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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一本书 回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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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前一晚,大家聚在酒店楼下的酒吧,第二天就要回国,即使身为过客,短短的十八天,依然让大家有点眷恋不舍。有些伤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我们谈谈这次旅行的感悟吧”。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河南大哥率先发言,开口之前,他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妻子,眼神里是一种温情:“我先说说吧。我是做建筑的,我们这个小圈子14个人一起来,是我组织的。我们几乎都是白手起家,哥几个曾经都是一家工地的工友,都是一块砖头一个砖头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你们或许说,你看你们这么有钱,怎么也不会打扮。哦,有个洋气点的词儿叫什么,对,土豪!”
这时一个小李姑娘插嘴:“大哥,托您的福,我可算是见到活生生的土豪了!”
大家哈哈笑起来。
河南大哥笑着摆摆手继续说:“其实,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们,怎么说我们了。年轻的时候,好面子,刚到一工地打工,成天灰头土面,每次过年回村里老家,还都打扮的人模人样的,唯恐别人低看一眼,现在,成天这么一身就西装,趿拉着个拖鞋,回村里也没有觉得不好。年轻的时候,唯恐和别人一样,年纪大了吧,唯恐和别人不一样。找对象那会儿,我刚做了个装修队的小包工头,成天忙里忙外,小挣了点钱,就觉得自己多么了不得,心想这姑娘还不马蜂窝似的来啊,可是挑来挑去,没一个顺眼的。家里着急了,从老家给寻摸了一个,就是你们这位大姐。你大姐那会儿,是村里的花儿,人家上过中专,在那个年代算是文化人儿了。可她就为了照顾家里生病的老爷子,一直把自己的婚事耽误了。后来这嫁给我吧,心里肯定是委屈的,我那时候就想吧,以后一定好好挣钱,让她过好日子。后来,有了孩子,生意也越做越好,成天忙的跟螺丝儿似的,哦,你们叫陀螺。这夫妻感情啊就淡啦。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话,我当时赚到一百万的时候,我想的是要给媳妇买件貂皮大棉袄,可等我赚到一千万的时候,我就想着要给哪个姑娘买个钻戒啦。你们大姐这个人啊,真是好,她心细,早就发现蛛丝马迹啦。但人家就是不提,每天都是将本分事做好,回来热饭汤供着,孩子也一年比一年有出息。然后有一天,我那个小情人卷着我的一大笔项目款跑了,这几乎把我所有的现金都抽掉了,我整个人都垮了,还是你们大姐,守着我,鼓励我。我突然就悟啦,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安安稳稳吗?人都爱折腾,不甘寂寞,有点能耐就瞎得瑟,最后还不是折腾的自己人仰马翻。我就重整旗鼓,重头再来,这不,又做的风生水起了。孩子出国读书去啦,我寻思着,这得让老伴过个安生日子了吧。结果你们大姐几个月前查出了白血病。医生说......医生说,得这个病.......的主要原因就是那时候跟我搞装修.......被那些甲醛乳胶啥的......给.....给辐射污染了......”大哥说着说着低声哽咽了,大家一阵沉默。大姐拉过大哥的手,像看小孩子似的拍拍他:“这老头子,大家这么高兴的晚上,怎么就说起这个来了。大家别在意哈,要俺说,俺这辈子跟着俺家老头啊,俺心里觉得值。”
河南大哥抹抹眼泪说:“你们说,挣了那么多年的钱,临了临了,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守不住,你说,要那些钱有什么用!医生说,你们大姐没几天了,我这不赶紧带她出来转转。人生,什么最重要?身边的人最重要!不要等到......再后悔就晚了!”
大姐眼睛里也噙着泪花,两个人静静的偎在一起,头抵着头,看对方的眼神满满都是珍惜。
在死亡的面前,谁都是无助的孩子。然而我们还有曾经依偎在一起的温暖。倘若有一天,待你老去,待我发白,那些温暖的回忆会是冬天暖炉里的火苗,轻轻揉搓着你的老寒腿,我的风湿腰。
大家沉默了,晚风夹着一股子花香若有似无的飘进来,在每个人的鼻尖上跳着舞,每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老华侨站起来,那一袭白色的儒雅男子装有着不一样的风味。他说:“各位,我也来说两句。我是上世界三十年代末出生的人,很小的时候就跟父亲去了美国做工。在美国上学,当时华人在国外真是受欺负,你去餐馆吃饭,付同样的钱,人家只会给你劣质黄油,里面还掺杂着一些杂碎的老鼠屎。我做了二十年的工,饱受欺凌。待我快四十岁的时候,中国和美国的关系已经缓和。中国人在美国的待遇也有所改善,我终于和我的大儿子一起考上了匹兹堡大学。我念了几年,终于拿到了经济学博士。那时候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二儿子还在当地的中学读书。我的太太也是地道的中国移民,比我小四岁,一起打工的时候认识了,觉得好就结婚了。那个时候,中国人在美国结婚不结婚的,都没个程序,俩人看着好,就给父母一说,就在一起了,连个婚礼也没有,那个时候也不兴结婚证。后来孩子大了,老伴儿还常跟开玩笑我说,你看这不明不白的跟了你一辈子。开始时是当地人家不给办,后来是能办了也觉得大半辈子都过去了,没这个必要了。等我五十岁的时候,老伴儿竟然又给我生了个小丫头,这让我高兴坏了,不过,生完小丫以后,老伴儿身体就不好了,过了两年就去世了。我知道,其实她是累的,飘在异乡为异客,每时每刻都没有归属感。真的,不管你在国外生活多少年,你都有一种漂泊的感觉。那孤寂动荡不踏实的滋味刻在心里,一刀刀的,全是乡愁。老伴儿去世后,我把小丫拉扯大。儿子们都成家了,各忙各的,我就去当地大学里又读了个医学硕士。不得不说,人家医学水平确实发达,中国很多顽固的慢性病,比如慢性鼻炎什么的,都是因为没有找到根儿,或者是没有找到针对病根儿的点。有些东西就在手边,比药都管用。后来我想啊,这么多年在国外,也不知道家乡都变成什么样了。我得回去,回去看看小时候的土房子,看看亲人们,最重要的是,我要把自己学的这些知识,带着我几十年的老经验,回去告诉大家。那年,我唱着费翔的《故乡的云》就回来了,现在在河北一所大学里当客座教授。这次来欧洲,主要是带着小女儿来看看欧洲。我年轻的时候,来过好几次了,这次专门带她来。儿子们在美国打了好多次电话,让我们回去,他们俩生在美国,长在美国,就没与回来过,他们不知道中国的好。我让我的孩子们从小就学中文,学中国的古文,写方块字儿,看中国戏曲。中国文化是深邃的,有厚重感,浓郁醇厚。故乡是一抹甘甜的泉水,你尝过一口,就再也忘不掉它的味道。故乡是天空一片白色的云,你走到哪儿,它都在远远的看着你。”说到这儿,他拍拍身旁的包:“我带了一小瓶老伴儿的骨灰在身边,我知道,她也想回家。”老华侨说完,将自己身旁的包抱一抱,缓缓坐下,身边的小女儿赶紧给他递过一杯水。热水水汽氤氲的熏升,他的目光也深邃起来,大概回忆起旧时候的家乡,土房子边上伸着懒腰的大黄狗,袅袅炊烟,村子里飘着是谁家飘着柴火香?亦或是,当年的美国,街边小餐馆里传出来浓浓的芝士奶香,一个男孩拖着疲惫的身躯,衣衫破旧的在门边,张望着打工的父亲带出来的些许食物。
一对三十多的夫妻站起来,男士姓卢,年轻的都叫他卢哥。这次是妻子开口说话。她有些拘谨,声音小小的说起来:“我们俩都是三十八啦,不过今年才结婚,嗯,是旅行结婚。我俩能在一起,挺不容易的。我十八那年高三,我父母给我托人找了辅导老师,”说到这,她脸一红,羞赧的碰碰身边:“还是你说把。”
卢哥便接过话茬:“我就是那个辅导老师。其实我们是一样的年纪,不过我家里穷,所以一直拼了命的学,所以在当地学习总是数一数二的。我的老师说,她有个朋友家的孩子要考大学,正好我也考,要不一起复习吧。给的钱多,我就去了。去了以后才知道,她们家住大别墅,就是一大资本家。我俩当时一起复习,慢慢就产生了感情,这也算是革命爱情吧。”他说到这,冲着大家憨憨一笑:“我当时也知道自己是个穷小子,也不敢说。还不是她,老是把家里好吃好喝的都给我。我一个毛头小伙子哪受得了这种攻势啊,后来就沦陷了。”
旁边一对年轻小夫妻打岔起哄说:“卢哥,不带你这样的,你这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卢哥嘿嘿一笑,继续说:“我们俩决定给考一所大学,结果不成想,我考的很好,她考的却很一般。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门心思的希望儿子有出息,得去有天安门的地方上学去。所以我只好报了北京。她那个成绩,去北京上不了什么好学校,只好在当地上了个二流的大学。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异地恋。最盼望的是两个假期,然而假期也要接着同学聚会的名义见面,私下见了几回,有几次为了约她,我还冒险给她家打了几个电话。后来大学毕业前夕,我说我要在北京找工作,你能不能来北京?她哭了好几天,说父母早就把工作在省城找好了。正在他纠结要不要放弃北京工作的时候,他接到了女方父母的电话。女方妈妈说的很客气,大意就是你这个条件的,就不要想高攀我们家女儿了,我们家女儿马上要订婚了。我不能相信这个消息,连夜买票要赶回去,可是那个年代车次少,我就能买到哪儿的汽车票,就坐到哪儿,到了地方如果没有车票他就沿着公路走,碰上个车就再搭车,到了某个地方坐不上车就再继续走。这样走了五天才回到安徽老家。她家里人不让他进门,告诉我说她已经去合肥了。我不相信,在门口又守了三天,直接昏倒在她家门口。那家人也算有良心,给我家人打电话把我接回去了。后来,后来她毕业没几天就结婚了,父母操办,她寻死觅活都没管用。我伤心欲绝,但是看着自己家人殷切的眼神,我就又回到了北京。我这些年一直单着,听同学说她老公提拔的很快,生了个女儿。我心想,这辈子,我大概也就这样了,能经常听到点消息,就够了。我前年回家,听同学说,她离婚了,孩子归她。一问才知道,是她那老公养了个小三,出了个艳照门,被撤职了。我心里那个疼啊,你说,我想都不敢想的人儿,在他那里竟然不珍惜。我拍着个板砖就守在他老公家门口,等有天晚上她老公回家,我上去抡了几下子,那个王八蛋就倒地上起不来了。不过,没死,就是中度脑震荡,我进局子里了,她听说了这事就赶着来看我。光哭,说着什么对不起我。我那个时候也跟着哭,你说,俩相爱的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呢?后来呆了两年就放出来。我刚出来那天,她带着姑娘去接我,什么也没说,直接去了民政局。我当时就愣了,站在民政局前不进去,她当时就急了:你是不是嫌我跟了别人生了孩子嫌我脏啊?我当时哪能想那么多,纯粹是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我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我没、带、带户口本啊。她也一愣,旋即笑了:我早找咱妈要来啦。那天她笑的特别美,有个词叫什么,对,粲然一笑,这词儿说的真好。”他说完,似乎还在回忆那天的情景,那个他认为被幸福砸到的日子,还有心爱的人笑得灿烂的样子,他站在她的对面,看着她笑,他也笑起来。他冲过去,将她和小姑娘抱着转起圈来,那天的劲儿特别大,他觉得,幸福就是抱紧了,一起天旋地转的感觉。
又有人陆陆续续说着自己,然后轮到了王湛。
河南大哥这会已经缓过来了,他笑着喊一声:“猴儿,你想明白没啊?到底是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啊?”
王湛呵呵一笑:“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这事儿吧,都不适合我。我这在一个姑娘身上还没弄明白呢。”
其他人开始起哄:“不会是小程姑娘没让你弄明白吧?”
程嘉闻言一愣。
王湛看她一眼,转而神色淡然说:“她就是一傻子,分分钟就看明白啦,我说的另有其人。”
程嘉有些尴尬。
王湛清清嗓子:“我的经历很简单。高三时爱上了自己刚毕业的英语女老师,结果她受不了压力走了。我倒现在也没明白她怎么连句话没留就走了呢?工作后,谈了几个,也就那样。来欧洲前,刚和一小姑娘分了手。我就一卖房子的,销售业绩曾是我们公司最好的。各位大哥大姐的,要是好姑娘,记得给我说。”
河南大姐说:“小程就不错嘛。”
王湛笑了笑,没接话。
轮到程嘉,程嘉说:“我就是想出来转转,看看这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们,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活的那么拧巴。我上小学的时候吧,人家本来是五年,我偏偏赶上六年,后来中学吧,人家原来是三年,我就赶上了四年,等到我考大学的时候,大学扩招,以为终于赶上了点好事吧,又分什么文理综合之类的。大学毕业的时候,千军万马奔向市场,大学生瞬间跌成了白菜价。好不容易找份工作,想买房,房价连着几个托马斯全旋蹭蹭向上翻,等好容易买了套小房子,等着到找对象的时候了,大家开始惦记土豪了,稍微像样点儿的男的找个对象都跟选妃似的,左挑右拣,龅牙哥都能觉得自己是阿拉伯王子投胎,开个二十万suv就叫豪车,住个一百二的房子就叫豪宅;女的吧,胸前没有二两肉也非得摆出性感的风骚,唯恐浪费了胸前的俩葡萄。你们大家说说我们怎么就那么寸呢?大家怎么就不能该咋地咋地呢?非得给自己装俩风火轮,硬装成小王子哪吒,还处处瞪着二郎神的大眼睛,拼命地装着自己有多看透了这个世界。我出来这一趟,我就想看看我原来执着拧巴的事,到底有多大?该不该那么执着。可出来一看吧,天高海阔。看看人家欧洲人,失业金都得每月3000欧元,咱们的低保多少?几百块钱。商店里买鞋的,面包房里烤面包的......享受着免费医保、免费教育、超长假期,人家愁什么?成天念叨句‘好山好水好寂寞’,在我们看来统统无病呻吟。一个欧一大桶牛奶,一块钱人民币还买不了小袋装牛奶,空气和水都纯净,是,他们也是从工业化过来的,可人家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说这么多,你们可不要觉得我不爱国。我是真爱国啊,所以我希望她也好好地爱我们。”
她说完这些,大家开始鼓掌:“说的好!”
回国前,在机场候机。因为去的早,还有两个小时好等。几个姑娘们开始东聊西扯。河南大哥穿着个夹克,转悠过来。走到姑娘们面前,站定。大家都惊住,只见大哥呲着牙嘿嘿一笑,刷一下将夹克服拉链打开,两手拽着衣服往两边一掀,在他的gucci腰带上,竟然穿着十几个明晃晃的手表!姑娘们瞬间惊呆了,然后纷纷竖起了大拇指,大哥得意的头一样走了。头天晚上,导游说,有些奢侈品可能牵扯关税的问题,请大家做好处理。没想到河南大哥竟然想到了如此高招,毕竟他们不能搜身啊。大家不禁慨叹,姜还是老的辣。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这一路,程嘉从辽阔干净的蓝天白云,看着天一点点的变成了灰色。到北京上空时,凌晨5点的空中布满了棉絮状的云。从上面看,那云都是细碎絮状的,就像是洗衣机里洗完脏衣服的灰色洗衣粉泡沫。
下了飞机,所有人都恹恹的。过了海关的检查,大家互相拥抱,各自离开。
程嘉拖着行李箱转身向机场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却听见王湛叫她。
她转身,看见王湛走过来,在离她一米的地方,放下箱子,站住。
他笑着说:“刚才你拥抱了所有的人,唯独忘了我。”
程嘉笑笑说:“这都计较,可见是小肚鸡肠。”
王湛笑着张开双臂:“来吧,朋友。”
程嘉想了想,便笑着大方的走过去,轻轻的拥抱一下便要回来,却被王湛一把抱住。他在程嘉耳边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帮那个法国小伙子付钱,其实是他那种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想给她买最好东西的心情感动了我,这种心情对于现在的我,太难得了,我很羡慕他。”
程嘉任他抱住,是啊,年纪越大,心动的感觉越浅薄,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心情。
王湛继续说:“那天,你说‘我家的猴儿’.......其实我很高兴,因为你说的是‘我家的’。”
程嘉的脸登时红起来。
过了一会,王湛放开她,洒脱的挥挥手:“后会有期!”
程嘉看到他走到出口处,消失在茫茫的人群中。
后会有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只是知道彼此的名字,在这样偌大的一个城市里,再见面怕是渺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