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落·赤叶璇》叶落白

1、青枫落 血沿

　　血沿着溪流汇聚到西湖。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
　　烟弥九溪伏蛰起，庄中少年梦忽离。
　　丝雨泛涟连打檐，那个深蓝色的人影在雾霭里随着水流漂啊漂，伤口晕红了几夜荷。那人快被水流推走了，浪花簇拥着他漂过他面前，快得如同旋落的枫。他一个玉泉鱼跃上去攥住少年的衣角，把人拎了上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片枫叶在他心头盘旋了多年。
　　少年是唐门弟子，在执行任务时受伤落崖，与他巧遇于西湖，时年天宝零八。
　　醒来后少年支支吾吾地表示自己不方便告诉他名字，叶南风笑：“你不说，那我怎么称呼你？”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再说你的脸都被我看过了，还有什么……诶诶逗你呢，面具没掀过真没掀过，别用那种眼神瞪我。”
　　“那我随便给你起了啊……默认了？好，就叫你唐……咳，唐葫芦怎样？”
　　唐葫芦之后经常来看他，天知道他怎么在西湖与巴蜀间往返那么快。每次少年想出声反抗这个称呼，叶南风都会适时给塞上一根糖葫芦，堵住这个标准少年人的嘴——反正他话也不多。
　　放眼天下，霜草白远山，青峰碧长天，叹大唐河山依旧，万里恢宏。
　　唐葫芦来得像枫，去得更像一片摇曳的枫。天宝十四年的一天傍晚，唐葫芦最后一次于西湖湖畔出现。
　　“叶大哥，那我走了噻。”
　　唐葫芦不爱说话，很大的原因就是叶南风听到那标准的巴蜀口音就忍不住要笑。果然叶南风又笑出了声，学着唐葫芦的口音道：“瓜娃子自个保重噻。”
　　“别忘了回来吃糖葫芦。”
　　唐葫芦的动作顿住了。
　　“叶南风。”他说。
　　“嗯？瓜娃子从没这么好好叫过小爷我么。”
　　“叶南风，唐殒今日以性命相托。以此面具为证，知我本名睹我真容者，是为知己。得知己如此，自当不离不弃。”
　　叶南风的眼不适应突然暗下来的光线，自然看不到唐葫芦星眸里的释然与平静。
　　那是名为视死如归的波澜不惊。
　　本名唐殒的青年在十八岁那年把自己推离了叶南风，像来时被水流推拥一般，只不过这次是他自个儿推着自个儿走。夕阳已整个儿被吞没，叶南风眯起眼从面具往外看，目之所及只有空旷的西子湖。他没抬头，他知道那个在他眼里永远是少年的唐门弟子正张开机械骨翼，像片枫叶一样在空中盘旋两下，然后消失。
　　这一次他抓不住他。
　　天宝五十四的一个秋夜，叶南风从漫长的旧梦里醒来，月色如水，指尖微凉。又或许他仍未曾醒，一场大梦从那一年惊蛰做到这一年霜降。
　　他已暮雪白头，手上叠了厚厚的茧。战乱之中，多少重兵轻甲经由他手送往军队。
　　……每把千机匣上都铸着他三倍心血。
　　西湖藏剑山庄叶南风，是那场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同门都扛起重剑争着去前线保家卫国，眼底皆是视死如归的决绝。看着师父为难的样子，他淡淡道，我留下来打兵器也没问题。
　　一个个都争着死，那谁负责活啊。你们拼死保卫了大唐江山，就为了留下一座空城？
　　况且他还要等待。
　　待一片枫叶顺水漂来。
　　明月皎皎。叶南风自知无法成眠，拄一支杖闲步中庭。放眼天下，霜草白远山，青峰碧长天。念河山影徒相似，实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