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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东方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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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中国在历史不懈前进的车轮中天翻地覆。
叶爸爸这样的新闻人无疑爱这时代。饭桌上,他与同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讲到黑心纺纱厂中包身工的悲惨遭遇、抵制日货期间一些无良商行将日货改头换面后售出以及军阀与革命党混战下的惨案,他忍不住将手中筷子一把拍到桌面:“叹我泱泱中华……”
叶爸爸本非上海人,比之上海人性子更刚烈,然而多年上海生活的浸淫终究让他变得市侩随和,将悲惨者的遭遇视作赚钱之营生。
“那天那个线人到底可靠吗?”叶爸爸的同事问。
叶婧渺伏在桌子的一角刨饭;她知道那个“线人”:一个胡子拉碴、身上散发着浓重异味的流浪人士,做过黄包车夫、短工、泥瓦匠和乞丐,最近“受”父亲之命到洋人开的正源纱厂做炊事员,借机拍下监工虐待童工的照片。
“当然可靠了!这一次我要向公众揭示社会之阴暗,让他们明白他们在商行买的廉价商品上沾满了劳动者的鲜血——”
“你这样写未免过于激进……”
叶婧渺的思绪飘远。
再过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之后便是骊歌响起……而她将去往何处?
到父亲报馆做帮手?
做一名薪水微薄的插画师?
抑或……
她忽然想到了李芸茜。
可谓心想事成的是:第二日,李芸茜便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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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含燕向来是个一毛不拔的主,但在发小李芸茜软磨硬泡之下终于答应免费为沙龙演奏数日。
第一日,开业那晚,店内客人坐的挨挨挤挤,都想一睹在国际上声名显赫的大提琴家的表演。傅含燕随便得很,穿了件睡袍样式的晚礼服就上场,让众多观众大跌眼镜。她一屁股坐在舞台当中的长腿凳上,两腿夹住大提琴,手指随意捻了捻挑了挑,大提琴顿时发出一串喑哑的噪音,听得众人起鸡皮疙瘩。
潘潘瞠目结舌地望着傅含燕搞怪,半晌回转身狠狠道:“你看啊老板娘……”
李芸茜摆手;她知道这家伙,看起来放荡不羁,真要进入状态,比谁都认真细致。
数轮调试后,傅含燕开始正式演奏。
手臂轻轻扬起,弓轻轻滑动琴弦,仿佛久未说话的小姑娘发出第一声啼唱,大提琴发出了喑哑却又清澈的第一个音符。那音符原本沉毅得仿佛要一直走下去,忽而奇异地一转,虽给人淡淡的不适,但很快音符再次转低,一唱三叹,教人唏嘘。转低后是重章叠句,一遍又一遍,喃喃述说,仿佛道出奏者心中不肯放下的执念……众人皆知,大提琴声音低沉、揄扬顿挫,稍不留神会演奏得刻板乏味;但在傅含燕的演奏中,有着平稳下难掩的激情,教人瞠目结舌之余,不能抑制泪水湿润眼眶……
傅含燕沉醉了,疯狂了……她随着每个音符的起伏,低垂的头颅风帆般在刹那间扬起,她扬起时头颅仍固执地偏着,仿佛要逆着谁意思,叛逆到底。她演奏的样子笨拙极了,但……谁在乎呢?人们看到的,都是她在乐曲中的模样,骄傲、偏执、不可一世,宛如女王。
高昂的曲调逐渐冷却下来,音符的走势趋于冷寂。
傅含燕默默地想,她去世界各地演出,从来不过是为别人伴奏……在音乐的世界,钢琴是王,小提琴是后,哪里有一席之位给大提琴?纵然大提琴少之不可,但……即便多它一个,又有多少人能感知到它的存在?——而她,倔强地选择大提琴这门乐器,究竟谁为何?……
潮水般的掌声淹没她的思绪……
观众们大都地位高尚、身家殷实,不见得没看过西方古典音乐演奏,但她们所震惊的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仿佛温吞无争的大提琴在傅含燕手中能爆发出这般能量……另一方面,她们为自己仅花了几瓶酒钱就听到这样一场高雅演出而沾沾自喜。
傅含燕起身。她不想结束,她想在舞台上多呆些,她想让这为数不多的独奏时间更多些…… 然而她终究起身,向台下深鞠一躬。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杜柯多夫下台。自上次“踩琴事件”后,潘潘有些怕她,因此早就走开,只有李芸茜等着她。
李芸茜是清楚地看见她眼中星点泪花的,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地发现,如常地勾肩搭背道:“燕子,亏了你,我酒水多卖了五成!”
燕子直挺挺地向李芸茜伸手;李芸茜当然知道她的意思,于是谄笑道,“不是说好‘免费’么?……唉,再请你吃火锅可好?”
燕子不置可否。
李芸茜又拍拍她的肩,意思是,你在想什么,为何沮丧,我懂。
燕子想:总有一日,我要与我手中的“杜柯多夫”一道,开辟天下,做这舞台之王!
李芸茜上台主持:“女士们,小姐们,想活动活动吗,现在我将抽取10名幸运顾客,来试玩我们新进的桌球!……”
开张第一日就这样在游戏与嬉笑声中结束。
第二日,傅含燕选了《魔笛》的经典片段,加入钢琴一同演奏,曲调比较欢快,听者的心情比较轻松。奏到一处俏皮的段落,台下有人善意地笑起来,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傅含燕演奏得很激昂——全身即便在室内放了许多冰块的情况下依旧火热——根本没注意来者是谁,那人却当先唤起她来:“傅含燕!竟真是你!”
傅含燕定睛一看,竟是她高中同学“东方美”,浑身登时倍感不适,胃中刚吃的西洋果子也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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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美”何许人也?
“东方美”,姓董,名“芳玫”,与“东方美”谐音,又喜留及腰长发、穿素色旗袍,故人送外号“东方美”。彼时她是班上的副班长,与班长(男)交好,二人将班级管得服服帖帖,被班上同学暗里称作“雌雄双煞”。此二人尤其跟傅含燕这种“老油条”过不去,天知道他们跟老师打了多少关于傅含燕恶端的小报告。起初傅含燕一笑置之,但在失了校庆上的表演机会后终于忍无可忍,发誓要拼个你死我活——所幸这冲动被李芸茜压制了下去。
李芸茜性子虽跋扈,但在学校还算老实:只因她把精力都放在校外,倒懒得在校内兴风作浪。
琴声戛然而止,引得台下顾客窃窃私语。
李芸茜听见顾客喧哗,急忙赶来;她一眼见到东方美,惊叫道:“什么?东方美?!”
顾客们被她滑稽的神情与声调逗笑了。
东方美不愧为大家闺秀,死后不为所乱,面含微笑道:“是我呀,好久不见!”语毕向她伸出手。
李芸茜毕竟是社交场上的老手,纵心中不情愿仍讪讪地伸出了手;忽然,傅含燕从台上蹦下来,飞奔而至一把拍散了两人的手……
“燕子!”李芸茜惊叫,两只眼睛都在给她递眼色。
燕子显然是接收到了她的眼色,但她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真是的……李芸茜心中默想: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孩子气了,没想到,这还有个更甚于己的。
她张罗了东方美坐下,忙到后台去:“傅含燕!”
傅含燕静默地对着镜子卸妆。
“听到了吗?!”
傅含燕花着脸转身道:“李芸茜,你是我朋友吗?”
“这与朋友有何干?”
“哼!原来读书的时候你就拦着我,现在你还拦!她可是整了我的人,你为何还对她还彬彬有礼!”
“不然呢?难道我要脸色铁青地下逐客令?”
“有何不可!”
“我有生意要做!燕子,你去外面闯荡这么多年,不会连这些规矩都不懂吧?!”
“我……我就咽不下去这口气!”燕子气得坐回椅上。
“这……”李芸茜语气缓和,“要出气,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找个时间将她约出来,看看……她有什么破绽可抓……”
李芸茜笑得奸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