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峰亚

1、第 1 章 第一章刚

　　第一章

　　刚接到阳子死讯的时候，我正在跑黑车，正拉着一个乘客往机场跑，那人是从市里上的车，而到机场最起码有100多公里，当时心里很是为那即将赚到手的200来块钱高兴着。电话是一名警察打来的，说是想跟我了解一下情况。在刚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停顿了那么几秒中，有些惊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惊讶和悲伤，我甚至还能镇定自若地挂了电话，然后一脸平静地把乘客送到了机场。

　　从机场往回赶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昏暗了，我关了收音机，放了首周华健的《朋友》，在那我们曾经为之疯狂迷恋的歌声里，我近乎麻木地握着方向盘，驾驶着汽车在阴暗而幽深的高速路上风驰电掣。在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复杂的思绪开始无边际地蔓延，脸颊被冰冷的液体滑过，感觉好冷……

　　这些年

　　一个人

　　风也过

　　雨也走

　　有过泪

　　有过错

　　还记得坚持甚么

　　……

　　与阳子的最后一次见面，大约是在半年前，那时他的事业已经开始下滑，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好象是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纵然再落魄，对于我来讲依旧显得那么高不可攀。而且对此我也是爱莫能助，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现实的巨大差异，注定了我俩之间的不对等，就像他开的奔驰和我的桑塔纳一样，刺眼得让人羞愧和心痛。

　　对于他的突然造访，我除了吃惊和感动外，也搀杂了受宠若惊的虚荣，和自惭形秽的自卑。当时阳子带着我去了本市的一个名叫“乐尚”的酒吧，这是在整个W市里都首屈一指的高级娱乐场所，我经常在这边拉客，却从没进去过。我尽量让自己装得自然随性一点，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拘谨和朴素却让我更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僵硬得格格不入。在服务员殷勤得献媚的引领下，阳子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包间。当服务员神色暧昧地问阳子是否需要特殊服务时，阳子仰头看了我一下，见我红着脸尴尬不已的样子，大笑着把服务员哄了出去。

　　那天也看不出阳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说老同学好久没联系了，想乘机会一起聚一下。在我们坐下不久，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多人，除了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比较陌生外，大多都是相识的。托他的福我也了了多年来的一个遗憾，跟曾经要好却一直无法联系或没时间见面的几个同学再度相聚。我们热情而激动地拥抱着，甚至有几个比较矫情的同学还哭了鼻子，弄得我眼睛也有点酸酸的。

　　相聚的场面无疑是温馨而感伤的，我们三三俩俩地凑着聊个不停，包厢是KTV式的可以点唱歌曲，不过话筒基本上被那两个陌生的女人所霸占，她们正一左一右地围坐在阳子的两边，深情而妩媚地唱着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唱得还挺有味道，一看就是深谙此道的。阳子则忙着一杯接一杯地应酬着别人的敬酒，侃侃而谈，从容而洒脱。

　　我和周涛，林羽，陈新坐在临近厕所的角落，激动而感慨万千地聊个不停。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林羽在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而我们除了偶尔附和一下，更多的时候都是面带微笑，一脸缅怀地听着。

　　我们聊的基本上都是回忆，回忆那段放荡不羁和多愁善感的大学生涯，那些一起哭过，笑过，天真过，忧伤过的青涩往事。我们都很是巧妙和默契地避谈了自己的现状以及工作。虽然很久都没有联系，但大家多少都能通过一些渠道如□□群，或者朋友间的道听途说中了解到彼此的状况。就像我知道除了周涛幸福地继承了父亲的基业，成了一家经营家居产品的小老板外，林羽，陈新和我过的都并不如意。林羽在一家地产公司当销售，每天卑躬屈膝地应对着形形色色的嘴脸，只为那点刚够糊口的工资忙碌而卑贱地活着。这几年地产并非如大家所想象的那般遍地开花，总有那么几个不幸的家伙不争气地拉低了整体的销售成绩，而且林羽所在的公司也仅仅是个加老板夫妇才10多个人的小公司，比不得那些垄断市场的巨无霸们，只能捡些人家看不上的小业务维持生计，我们自不能对对方有着太过苛刻的期望和要求。而陈新是给一家托运公司跑长途的，工资还算不错，可累人的紧，一年到头几乎全在路上奔波，都不怎么踏过家门。所幸陈新是属于比较内向的性格，不喜热闹，不然换了少勇，那枯燥乏味的工作当真比杀了他还难受。而我，正如开头的那样，我和老婆在市内一小区门口开了个不足30平米的西饼店，由我老婆照顾，而我则开着我那破破烂烂的桑塔纳，东奔西跑地跑黑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在精神上阿Q一下，也算的上是充实吧。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阳子。在阳子那近乎神话的万丈光芒掩盖下，不管是混的多好的周涛之流都显得微不足道，更何谈像我等这般庸碌无为之辈，只不过徒增羞惭而已，又何苦自找无趣呢。

　　阳子的发迹史几乎可以编成一本跌宕起伏的励志小说，从倒腾茶叶开始到开酒吧，再到炒股和开外贸公司，复杂而曲折的生活经历也使得他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大到我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步，而他本人也如一个正逐步踏上帝王宝座的天子一样，让我们渐渐的只能仰望而不敢高攀。虽然阳子跟我们还是一副大大咧咧亲密无间的样子，但我们都已不是当年莽撞而热血的无知青年，多年的生活磨砺让我们深深地懂得了一句俗语——人贵有自知之明。

　　“可惜明宇不在啊！不然当初最铁的几个哥们就差不多全都齐了。”在林羽止住话匣子，酝酿下次发言的时候，冷不防周涛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当时我们几个突然间都沉默了下来，少勇转过头朝阳子那边看了一下，又回过头朝我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对他苦涩地扬了扬嘴角，没有说话，一时间各怀心事的都没了继续调侃的心情了。

　　周涛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感慨尴尬了气氛，当即试图转移话题地神秘说道：“猜猜今天我遇到谁了？”

　　还不待我们反应过来，林羽就猴急地催道：“还卖什么关子啊老周，我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还猜个屁。到底是谁啊，这么神秘？”

　　周涛先是神色暧昧地望了望我，钓足了胃口，才娓娓说道：“秦梦楠！”

　　秦梦楠。刹一听这个曾经让我刻骨铭心的名字，像是往寂静幽深的深潭里突兀地投下一颗石子，心底瞬间荡起一圈圈甜蜜而苦涩的涟漪，尘封多年甚至以为自己已经逐渐淡忘的一些画面像是火山爆发一样瞬间满满占据了整个脑海，那一颦一笑的容颜，那认真执拗的神态，还有那微笑着脸对我轻轻吐出的那一句话：你很好，真的。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落叶缤纷的季节，那个纯真如梦的年代，还有那个如诗如画的女子。多么美好而梦幻的回忆，多么率真而冲动的年纪，还有那多么苦涩而忧伤的禁果啊！秦梦楠，那个第一次让我心疼，和第一次让我心痛的女子哦！我那自作多情却又义无返顾的初恋啊……

　　虽然十年过去了，可那种悸动的情愫依然恍若昨日那般深刻，可也因为十年过去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如今的我已不是当初的那个痴情男子，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我成了另一个不漂亮却让人塌实的女人的丈夫，我还即将成为老婆肚中那个即将出生的宝宝的父亲，有了更多的责任和羁绊。如果说当年的我是生活在情感支配行为的童话世界，那么现在，却是必须理智支配情感的残酷现实。所以我，已然不再是我了。对于曾经多么荡气回肠又魂牵梦饶的过去，我可以缅怀，可以感伤，可以又哭又笑地去发呆，可是，也仅限于此了。这是成长的必然性，是等价交换的代价，你可以无奈，却又不得不接受。

　　在周涛轻轻说出那三个字后，一时又是诡异的冷场，回过神的我抬头扫了一遍他们三人意味深刻的脸庞，有点苦涩地长长吐了一口气，僵硬地笑了笑，率先问道：“在哪里遇到的，她，过的可好？”

　　林羽和陈新都没有说话，但都一脸专注地望着周涛。陈新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而林羽，我想他可能是临时想不出什么好多语言来表达吧，怕一不小心触动了我的伤心事。

　　周涛见我还算平静的样子，暗自松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今天她来我们店里了，打扮得跟明星一样，那叫一个靓啊。起先我还认不出来呢，还是她先认出的我呢，我还纳闷自己什么时候结识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呢，就跟做梦一样，敢情是她啊。她是跟一个男的一起来的，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长得也挺帅的，应该是他老公吧。说是刚买了房子，来家居市场逛逛，置添些家具。聊了没多会，他老公接了个电话，就一起离开了，也没说留个电话之类的。真叫做‘来去匆匆’啊！”

　　听完了周涛的叙述，我心底难免有些黯然，可还是故做轻松地感慨道：“真是岁月不由人哪！一晃就已经过去了十年，现在想想，就仿佛还是昨天一样，我记得当初我们经常在晚上跑去楼顶聚会，陈新经常还不乐意呢，什么时候都要抱着他的学习资料，有一次明宇趁他去厕所，把他的书本从楼顶扔了下去，气得陈新满栋楼地追着他跑，把校长都给惊动了，现在想想，当时真的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啊。这一眨眼，就是十年啊！当初一起抽烟喝酒大吹牛逼的兄弟们也都天南地北地各奔东西了，想来现在就算遇见了，没准都认不出来了呢？”

　　我的话明显都触动了他们的无限感慨，就连陈新也一脸神往地笑了起来，也由此引发了新一轮的忆苦思甜，而我基本上只充当了倾听者的角色，很是享受地坐在他们之间，听他们激情而感伤地诉说着，就像回到了当年晚上教学楼顶的同学聚会一样，很温馨，很幸福……

　　其实当时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只不过怕影响气氛，所以就让它糜烂在肚子里：有时候有些人就算认出彼此来了，他也会当做不认识一样地跟你擦肩而过。时间，会让回忆慢慢模糊，也会让曾经真挚且无比珍惜的感情逐渐的趋于淡忘……

　　后面的事情我基本上都很少参与了，也没了那个心情。我只记得最后阳子把我们曾经海誓山盟的几个兄弟聚在了一起，围在宽大的液晶屏幕前，热泪盈眶地同唱了周华健的《朋友》。

　　这些年

　　一个人

　　风也过

　　雨也走

　　有过泪

　　有过错

　　还记得坚持甚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