍我、我杀你的,就没人想过小丫头也是受苦之人吗?总说兵器伤人,但真正能伤人的,从来都是「闲言闲语」。那些造谣生事,逼得爹爹与唐伯伯生死武斗、逼得曲流阁走火入魔而逝、甚至逼得小丫头下蛊杀人。而那些个闲言闲语,也让两人障碍重重,进不得退不得。什么兵器谱排行,言语才是伤害之首!
「妳再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曲流阁擅蛊不过是偏安一方,当日在百花总坛一露身手,武功高深莫测;如今竟又意图染指中原,蛊毒不比明枪明剑,防不胜防,还不如趁此机会除了她!』就算伊谷不乱,等流阁出了伊谷,那又如何?」
「成大哥的意思是,就算流阁肯把事情说清,各大门派早已打定主意,打算联手灭掉曲流阁?」她怎么没想到,原来这个江湖根本就容不得小丫头。
「我有一个法子可救流阁,但盼妳明日能助我一臂之力。妳只要不驳斥我说了什么、也别让流阁说话就可以了。至于法子如何嘛,暂时不能说。总之,妳信我会尽全力护她周全就是。」
伊叶默然半晌,方道:「成大哥,你对她情深意重,不比常人。」
就见成岳炀无奈一笑:「在『一线天』时,两位前辈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治好她的伤,她却有中毒发作迹象。那时我才知道,她与妳双结同心环,甚且自下蛊毒。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可也知道她对妳定然不同。然而……」他顿了一顿才道:「恕大哥直言,妳们俩终究于礼不合,总有一天她能知我心意的。」
成岳炀一番话很是坦白,伊叶听了只微笑不答。想起两人初识时,成大哥连点灰尘也不愿沾,十分爱洁;到了后来「一线天」重逢,却已是风尘爽朗。倘若小丫头嫁给此人,也会是很好的归宿是不?
见伊叶不语,成岳炀开始着急:「小叶子,我愿为她名利两抛,甚至……甚至也不要这捞什子教主了。妳既然一心只有伊门而无她,何必让她受苦。」
名利两抛?心有伊门而无她……让她受苦?伊叶苦涩一笑,究竟是谁给谁受苦呢?
伊叶送走成岳炀后,迳自寻上曲流阁。见伊无飘关了门后,方据实以告:「成大哥告诉我,明日评断大会上,各门各派少约百余人到此。」
「几个人与几百人,于我无损亦无益。」
「小丫头,」伊叶顿了一顿,突然问:「不论过了几年,妳仍不肯认我么?」
见伊叶认真望来,看着看着,曲流阁险些为她那双勾魂眼给慑住。那双眼,总也这般清亮、这般柔软,也这般带勾。她从来没说过,这样单纯的小叶子,自己怎么舍得她为日后那些闲话所累呢?自己是从小听到大的,娘是这么、这么不屑与轻蔑,总是骂了又骂,哭了又哭。我若是一时心软答应了她,是背弃了娘日日夜夜伤痛、是承认了爹爹与那叶云悠鹣鲽有理……是默认了自己大违伦常。半晌,缓缓摇头:「不论过了几年。」
伊叶举起左腕,又拉着曲流阁右腕,执着问:「可妳却给我结了同心环、下了蚀心蛊。」
听着伊叶赌气般委屈,曲流阁不由一软,不忍再说些什么。心知伊门是她内心最大屏障。故意将她一门心思引到上头,装着一肃,冷冷道:「小叶子,妳的伊门呢?不论过了几年,妳还是伊门为重。」说完,便将推到她门外,不再理会。
隔着门扉,她听见伊无飘好奇地问:「三姑姑,妳要走了?我才刚沏了壶龙井……」「我该走了。」她听门外一静,以为伊叶走了,却又听伊无飘问:「……我想问三姑姑,上回妳告诉过我,什么是大情、什么是小情,这两者间,是不是只能选一种?」「……是。」「那……再怎么重要的小情,也比不上大情是不是?」
曲流阁倚在门后,不觉间屏息等待她的答案。她的一生敢怨敢恨,喜怒随心所欲,行事任凭情感乖张,偏生寒淡冷漠与伊叶性格大相迳庭。初时她见伊叶,本就带着三分兴味,却逐渐地被她那外显的矛盾与直接吸引。每每想与之亲近,又忆起上一代的恩怨、娘亲气愤断袖,表现出的便成了忽冷又忽热、忽远忽近不定。那一天,小叶子在她颈上吃痛一咬,无意留下齿痕;可之后她在沐浴之际,见了铜镜中倒映出的齿痕、还有生死交关时她的温暖怀抱……甚至是在雪山三月,每每蛊毒难当,越痛却越是念念不忘。
这一幕幕情景在脑海里逐渐流过,愈添红晕。如今她听伊无飘问话,虽明知自己仍会推开小叶子,心底总还盼着她能说些什么。
「—是。」
小叶子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一句句却直冲曲流阁脑门:「无飘妳记住了,大情含小情,小情则未必含大情。两者取其一,自然舍小就大。」
……自然就,舍小就大?曲流阁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头轻脚重的。她虽拒绝了伊叶,但她没料到小叶子真这么坦白。举目茫然四望,就见小叶子惯用的紫毫笔搁在笔洗之上,抿唇轻轻一笑,不禁黯然:「小叶子,妳那故事写完了没?如今想来,我是无缘一见了。」
却说伊无飘听伊叶完话后,似乎欲言又止模样,却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伊叶心知小丫头必然听见她说了什么,然则她才刚拒绝过自己,想来也不愿意听自己那「舍小就大」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叹而去。
伊无飘正暗自咀嚼何谓「舍小就大」,猛听屋里传来砰地一声,连忙推开门。就见曲流阁正抚心忍痛,脸色一片惨白,冷汗直流,似乎比往日几次发病还疼痛。她见了大惊失色,忙要唤三姑姑回来,哪知却曲流阁拦住,吃力道:「我没事,喝些茶便好了。」
伊无飘从没见过曲流阁这样虚弱,忙将她从地上扶起,哆嗦着赶紧替她斟了一碗茶,一不留神间,竟没留意到她递给曲流阁喝的,是沾了药的茶。原来,她本犹豫该不该下那蒙汗药,听三姑姑舍小就大之说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反而决定收起那番心思;谁料却遇上曲流阁不支倒地,慌乱中竟忙中有错。
隔日的评断大会,热热闹闹展开。伊谷向来高深莫测,有缘入谷者少之又少;若不是伊门邀来江湖英豪杰特来厘清两案,哪有机会见识伊谷一番。
眼看来客众多,伊芸也知事关重大,一旦弄清了来龙去脉,必然打杀再起。她早嘱咐过门下子弟静观其变,也不忘在宾客前再次声明伊门绝不涉入江湖恩怨,众人听了皆知言下之意乃是严禁在此捣乱生事。就见百来双眼睛望着伊叶,只等她说清事情始末,再对照失踪四个月的关系人—曲流阁所言,了结这一切。
正当伊叶预备开口,那成岳炀却走出群众之中,大声道:「不用这么麻烦,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两件事都是我下的手。」
此语一出,举众哗然,就连伊叶也一怔。她虽有准备成岳炀想助小丫头,却没料到他是以这样的方式将一切拦在自己身上。
伊芸见了脸色一沈,颇有深意道:「成教主何不等敝门伊叶述完,再说不迟?」曲流阁下蛊缘由、北崖客的真正身分,小叶子只向自己禀告过。就连宁静致远四位分门主也以为曲流阁此番来谷,只是为了助厘清疑案,如今真相正要大白,这成岳炀在做什么!
座中早有人听了忍不住道:「成岳炀,你是用什么法子害得王总镖头曲池受制,以致为萧齐锋所杀;还逼得徐洞主与北崖岛主双双自杀!」
又有人问:「你与他们有何仇恨,竟要下此毒手。」
更有人不屑道:「原来你是这等小人!」
「成教主,你……」眼看事情出乎意外之外,伊叶不禁犹豫,原来这就是成大哥所说,甘愿为了小丫头放弃教主之位。她正要开口,却见成岳炀使来眼色,那意思大有请求之意,一时间竟然说不上话。
饶是伊芸干练,也从没遇过抢着认杀人的。伊荃与伊蒙两人早已不理江湖恩怨,此刻并不在此,当下她便想寻伊无宁的意见,哪知回头一瞧,伊无宁却不见踪影。
成岳炀故意不看伊芸,只无谓一笑道:「在座各位,有许多人曾在百花总坛观过武,不就见识过我教『断肠鸳鸯阵』的威力?我教天长老光凭一个阵法便能杀人无形,要想杀王海达、徐连城与北崖客又有何难。」
「断肠鸳鸯阵」的厉害,许多人至今仍心有余悸,尤其自百花一役后,更是声名远播。
「谁知那曲流阁竟察觉到,天长老便是我掳走多时、威逼制机关的唐家掌门唐离的弟弟,她为了救回唐别,才向百花教挑衅。我怕她得知利用唐别干下多少恶事,故意向曲流阁套近乎,借口迎娶她以降低戒心,以便趁隙能取她性命。」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难怪当初曲流阁开出怪异条件,说是胜了便要带走天长老;又在他死时伤心欲绝,狂态大起,原来真是她家长辈呐。再想,成岳炀身为一教之主,怎能不知道那根本不是「鸳鸯阵」,而是「断肠鸳鸯阵」呢,他早有心让那曲流阁死在阵中!
「我教生意虽然兴隆,不免受制江南商家。商家向来与镖局交好,我只得从威振镖局下手,意图分化镖局势力;暗地里,我又另派十七刀打劫镖银,以便从中得利。至于插手北疆海域么,则是他们阻了我开辟番邦商机,得一并除去才是。要不是曲流阁无意得知后,仗义逼我至此公布真相,这两大疑案必然石沉大海。」说罢,仰头一笑,神情甚是轻蔑。
成岳炀所言与近来层出不穷的纷争大致相符,尤其十七刀与他的交情有目共睹,想那日曲流阁一人力战百花众高手,个个下杀手不断,何曾怜香惜玉,将她视为未过门的新娘子?若非红颜、白帅两位前辈出手相救,曲流阁不定会香消玉殒。这不,就连红颜老前辈都曾斥过成岳炀,所作所为有失侠义作风。
一时之间,众人看着成岳炀的眼神,有愤怒、有不屑,有蠢蠢欲动,急欲拔刀相见。
就听平地里乍起一声怒吼,大喝道:「教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只见人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没了平日笑嘻嘻的憨态。此次前来伊谷,是受了伊门邀请,方与教主同行,哪里知道教主会说出这些逆话来。
「人叔叔,是岳炀利欲薰心,利字当头,犯下这等不仁不义之事。岳炀不配做百花教主,今日辞去此位,以免百花声名受我所累。」
「你…你……」
人长老本不欲相信,但见成岳炀低下头去,避开眼神,显得甚是愧疚。他已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一片痛心疾首,眼看四周窃窃私语,大有要岳炀交代清楚的意思在,他心思纷乱,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岳炀周全,将他带回百花教,以报老教主拳拳爱护之心。
他正想间,瞥眼见厅堂之前不知何时来了一人,迎风而立,俏影一闪,冷冷站在十七刀面前。「十七刀,你给我下的好药。」
来人正是曲流阁。
成岳炀听见她来了,脸色倏地一变,暗叫糟糕。
原来,伊无飘见曲流阁喝过茶后就说疲倦,两人都当是体倦身虚缘故,哪里料到是蒙汗药起了作用。待伊无飘察觉曲流阁清晨不醒,这才知道曲流阁误中蒙汗药。慌地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此刻,伊门子弟都在前厅参与评断大会,她连忙让无泊偷偷去请三姑姑过来瞧瞧。但无泊却不肯了,还说什么就这样晕了也好。伊无飘听了气极,对他狠狠训了一顿,逼得他只得去寻三姑姑过来;可惜一番耽搁后,三姑姑已站在门主之旁,只得改央宁姐姐来帮忙。
伊无宁听了伊无泊的话后也是一惊,忙到曲流阁的屋子里,以内力逼出她体内的蒙汗药。待她清醒后,伊无宁想了想,问道:「如今百花教成教主揽下这两件案子,大方承认杀了人。妳还去吗?」
曲流阁听了冷眉一凝,她不愿欠成大哥人情,更不希望他出手帮忙。只她又觉得奇怪,伊无宁明明看不见,如何知道这两件案子实与自己有关?「我答应过小叶子,自然不会失约于她。但宁分门主怎么知道是我做的?是不是小叶子……」
就见伊无宁温婉一笑:「小叶子连门主那活泼性子都能收服得服服贴贴的,可自从遇见妳后,她恼的、想的都是妳。就连离开百花总坛前,明明身子大伤,也还不忘替妳先收回筝弦。如若这两案与妳无至大干系,最近她如何能了无生气下,却又是万般掩盖?小叶子她,对妳是不错的。」说到最后,颇有深意顿了一顿。
「但…两名女子之间……」曲流阁轻轻咬着下唇,不知如何接口。她想起小叶子说过的话,大情小情之间,总是舍小就大。那末,自己助她完成大情之举,伊门为重,就此了了吧。
她以为伊无宁会说什么的,她早有准备刚刚心神不宁下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怕是之后小叶子知道了会是困扰。可伊无宁离开前,只温声道:「小叶子曾问过我,为什么我明明有机会,却从没问过阿衡的《伊录》里写了什么,当时我没告诉她个中原因。不妨这么说吧,我怕我自己真知道了会难受,后悔自己错过这个机会。我宁可假装不清楚,不清楚这世上同性情谊竟能成真。那么这双眼睛,我便能挖得下手。」
曲流阁听了大是震惊,原来伊无宁对伊衡……想说什么又觉一切多余。她默默看着伊无宁的背影,略想了想,起身随她而去。
此刻,就见曲流阁傲立厅前,拿眼逡巡众人后,缓缓道:「是我向徐连城、王海达下蛊的,至于北崖客身亡一事嘛,也与我有关。」此语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这杀人的事还有人抢着认?「江湖皆知曲流阁绝技乃是擅蛊弄毒,如要无声无息杀人,那就非蛊毒不可。」
「曲流阁,不用妳假惺惺好意!」成岳炀大急道。
「那依成教主所言,有什么法子可以杀人无形?何不在此演示一番。」曲流阁一句不让。
「这……唐别已死,自然无法探究了。妳无杀人动机,我却有贪财念头。」
「但我却能下蛊无形,证明人是因我缘故而亡。」就听她幽幽道。
「伊叶姑娘,事情始末妳最清楚,妳且说一说。」眼看曲流阁一句不让,成岳炀猛然想起伊叶在旁,连忙道。
看着曲流阁一瞬也不瞬望来,似乎柔情其中、缱绻其中、骄傲其中、自负其中。一旁的成岳炀则是苦苦相求之色,此时大堂一片寂然,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究竟,该如何选择?
舍小而就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