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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叶璇
唐殒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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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殒从冰冷与僵硬中挣脱出来。他活动一下四肢,感受到火辣辣的疼,身下的丝绸锦缎起不到丝毫缓解作用。很好,如他所愿。这疼痛是紧扣他小命的纽带,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这是哪里?他思衬着,突然响起的推门声惊得他条件反射般绷紧肌肉,立刻疼得直冒冷汗。金黄锦衣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蹙起眉头。
“喂,别乱动啊,大夫忙了一整晚才止的血,你小子悠着点。”
唐殒不依不饶地瞪他,像要把他的企图瞪得一清二楚。
“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你?”金衣人走近他,忽然笑了。
“哈,竟忘了自报家门。本少姓叶名南风。你若不愿说,本少给你起了啊?啧,有点饿……你就叫糖……唐葫芦怎样?”
唐殒悄悄寻找暗器囊的手慢慢松开。原来是个无所事事的大少爷,依那柄重剑看应是西湖藏剑弟子,莫要把事闹大了。找机会遁走即可。
一时的分心使他没有及时反驳。从此,当了六年的唐葫芦。
出乎意料地,叶南风没有难为他,给他塞了根糖葫芦就打发他回去了。唐殒愣愣地飞回唐家堡,愣愣地确定糖葫芦没毒,愣愣地……把它给了看起来很想吃的小师妹。
那年唐殒十二岁,标准的少年人。那根貌似很好吃的糖葫芦,让他惦记了很久——他长那么大从没吃过那玩意儿,甚至以为是西湖的特产。
西湖藏剑与蜀中唐门似乎也无甚过节,下次想去,还是有理由的吧?报恩、执行任务、……随便哪个都成。
过了几个月,小伙子呆呆地站在偌大的庄门前,呆呆地想起,唐门和藏剑要说过节吧,貌似,叶凡和唐小婉……!
唐殒正打算浮光掠影溜之大吉,却突然被人唤住了。
“哟,小唐葫芦,才知道来看看啊?没良心。”
一串儿糖葫芦晃到眼前。
少年习惯性地用鼻子嗅嗅,磨蹭了会,接过来。
吃到那裹了冰糖的红果,唐殒顿时觉得心愿已了。
阳春三月飞花暖。明媚春光下,金衣青年伫倚重剑,笑意盈盈看他狼吞虎咽,身后西子情意浓,残雪渐消隐。
再无比这更灿烂的春色画。
没任务的时候,家里蹲唐殒开始往外跑,往江南一带跑。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被什么吸引了,可能是那种生动——景之生动,人之生动,引出唐殒心中未了的生动。那是唐家堡的杀手训练所触及不到的深度,少年人心底对生动的渴望被完好地暂封在那里。
像裹在冰糖里的山楂。
在明暖阳光下化去外甲,渐渐地、渐渐地破壳而出。
白驹过隙流年逝。
天宝十四年的秋天,十八岁的唐殒被告知上头遣他加入安史之乱暗杀部队。接到任务方才发现,暗杀对象不是安禄山,而是唐明皇。
荒唐。
但他有不执行的理由吗?这是命令,是来自叛军阵营对唐门的重金委托,是逆流漂来的银票。
唐门经商。外堡交易货品,内堡交易人命。唐傲天数钱数到手软,不在意卖的是哪一批。
凌晨,内堡的唐殒面无表情接下任务纸条。傍晚,西湖湖畔的唐殒却梗了喉咙。
“叶大哥,那我走了噻。”
他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作解释,也不知究竟为了什么——或许在希冀着叶南风的误解。唐门固然会派一批弟子往前线卫国做做样子,他想自己希望叶南风误解,误解他的道别是为了上战场保家卫国,误解他将为大唐鞠躬尽瘁,误解他们唐家堡组织了暗杀叛军的部队……
他不愿欺骗叶南风,只能希冀他的误解。
叶南风却噗嗤一声笑了,笑他的巴蜀口音,笑他嘴角粘着的糖屑。
“好,瓜娃子自个保重噻。别忘了回来吃糖葫芦。”叶南风模仿着他的口音,拈去他嘴角的冰糖。
他顿住了,不善言辞的青年匆匆应了一声,取下银白面具覆上叶南风的脸。
他读懂了叶南风的眼,读懂了他的动作。他在告诉他,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少年,最需要人宠的那个。
很过分啊叶南风,只大了四岁,就摆出长者的模样……
“叶南风。”他听到自己说。
之后他听见唐殒二字从自己口中溜出,从此不再是唐葫芦;他听见自己称他为知己,以性命相托;他听见四个字——不离不弃。
西湖秋晚枫华落。赤叶随风,栖于那人鲜衣之上。晚霞渐淡,目之所及映衬一片夕阳。
唐殒没再看他,一跃而起,张开机械骨翼盘旋两下,然后消失,留给叶南风一片空旷的西子湖。
这一次没人抓住他。
天宝十四年秋,唐门暗杀组三人全军覆没,经查证,其余两人皆为第三人所杀。第三人负重伤落水,下落不明,唐门仍在追查。
同年大寒,抗狼牙前线新到一批兵器。一唐门弟子端起千机匣,忽觉手感凹凸,照着火光一瞅,竟是刻了字,估摸为此兵之名。
“盛……安……风……来?”她嘀咕道。
刻痕潦草,大概是交兵器前忽然想到,匆匆刻上的。
没人知道铸造者那一刻脑中滑过的小心思。
盛安风来……
盛、安、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