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画悠梦》嫣雀霖

2、初见 如果生命中

　　如果生命中有些事的结局是注定的，那么又有多少忘世的故人但愿人生没有那最初的相遇。多少年后回眸漫漫半生前的某一天、某一刻，那又是怎样的情景与自己，常常，不是人自己改变了自己，而恰是际遇推着你，塑造了后来的自己。
　　1925年的冬天，南方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像是为这乱世的腥风血雨洗盖哀怨。越是寒冷的日子，人们越期盼时间过得快些，带走生活窘迫的疾苦。冬日的晴天总能带给人胜过冰雪的希望。暖晴就是在下大雪的冬天出生，但愿她的人生能充满温暖与晴天，季老先生为她取名季暖晴。
　　转眼又到年关，傍晚天刚暗，大街巷子就少见人影，只有万家灯火才透出寒冬里的一丝暖意。广州清颐画馆馆长宋全德家中这天晚上却异常热闹，传来阵阵悠扬的古琴声后是清脆的嬉笑声不断，仿佛为年轻而美好的年华祝福，为故事刚开始时的华彩片段奏响序曲。
　　“雁秋，该轮到你了，去了北平那么久回来，会不会忘了弹古琴的指法？”宋老先生半躺在客厅的摇椅上，拿着烟斗期待地对宋雁秋说。
　　“啊，爸，虽然学琴的时候暖晴就比我有天分，但我也练了3、4年了，怎么可能忘记指法。刚下火车，你就先让我多吃点水果养足精神再好好为你们弹奏几曲吧。”她边说边眨巴眼睛放低声音，“刚才暖晴已经让大家一饱耳福了，我就不用狗尾续貂了。”
　　“你这个丫头，读了两年书回来更加伶牙厉齿了。还说今天特地为暖晴过生日，人家暖晴这大冷天都跟着去火车站接你给你接风，你有什么表示啊？”
　　“这个是当然记得的。爸，你不用提醒我。”她说着一把拉上坐在大厅一角靠立式花瓶旁的暖晴就往楼上走，“爸，妈，季伯伯，你们等一下。”
　　“雁秋，你拉我上楼做什么，我没想过要什么生日礼物。”暖晴莫名地随雁秋急冲冲上楼到她房间。
　　不一会，她领着暖晴缓缓从楼上走下来，“你们看，怎么样？”雁秋得意地对大家说。
　　“恩，不错，很合身，很时新的款式，不过这料子好像很眼熟。”宋太太说着走到暖晴身边打量了一圈。只见她穿上了一件湖蓝色绒毛尼的长外套，过到膝盖下，露出自己里边穿着的青色碎花旗袍和前阵子新买的一双乌绒鞋。
　　“雁秋啊，你费心了，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穿呢。”
　　“季伯伯，你不知道这个是今年在北平、上海都最流行的款，我看暖晴平时都不怎么做新衣服，我回来也快过年了，一定要好好给她装扮下嘛。”
　　“雁秋，这料子是很贴身，不过太贵重了，我看还是你自己穿吧，新潮的东西比较适合你……”
　　“哎呀，暖晴，我衣服多的是，这是我特地请北平的一位老师傅按照我的尺寸做的，没想到你刚合适。”她边说边开心地把暖晴推到客厅正中央，像是隆重推出自己的作品一般。
　　“我看也不错，暖晴肤色白，这尼料颜色素净很称她的。暖晴啊，你就穿着吧，今年冬天冷，大衣是该备几件的。”
　　“呵呵，看，妈都这么说了，你就穿着回去吧。对了，刚才爸爸不是说下个礼拜音画协会要参加什么慈善基金成立庆典会吗，很多广州的名人都会去，到时你陪我去也可以穿了。”
　　“恩，你们俩到时一起去，暖晴正好要送画过去，陪着雁秋，别让她嫌闷开溜。对了，老季，上次拿过来给你的几幅邱老的作品装裱地怎样了？”
　　“就剩最后一幅《鸿鹄展翅》，按照邱老的意思，用做边框的花纸还没到，等材料齐了马上就能托上了。”
　　“哦，好，他这个人比较挑剔，你手工一定要精细。慈善会前一天一定要全部完工，到时早点拿去会场。”
　　“你放心吧，全德。”他说着拿起外套，“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看我们也该回去了，雁秋辗转坐了几天火车一定累了。”
　　“这么快，你看说是给暖晴过20岁的生日，都没好好招待……”
　　“别这么说，宋伯伯，你们都记得我的生日已经很让我惊喜了，还给我生日礼物，今年的生日能和你们一起庆祝我可开心了，尤其是能看到雁秋回来。”没等宋全德说完，暖晴边脱下外套边忙着谢宋馆长一家。
　　“别谢了，外面冷，新大衣穿上吧。”
　　“外面下着雪，我怕弄脏了，改天我一定穿。再见。”
　　看着季怀成和暖晴远去的身影，宋太太转身对雁秋说，“不喜欢你姨娘送你的料子倒做了顺水人情啊。不过这可是欧洲进口的面料，你姨自己都不怎么舍得做衣服，下次我还是叫她别再拿来给你了。”
　　“妈，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么素静的颜色，当时我就说适合暖晴。快两年没见她了，你看她都没什么变化，清清爽爽像个玉面佛，呵呵。今天真开心，就差仲华不在，不然更热闹了。”
　　“恩，过完年他就回来了。你看暖晴，从小就乖巧漂亮，现在又能帮上老季很多忙，你呀，要学学她……进房里去吧。”

　　适逢时世混乱，一天换一届临时政府，民生哀怨不休，天公也似不作美，那年冬天雨水不断。广州华商慈善基金成立庆典那天清早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暖晴，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庆典反正没那么快开始，我们先到后院去走走吧。”说完雁秋就拉着暖晴偷偷溜到堂屋后的院子。院子不大，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卉草木，难得在冬天还能清香四溢，只可惜有雨打芭蕉的意境。“暖晴，你看这里好美，要是能照相，就给你和百花一起照一张，人面菊花，呵呵。”
　　“照相？我只听说过，还从来没照过，不过今天下着雨，就是照了也不好看吧。”
　　“我在北平读书的时候照过几回，西洋玩意真神奇，就那么‘哄’的一声，人就进去了。改天有机会我们一起照一个。”她边说边东张西望起来。
　　“你看什么，怕宋伯伯来找你啊？”
　　“咳，我在看这里有没有洗手间，你要不在这里等我一下。”
　　“哦，好啊，不过你可别像以前又趁机溜了。”
　　“这里门都没，想溜也无门，我去去就来。”
　　暖晴在花园里随意摆弄那些花草时，突然看到堂屋的过道里有个小侍从行色匆匆抱着画卷往内堂跑去，迎头碰上了庆典的主管。只见他们愁眉不展，暖晴依稀听到他们的对话。
　　“这可怎么办，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等会长讲完话就要题字盖章了，你怎么能把邱老先生的画弄湿了……”
　　“先生，邱先生的画有什么问题吗？”暖晴闻声走过去问道。
　　“你是哪里来的？”
　　“哦，我是永德画坊的，邱先生的字画都是我们装裱的。”
　　那位年长的主管上下打量了下暖晴说，“那幅要题字的画刚才不小心被茶水倒湿了，可是一会就要现场开卷题字。这可怎么是好呢？”
　　“这样……”暖晴迟疑了一瞬说，“那你这里可有熏香？”
　　“熏香？内堂应该是有的，小姑娘，你帮不上忙就不要在这里添乱了。”那主管看似已急得乱了方寸。
　　“先生，你别急，我对裱画略知一二，虽然不确定能不能帮上忙，但是你也没其他更好的方法应急就让我试试行吗？”
　　“你有什么方法？”主管诧异地盯着暖晴，随后也无奈地带她去内堂准备好熏香。
　　只见暖晴小心翼翼地铺开画卷，先用熏香的烟气哄到湿纸的部分半干，再拿起笔墨，下笔时，旁观者急忙喊道，“喂喂，小姑娘，你要做什么？”
　　“这是徽州的生宣，遇水特别易化开，就算全干了也无法掩盖刚才染开的水印，我只能将错就错，幸好这里是远山的水墨景。”
　　“可是……”
　　“没时间了，师傅，你想待会打开画卷让所有在场的人看笑话吗？那最后责怪下来的就不仅是邱老先生了。”
　　主管也就无奈地让暖晴搏一次。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笔，与从前暖晴练水墨画时的笔法差不多，但事到燃眉之急，心里总是忐忑没底。她深吸一口气，让笔舔了几次墨匀开那水印与山景的重影……虽然是几分钟的事，但仿佛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她，搁下笔那一刹，她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好了。”暖晴笑着让侍从把画拿起看看，大伙睁大了眼睛，主管师傅的愁眉终于舒展开了，“嘿，小丫头，虽然仔细看是肯定会发现，不过还算协调，我站在这里看都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大堂的人远看应该没问题吧……”
　　“好一招瞒天过海。只可惜逃得过所有人的眼睛也肯定躲不过邱贤林的慧眼。”只听主管师傅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大家猛得把目光转向他，身形挺拔，时新的麻尼西服外套着长长的黑色羊绒大衣。这边暖晴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主管已堆起一脸笑迎上前去，“哟，原来是聂二少爷。你看，新来的侍应不懂规矩，闹出了点小麻烦，这丫头来自作主张，我们实在也是怕耽误庆典大事……”只见他额头的愁容又晾了出来，话语也开始无伦次。
　　这位聂少爷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主管和侍从都那么恭敬紧张起来。暖晴只是低着头思量着，刚才沁出的一身汗这下又冷不防地爬到脸上，刷得红了起来。
　　“暖晴~！暖晴，你在哪？” 这时正好听到门外花园里雁秋的声音，暖晴像是找到救星一般楞着答应了一声就冲出了门外，看也没敢抬头看这陌生人一眼。
　　“哎~~小丫头，你怎么跑了！”主管的声音随着她传到门外。
　　“刚才那女孩是谁？”聂少爷望着暖晴的身影问主管。
　　“哦，我也，不认识，哦，听她说是裱画坊的。”主管毕恭毕敬地答道。
　　“裱画坊？”聂少爷走到邱贤林的画旁，刚才熏干补笔之处都已干了，看去还是与画的整体风格浑然一体，不细看倒也不明显。
　　那主管紧张地走到聂少爷身旁说，“聂二少爷，这事……”、
　　“赶紧拿去大堂，别误时。”没等他说完聂少爷就吩咐他和侍从立马去办事。两人走出门后，聂少爷正要跨门出去时，看见地上一颗蓝色的包扣，样子还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