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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鸳鸯(上) 那曲流阁被 ...

  •   隔日一早,成岳炀便派百花子弟前来请伊门三人。此时,无宁与无静两人走在前头商议武事,只伊叶一人落了几步跟在两人后面。昨夜回房后,她已打定主意过了今日再告知她们中蛊一事,免得影响正事。她修习的是伊氏功法,本就属谦冲平和一派,自从得知小丫头的可怜身世后,除了怜惜外更生容让。只是她暗自提气运行,突然觉得心口有些窒碍,心知这该是蚀心蛊起了作用缘故。

      一干人等来到林中深处后,就见此地十分空旷,远离总坛,远看深不见底,近看错综复杂,只有几支东倒西歪的旗帜,立在几块巨石之前,叫人弄不清名堂。众人不知那成岳炀打什么主意,纷纷望着他,静待他解释。

      「曲阁主看这里,可还合适?」成岳炀身穿一身上好的苏州绸缎罩衫,腰佩和阗润玉。若不是内力强劲,一句问话远远地传送出去,常人不知,还以为他仅仅是个纨裤子弟而已。

      曲流阁沉静点头,却没开口。

      「曲阁主,贵我两派素无嫌隙,曲阁主远道来此恭贺敝教大典,在下十分感激。」此话一出,除了曲流阁与伊叶心里有底、成竹南捻须微笑外,众人皆不明所以。更有甚者,还以为成岳炀怕了曲流阁威名,说出这般不争气的话来。

      「成教主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在下的意思是,见红太伤两派和气,倒不如以武会友;此外,胜者还可另得好彩头。不知曲阁主意下如何?」成岳炀微微一笑,显得甚是胸有成竹。他不曾见过曲流阁身手,却听说曲流阁与地长老相斗后伤了手腕血流不止,心知她的心脉早被地长老所伤,纵然经过一夜休养,也不信她复原神速。加以天长老昨夜苦苦劝道,大典之日不宜见红,无论是谁死伤,总是结下梁子;如今百花教生意兴盛,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没必要为了一场生死斗误了百花生机。他想一想也有道理,本来就不是百花教挑衅在先,若是改成文争较量,也显得百花教的肚量。他在权衡下心里有了计较,只是应了天长老后,突然想起曲流阁貌美傲然,年少心盛之余竟有了另一番心思。

      听见「好彩头」三字,曲流阁眉心一蹙。这与昨夜二叔说的不同,成岳炀是什么意思?可她一向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从来无惧何人。既然成岳炀如此说,她正好顺势提出要求,遂道:「好。我若胜了,便要带走贵教天长老,日后贵教不得相拦寻事。」

      成岳炀听了大出意料之外,曲流阁不问什么是好彩头,却先提了这样的要求,不禁和成竹南对看一眼,这位曲姑娘和天长老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是她早已打听到天长老乃是机关天才,想要借助其力制造机关?当下不免踌躇,好生犹豫。只一抬眼,就见曲流阁负手而立,纤细身影宛如那画中仙子飘然下凡。心神一荡就道:「便依曲阁主所言。」

      「成教主想要什么好彩头?」

      一旁的成竹南大步一踏,朗朗一笑道:「老夫想为小儿讨一门亲事,两派互结秦晋之好。」

      此话一出,观者哗然。此刻,一阵清风吹得曲流阁衣物飘扬,美丽不可方物,众人皆见过她昨日如何大显身手,一干男子早为其风采折服。莫不羡慕起成岳炀,自己怎么不是那成岳炀,抱得美人归呐!

      就见曲流阁面无表情,并不答话。伊叶却是猛地丹田一口恶气,似有万只虫蚁在心上噬着、咬着。伊无静瞥眼见伊叶脸色苍白,仿佛摇摇欲坠,连忙抢身扶住她:「小叶子妳怎么了?」伊叶心知这是蚀心蛊作祟,深深吸过一口气强用内力抑住后,才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不知曲流阁是不是感受到伊叶的眼光,若有似无抬眼向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眼中辨不出任何想法,随即回头看向成竹南,竟是淡淡应了下来。

      成岳炀见了当下喜不自禁,昨个儿夜里他反覆劝服爹爹,道尽两派合盟好处。那成竹南本来还有些犹豫,见岳炀确实喜欢曲流阁,且此一结亲确实有百利而少害,也就答应。只是还不知道曲姑娘意下如何,本来还以为会费一番唇舌,哪里想到她这么干脆应承。他也知曲流阁身上带伤,对自己的儿子又深具信心,似乎已能预见一片喜庆洋洋,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几乎要把眼前妙龄女子当成自家媳妇儿看了。至于曲流阁开口要天长老,那有什么打紧,之后结了一家亲,还不好说话,有什么「要」或「不要」的呢?

      「如此,就请曲阁主入阵闯关。」成岳炀笑了笑,指向身后那几枝歪歪斜斜的旗帜,解释道:「曲阁主昨日与地长老相斗,已经有伤在身,在下不忍趁人之危。此乃敝教所创『鸳鸯阵』,阵法精奇,但无夺人性命之虞。倘若曲阁主破阵而出,在下自当认输,将天长老交给曲阁主。若是曲阁主无法出阵,那便是在下赢了。此法无须血溅,是为文争。」成岳炀一番话说来滴水不漏,以他想,自然是要面子与里子双赢,赢得光采是面子,不伤曲流阁性命且娶回美人归自然是里子了。当然,这当中另外还有层意思在:所谓的鸳鸯阵,鸳鸯鸳鸯,两人因此阵法而结缘,更显得鸳鸯之名,衬着自己风流情深了。

      一听是阵法,曲流阁就知这定是二叔一手设置的机关。想那成岳炀自以为已经胜券在握,曲流阁不禁感到好笑。若是两人对阵,她还尚无把握能赢,只是为了要带回二叔,总得孤注一掷是不。但偏偏成岳炀为了一表风流潇洒,请她入阵,却不知她自小就在二叔的机关中长大,这哪算什么。也不待答话,身形一动,就要入阵。

      「曲阁主且慢。」曲流阁身形一缓,就听伊无静突然道:「这般比试,与之前商议的不同,不过既然两造已经同意,伊门不便干预。但入鸳鸯阵法,却不能任由曲阁主一人独行,伊门必须派人跟着入内记载。」转头又对成岳炀道:「至于成教主么,因这场比试是你与曲阁主两人,自阵法催动起始到结束为止,这当中成教主如何开阵、如何运阵,也需存于《伊录》之中。」

      「一个需在阵外,一个则在阵内,不知静分门主要如何同时记载?」

      「成教主不必担忧。入阵观察是在下职责,至于阵外,便交由敝门静分门主。」伊叶突然插过。

      伊无静微微一怔,方才明明见她极不舒服,纵然这是文争,阵内铁定比阵外危险,为什么要逞能?但她此言既出,又不好在众人面前拒绝她,既然一旁的无宁没说话,她只得点头同意。

      伊无静却不知道,伊叶与曲流阁之间,早已有了千丝万缕的纠缠。

      两人一入鸳鸯阵,就听曲流阁开口:「妳跟着进来做什么?万虫螫心的滋味可是不好过。」原来她刚刚也瞧见伊叶抚心忍痛,只说出来的话冷冷淡淡。

      伊叶笑了一笑:「是谁逼着我一定要记下妳的每一场武斗?更何况,在尚未弄清楚为什么妳要对我下蛊前,我自然得跟着妳。或者妳肯大发好心,索性现在就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妳。」

      曲流阁还待讲些说惯的针锋相对,猛听一声轰隆巨响,硬生生截断两人谈话。

      适才见着的歪斜旗帜不知怎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巨石。巨石移动快速,饶是伊叶眼力过人,顷刻间也成了眼花撩乱影子。见此,伊叶暗暗吃了一惊,这个世上哪有一门武功能达如此高深境界。这唐别果然是个天才,阵法启动后,竟然能将死物犹如活体般灵活转动,无须一兵一卒便能取人性命。

      眼看石群钻动,一变再变,曲流阁想起唐别当年说过的话:「鸳鸯阵,顾名思义乃鸳鸯偕老,不伤人命,缱绻暗藏。敌人若是一味逞凶斗狠,便察觉不出这个阵法的弱点。唯有想着不伤敌、不破阵,反倒能破解。」当时曲流阁听了只觉得好笑,还对二叔道:「哪有阵法是不伤人的?」谁知二叔一脸得意,竟还道:「这叫做虚虚实实。闯阵之人向来心急难耐,只想赶紧毁阵离开,哪有什么缱绻之意。如此一来,就会掉入此阵陷阱,最后气竭而败。」当时的曲流阁不懂为什么二叔要创出这么怪异的阵法,但经过了昨夜一番长谈后,她突然醒悟,此鸳鸯阵法应该是二叔将无法出口的心思,默默献给娘罢。

      眼看此阵是二叔当年苦思所创,曲流阁不由慨然。她虽对鸳鸯阵谈不上全盘知悉,但毕竟已有底,心知右上方突出的尖石会是一个安全处,纤手一指朝伊叶示意。伊叶知道曲流阁意思,身形滴溜溜一转,转瞬便上了尖石顶,赶忙取出《伊录》,心无旁骛专心记载。

      却说阵外,成岳炀正寻思曲流阁应能支撑一两个时辰左右,待到那时再开阵,除了显得鸳鸯阵不同凡响以外,也不至于因太早开阵,而堕了曲流阁名声。谁知茂林深处突然钻出一个庞然大物,由远至近快速逼来,速度实在惊人。

      众人见了无不吃惊,待见清那庞然大物竟是一个残疾丑人坐在轮椅之上,仅靠着林间滑轴控制轮椅,迅疾行动有如常人,无不骇然。

      来人正是唐别。

      就见他不理会众人目光,只管将轮椅推到成岳炀面前,语气十分焦急:「你把阵法打开了?」

      成岳炀虽然疑惑,还是点了点头,又将方才发生之事述了一遍。

      当唐别发现成岳炀竟以结亲交换,眉头不禁一皱。成岳炀与小丫头确实是郎才女貌,但他最是熟悉小丫头性格,小丫头哪肯受人钳制,乖乖由他人媒妁之言。又听她愿意以此打赌,心中不禁暗叹:这小丫头未免太过自负了,竟然晚了一步。

      「天长老,有什么不妥之处?」成竹南见唐别脸色忽青忽白,连忙向前道:「天长老生性慈悲,但既有岳炀督阵,那鸳鸯阵又不伤人命,应当无妨。」

      岂知唐别却惨惨一笑:「这不是『鸳鸯阵』,这阵名为『断肠鸳鸯阵』,乃是我由旧阵所改的新阵法,其威力无穷,只求断肠取命。这阵法一开便止不住了,入阵之人……必死无疑。原是我为了防交接大典上,江湖中人云集此处,万一有个争执骚动,可以以此阵杜绝后患。可惜这阵法十分血腥,我原打算大典过后就要毁了去,怎、怎地开了!」

      此语一出,伊无宁与伊无静脸色尽皆一变。如此说来,小叶子岂不是不能全身而退吗?一旁伊无静连忙问道:「前辈此话,可是当真?」见唐别点了点头,不禁一馁。伊无宁毕竟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还有三分自持,缓缓开口:「前辈所言晚辈不敢质疑,只是敝门伊叶也在其中,难道真无法子可解?」

      「小叶子也在里面?」唐别猛地抬头,见宁静二人点头,更是心乱如麻。他暗自懊悔怎会做出这样的害人机关,不仅害了自己的亲人,如今也害了叶大哥唯一的女儿。

      他正待开口,一道粉色身影突然抢到面前,是一个妙龄女子,容貌年轻,但气势却威不可挡。只听女子秀眉一竖,沈声道:「为何伊叶会被困在『断肠鸳鸯阵』中?」

      「门主。」只见宁静二人双双起身,恭声迎道。

      那伊无静见了一喜,忙问:「门主怎么会来?」

      伊门宁静致远,在江湖上享誉已久,而鲜少出伊谷的年轻门主,比之四人更添神秘色彩。此刻此刻,众人见伊门当家俏生生风姿绰约,眼眉之间那股锐气却有凌人之势,不禁一慑。就见她微一摆手,并不答话,只看着成岳炀,似要讨一个答案。

      伊门门主突然现身,成岳炀始料未及,见她尽管沈声不语,连忙接过:「芸门主无须担忧,在下乃是……」

      「我知你是成岳炀,善使连环双刀;连环双刀兵器谱上排名十九,除得自成竹南真传以外,你还另有奇遇。但连环双刀并非你最得意的兵器,而是腰间这把玉檀香扇与连……」伊芸顿了一顿,有些不耐烦:「成教主,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伊芸还未到近处,就已听见几人对谈,得知伊叶受困阵法之中。伊门人一向只司记录职责,但这回却遇上这攸关性命的危事,她与小叶子的感情又非比一般,心里早就焦急万分。可这成岳炀却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只管慢条斯理地听一句答一句,也因此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便横了起来。

      至于成岳炀则是被她一语道破自己的来历,弄得有些尴尬。仅有少数知交才知道这柄从不离身的玉檀香扇的厉害,可她不过看了自己一眼,就知他能一手使玉檀香扇,一手使连环刀绝技,甚至说破他从未给人知道的幼年奇遇。要不是伊门不愿意涉足江湖,否则实在可怕。

      「在下本以为这是『鸳鸯阵』才铸成大错,芸门主且放心,在下必尽全力制止阵法运行。」他无意杀害曲流阁,如今又拖累伊叶惹上伊门,心里比谁都还焦急。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就听唐别插过两人对话。众人听了忙看着他,岂料他顿了一顿后,复又一脸颓丧:「可是她们两人必得连闯五关,才能……才能到达那地方。只要到了那里,我设了一处机关可以停阵。只就不知她二人能否安然度过前面五关。」

      「换句话说,只要曲阁主与伊叶姑娘连破五阵,那就有救了。」成岳炀见过天长老的机关,个个巧夺天工,非常人所能及。是以当他得知此为「断肠鸳鸯阵」,致人于死地后,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如今听唐别一说,似乎还有一线生机,不禁喜道。

      那伊芸听了却只扫了他一眼,无甚表情,只一个招手将伊无宁与伊无静召回身边,远远坐在一旁。

      成岳炀却觉得周身泛出一股冷汗。他看懂了伊芸那凌厉一眼的意思:倘若伊叶身遭不测,百花教便会成为第一个与伊门公然为敌的门派,不定,也成了第一个被伊门剿灭的门派……

      只听轰地一声,平地雷响乍响,那唐别突然喜道:「不愧是小丫头,已闯过第三关了。」

      竟然还有两关!有些观客焦急,伸长脖子就想朝阵内打量,可惜苦于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纷纷暗忖:「这雷信可真惊人,要是换成自己在『断肠鸳鸯阵』中,早成了焦土一片。」

      又见唐别脸色一变,苍白如纸,喃喃道:「可这第四关……第四关是木人九宫阵。我在木人身上装了机关,仿佛活人走九宫,偏就不会疼痛,自然也不会退却。她们是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木人永无止歇猛攻。」

      成岳炀已经变了脸色,刚要开口,阵里突然传出曲流阁冷冷一声:「曲流阁人听令!」

      就见一干白衫女子,向前一站,恭声答道:「阁主何令?」

      「听我蛇箫行事。」

      她这话说得奇怪,众人尚不明白曲流阁何意,就见她门下子弟竟从怀内掏出一罐瓷瓶,毫不犹豫仰头吞药。她们在做什么?

      「这是消行蛊!」唐别骇然失声:「她让弟子服下蛊毒,无痛无觉下,以控制她们去对付木人九宫阵!」

      都说曲流阁人擅毒弄蛊,昨日曲流阁与地长老一役,已经见识过她如何驱策毒物,手法高妙,但下蛊却是闻所未闻。顷刻之间,原是千娇百媚的白衫女子,在服了蛊毒之后面容僵白,好似一具死尸般呆滞不动,接着一阵悠扬箫声,她们渐渐坐了起来,一个跟着一个,缓缓地走入「断肠鸳鸯阵」中。

      这就是传说中的消行蛊?众人见了无不面面相觑,寒毛直立。最可怕的是,她门下子弟竟然能坦然受蛊制约,心甘情愿受死。这曲流阁,实在诡异、过份邪魇了。

      「姑娘小心,千万别进去!」见状,成岳炀连忙伸手拦过。但中了蛊毒之人又哪会听他劝,只固执地往阵门方向前进。

      「没有用的。她们中了消行蛊,只听行蛊之人的话,依言行事。」唐别道。

      「她们既然能进去,我也能将人救出来。」成岳炀身形一动,就要随着她们跟着闯阵。

      「此阵一旦开启,唯有阵里的人能将人请入阵中。」唐别话一完,就见最后一名女子走入阵中后,阵式一变双旗一闭,硬生生将成岳炀挡在阵外。成岳炀见了只得高声喊道:「曲阁主,在下成岳炀,烦请曲阁主开阵。」他喊了几声,阵法依旧未曾一动,不由得讶道:「难道她听不见我在说话?」他未料看似只是几枝破旗,竟有这么大威力,那唐别点了点头,面上一片凄恻。

      却说阵内,诡谲万变。

      方才曲流阁猛地被一颗大石撞上后背,踉踉跄跄吐了好几口鲜血。它这石头来得诡异,竟连曲流阁也没避开。当下伊叶便察觉这「鸳鸯阵」狠烈凶猛,浑不似成岳炀所说的不欲伤人性命,就连方才曲流阁所指点的地方也不够安全。放眼望去,处处皆是陷阱,错踏了一步就有灭顶之危,猛烈攻击有如翻潮万涌,毫不停歇。

      眼看曲流阁左支右绌,身形不似初时迅捷,几次堪堪避开大石攻击,她再也顾不得伊门门规,身如旋燕飞起,刻不容缓间,硬是将曲流阁从落下的大石底下给救了出来。她仗恃轻功高明,抱起小丫头后就在暗器毒箭中飞快穿梭,急掠的速度化成一道白影;隐隐一股内劲,又将衣袖鼓地虎虎生风,竟将不少机关逼着偏离了方向,猛地坠地。只是接下来的连排强弩如暴雨骤袭,滂沱连绵,实在有些难避,眼看实在躲不过了,伊叶晓得自己百毒不侵,竟将曲流阁护在身前,强以后背接下一支冷箭。这些强弩发射之时都是装了弹簧机关的,力道之猛直可穿心,饶是伊叶已用内力卸去来势凶猛,中箭后仍是穿骨吃痛,唯有上唇紧紧咬着下唇忍耐,冷汗直流。

      曲流阁在伊叶怀内勉强恢复一些力气,她方才是大意了,没料到这毒辣阵法根本不是鸳鸯阵,只是空有鸳鸯阵的残迹,形似而实不似。就见她深深吸过一口气,内劲一沈,右手取箫,左手弹弦,一远一近施展开来,尽破机关。两人就这么着连闯三关,已经是一身狼狈,衣裳尽血。待伊叶见着那木人九宫阵后,只觉心下一凉,自知再也无法逃出生天,哪知曲流阁却吹起蛇箫,召唤门下一干弟子。她这也是孤注一掷,不能肯定是否能在阵内对阵外之人发号施令,但想是这阵本就是要将人灭之绝之,轻易请君入瓮,进来了却再也出不去,因而姑且一试。

      伊叶见状,不禁一急:「小丫头妳疯了,好端端何必叫人进来送死!」

      「木人无知无觉。她们服了消行蛊后也无知无觉,既能受我控制,必破此阵。」

      「她们都是妳阁中子弟,妳要她们去送死?」伊叶万万想不到救下曲流阁后,她竟如此狠心。

      哪知曲流阁却不答话,眼神一厉,唇角带血,一副冷酷无情模样,又是修罗再起。

      就听一管蛇箫呜呜咽咽,女子们听令行事,朝木人一阵猛攻。那木人并非常人,即使吃中一拳也不会痛,抡起猛虎之势反打女子。可女子明明被打中了,连声闷声也没有,眼眉更是动也未动,偏偏被击中的肩骨血流不止,对照脸上那份木然,更添诡异。伊叶见了十分不忍,要想夺下曲流阁的蛇箫,但曲流阁本就防备她突施突袭,因此伊叶试了几次皆未能成功。她实在是失望极了,小丫头对自己下蚀心蛊也就罢了,两人之间本就恩怨难解,谁欠谁的也难说清,但这些门人都是她朝夕相处的呐,怎能不顾同门情谊,残忍如斯?

      无奈曲流阁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一味施展功夫左避右闪,箫声不歇。

      缓缓地,直到最后一名女子倒地,那木人九宫阵已破。

      曲流阁方刚喘过气,突然感到不对劲。猛一抬头,就听—

      当、当、当!不绝于耳的鸣钟,不知从何传出。

      咚、咚、咚!还有如浪战鼓,远远追在其后。

      锵、锵、锵!接着是尖锐的锣钹,回响在巨大的空间中,几乎贯穿耳膜。

      一时之间,只听各式各样的乐器从四面八方涌来,而那回音却又被这方空间激地奔腾不止,不绝于耳。伊叶脸色惨白,赶忙捂起双耳避开,可她的耳力原就远胜常人,十分敏锐;此刻一声声巨响,既锐利又像刀割,更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直往耳内撞,一下又一下撞进心底。平时引以为傲的功夫,此时只剩苦不堪言,她再承受不住,猛地鲜血一呕,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

      见伊叶两眼放光,似有凶意,曲流阁也是心神一乱,心知再这么下去,两人只会被这些吵杂声音弄得轻则耳聋,重则走火入魔而亡。忖思片刻,咬牙沈劲,一运线弦,就见线弦两端各自没入岩脉之中,成了凌空一直线。

      那曲流阁提气掠起,竟将一管蛇箫当作拨器,以那蛇信轻轻拨弦。弦音凛冽,霎时成了万夫莫敌气概。原来,这才是曲流阁真正功夫—线弦实为筝弦,筝弦与蛇箫不单是两件兵器,一旦两者同使,便成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单弦乐器。她以蛇信催拨单弦,竟能拨出宫商角徵羽音律,端地是变幻万千。

      曲流阁勉力对抗音波同时,伊叶也由危境中暂定心神,渐渐收了方才的势若狂态。这是她头一回见着如此怪异的乐器、怪异的弹奏方式,偏偏由曲流阁使来,魅态且华丽,竟与乐音浑然天成,融为一体。然而,以小丫头目前体力,这至多与音波势均力敌,难以脱困,伊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心知她撑不了多久的。

      电光火石间,伊叶突然想起方才小丫头在入阵时,曾解释过「鸳鸯阵」的由来。「鸳鸯阵」是唐别所创,顾名思义乃鸳鸯偕老,不伤人命,缱绻暗藏。敌人若是一味想逞凶斗狠,那便看不清阵法弱点,唯有想着不伤敌、不破阵,反倒能破解……

      鸳鸯阵……这么说来,鸳鸯偕老可是破阵关键?

      「小丫头,妳可曾试过联奏?」

      「什么意思?」小丫头一时分神,立时被那无形音波震得鲜血直流。

      「一曲〈葬心〉,九泉再见。小丫头,妳看如何?」就见伊叶拂去唇边鲜血,眼波流转,如曼妙乐章。

      那曲流阁被她的眼眸一勾,心生万般柔情,不知怎地,明明是生死交关当口,心情却平静祥和。轻轻一笑,便道:「小叶子,一曲〈葬心〉,九泉再见。」

      曲流阁的筝弦本为杀人利器,原就锐利无比,是以快速拨弦时需以蛇箫上的蛇信为辅,以免自伤。如今两人相望微笑,眼里只剩对方倒影,这些日子以来的争吵、矛盾,似乎成了一片过往云烟,渐渐淡然。

      就见伊叶身影飞掠,盘膝运气,纤指错弹,乐音幽婉。

      一拨,柔软的指腹渗出些许血丝;再拨,渐渐湿了地;三拨,血冒如泉涌。

      四拨气势如虹,双音同起相合无间,凄凉更甚平常,揪心更甚往日。

      鸳鸯偕老,缱绻暗藏;一曲葬心,九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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