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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聒碎乡心梦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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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睁开眼,竟发觉自己已在居安殿,身旁坐着的蒋涵琨一个劲地搓手掌,发出沙沙的摩挲声。黄昏的氤氲雾气缭绕,日光映着鹅黄的纱帘,斜斜地照在我的脸上。日光还煞是模糊地勾勒着他半面的背影,甚好看!他转向我,眼角眉梢是分明的惊喜:“二殿下,你可醒了。”“本王睡了多久?你……”“殿下昏迷了两日,末将放心不下,就一直守在这里。”我这时才惊觉他的倦色。不等我张口,他脸一沉,不着痕迹地将方才的惊喜一点一点收敛起来。“殿下,皇上答应了我们的求亲,速命殿下于明日启程前往晋国迎娶信懿长公主。末将会全程陪同。”语速平缓,听不出是何等想法。
我努力坐起身,挣开他想帮助的手,强忍住内心五味杂陈的痛,也缓缓道来:“做你该做的事吧。”他再次小心敛去一抹讶异,背过身,召集大家打点一切事宜。
“大将军,我倦了,真的倦了。”我不知道为何我要下意识地向他重复我的疲惫,只觉得说出来心情不至于太过闷罢了。
“殿下休息一下吧。传君是个活泼真挚的女孩,殿下不必太过担心,依末将看,长公主和您还是挺相配的。”他的嘴角浮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原来在晋国,大将军倒可以直呼长公主名讳,可见圣上的爱重。”
“称呼习惯了。长公主是我的亲表妹,当朝太后是末将的亲姑母,至于圣上,自然也是末将的姑表兄弟。”他笑笑,仿若拉家常一般细数自己显赫的出身。
“原是这样,倒也罢了。可是你怎么可以仗着太后皇帝的宠爱,随随便便称呼公主的名讳!这既不合礼数也有拉拢圣上僭越的嫌疑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田舍草莽之家的父子尚且还要遵循尊卑贵贱的礼数,更何况是天家!如此不合乎礼节真是大不敬!大将军可知道皇帝称呼你为一家人是以示君臣和睦,上下同心,可您称呼陛下为您的家人正是不敬之举,这事若放在我大陈,大开杀戮也不是不可能啊!”我又开始不吐不快了。
“我晋国可没有这样的讲究,列祖列宗的江山靠的是我们蒋家打下来的。因此,历任皇室都很注重与我家联姻,不止当朝太后,仁贤皇后,烈勤皇后,慎园贵人等等都是我蒋门之后。晋国的龙脉有好多都是蒋家掌握,我们蒋家的血脉和叶氏紧紧交融呢!要分彼此还真不简单!”他笑笑,这般的张狂也只有在我这样不相干的人面前才敢毫无掩饰地表露出来。
“天子侧卧之榻,岂容他人安睡!大将军少年得志,不可不多留神啊!”真是个草包,我暗笑,他就不怕我将这个转述给他的表妹么?我微微叹了口气,一抬头已是暗夜冥冥。“大将军也乏了吧。明日还要赶路,将军请先行休息吧!”
“末将告退。”
第二日,辰时三刻。
送亲的仪仗队拖得老长,我瞥见母后的眼角有星点般的晶莹,这仿佛不是娶媳妇而是嫁儿子!我向来不愿看到这种长亭送别的场景,此时却心下凄然。生在帝王家,自小便享有钟鸣鼎食的荣禄,却也担负着常人不可想象的重任。我是父皇比较不看重的儿子,似乎注定活在大哥身后的荫庇里,这般逃脱了,倒也不是坏事。只是叶传君究竟会如何呢?我又会带给这个“倾慕”我已久的女子怎样的生活呢?
很快,行队行至大陆的腹地,我随手抓住一颗石子开始无休止的把玩。半晌,蒋涵琨掀开我的车帘,径直坐在我身旁,斟了几口烧酒递给我:“眼下离江南已远,空气略微干燥,殿下要注意保养身体,请殿下喝些烧酒暖暖胃。”我不看他,只一味的灌自己烧酒,却总也喝不够。酒好辣,我这是企图将自己麻痹。
“殿下,”他居然抢先跟我唠嗑,“行伍至少也要三个月才可到到京都,期间殿下有什么身子不爽或者内心不适,都可以让末将给派遣派遣。”
“大将军,蒋家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那么大将军可有什么家族重担来承担?又或者,将军可有婚约?”
“暂时没有。不过依太后的意思,仿佛有意要我继您之后迎娶我的另一个表妹信恬长公主叶传音。虽然传音很贤淑,娶了她也许会很幸福,可是,她终究不是我的意中人。我害怕……耽搁了她。”他抿着一丝苦笑,说道。
“那将军可有心上人?”
“也许有,也或许没有。”
“什么意思?”
“爱恋这种东西哪里说的准!我今日爱他,明日也许不爱。我今日不爱他,明日又或许爱上了。”
好博爱!一看便是多情种子到处乱洒,结果惹得一身情债要用一生去偿还。
“那将军怕也会爱上那位长公主啊!”我叹了口气。
“世事难料啊,也许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会爱上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为他去死。就算他要杀我,我也会欣然引颈。”
“将军武艺超群,又有谁会如此胆大包天自寻死路?凭将军的本事,又有什么不能呢!”我抿了口清茗,含笑说道。
一直这样到傍晚夕阳西下,我与他对坐。塞北的空气燥烈得很,仿佛不能容忍一丝温润。这时,随行的老将领着一个吹箫的少年入我帐中。那少年眼角开裂,嘴唇很厚,一副憨实的样子,目光与蒋涵琨的炯炯有神不一样,他的却稍显呆滞和懵懂。“这本是吴地的孩子,姓罗,名旭濠,幼时被拐骗至此,倒习得吹箫的好本领,在军中甚是出名。可谓是‘一曲红绡不知数’。今日带他来便是怕皇子和大将军长夜寂寞,特来助兴。二位爷可别怪罪!”我摆摆手,端详着那位少年,直至他的脸一点一点被红晕侵蚀,羞涩地低下头。
一首《平湖秋月》如画一般,又像一阵微风吹进每个人的心里,呜呜咽咽,是谁家的游子在想着家里的思妇,冷冷清清,是谁家的莫愁念着王郎?那少年的眼角渐渐湿润,唯有用不合身的旧羊皮袄的袖微微将它揩去。
“不必在弹奏了。你可先行退下。”大抵是蒋涵琨也察觉我在悄悄揩泪,便命罗旭濠退下。我站起身,暗暗示意蒋涵琨不必支着我,我只是想自己站一站。
故乡的月很满很暖,是这里的太冷太烈了么?纳兰容若行军时曾写“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我也一样,不,也不一样。纳兰有他的梦,有他要完成的使命。我呢?我要完成的,只是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然后跟她了此残生。这桩刀不血刃的买卖,卖的是我今生的温度,买的却不是我来生的幸福。不过若因为我的不幸福,让天下子民安康,那么我也会欣然。
“大将军,你的戎马生涯可有想家的时候?”
“殿下,自然有。不过想一想,也就不想了。”
“你说话好奇怪。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怎么想了又没想呢?”
“殿下恕罪。末将13岁随父出征,至今8余载。有多少次敌人把利刃架在我的脖子上,有多少次皇上把五石散掺在我的汤药里,我一开始害怕,怕着怕着也就不怕了。”他的脸比暗夜还要铁青,长剑出鞘。
我暗暗吃了一惊,“为什么,晋国最得力的将领会遭此横祸?你不怕我将这告诉长公主么!”
“是啊。天子侧卧之榻不容他人酣睡。先皇很是爱重我,让尚是太子的皇上与我比武。我年少不知轻重,赢了他。当时先皇就说,我比皇上更得力!都是少年的轻狂事,可是一点一点积起来,就是不除不快的痛恨。”他以为他的脸仰向天,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了么!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今后是皇上的妹夫,你不怕?”
“我知道你不会对他说的。”
“这般信任我?为什么?”
“聪慧若您,不会看不清是谁的江山!”
我吓了一跳,一时怔着不知说什么。“涵琨……”我也不晓得自己怎就如此亲密的称呼他。
“叫我琨就好啦。”他露出诡秘的笑容。“也对。我最大的秘密都托盘而出了,我们的关系也就非同一般了。”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正欲转身,却被他从身后一把拽住,后背被死死贴紧他的胸膛:“你不会真的要把我的事告诉圣上吧?”“放手,我要你放手。你不放我就真的告诉啦!”我生气极了,可他怎么也不放手反而更紧了。我感觉我的耳朵上在冒热气,一阵胡子扎过的酥痒。“殿下,这里是军中,四下都是我的人,殿下若是声张,对谁都不好。”
我的眼里,就被越发模糊了,到最后,我什么都看不清了,昏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