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茜茜沙龙 下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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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黄包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划着毫无规律的弧线，随即停在南京路尽头一处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前。李芸茜下了车，给车夫一张崭新的纸钞并吩咐“不用找”后，叉着腰杵着高跟鞋站定。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台阶上新上了漆的铁门，想象呆在这牢笼般大门里的母亲大人此刻在做什么。这样想着，她忍不住露出一副不知是轻蔑还是悲悯的笑。
仆人们很快发现了她。掌灯的鸣凤惊呼：“小姐！”李芸茜无可奈何地摆摆手示意她来开门，心里早已放弃纠正“小姐”称呼的冲动——有的人就是习惯卑微而活，一旦失去压迫便得无所适从。
不一会儿老管家来了，带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他开门时双手颤抖气息粗重，仿佛多年未归家的人是他的亲生女儿。然而开门后他激动的神色与混乱的语言道出他心中所想：“您！……您怎么回来了！……”
“都不欢迎我么？”李芸茜歪着头问，顺手把手上行李丢给繁依，潇潇洒洒地往大厅里走。
身后跟着一大堆风风火火的仆人丫鬟。
“母亲。”她在大门前停住，抬头望着从台阶上款款而下的母亲，双手插在裙子口袋里。
“回来了？”
“当然。”
“学校放假了？”
“我给自己放假了——还有，我以后也不会回去了。”
“跟你父亲商量了吗？”
“还没。也许你能通知下他？——不过我想，他并不感兴趣。”
“他为什么不感兴趣？吴妈，收拾她坐下。”李夫人去楼上找电话了。
李芸茜怔怔盯着母亲上楼的背影。她的母亲，冷漠的母亲，幽怨的母亲，总将背影留给世人的母亲。她以为一个背影可以将纷繁乱世挡在身后；她哪知道，她那曲线分明的流水肩，曾经且依然在述说着故事。
可惜那肩如今只能与黑暗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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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李芸茜的父亲李云清对她的意外归来非常感兴趣。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一辆黑色福特停在南京路末的大理石台阶前。天刚刚亮，他顶着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和略显疲态的脸从车中出来，步伐沉稳地进了李公馆大厅。他见到李芸茜的第一眼时，眼中有光闪亮，随即那光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他清了清嗓。
睡着在沙发上的李芸茜醒了。她抬起头直直盯着她的父亲。
没有问候，充满戒备；仿佛她的父亲是擅闯禁地的野兽。
“怎么回来了？”李云清“自来熟地”坐到金丝皮椅上，立刻有面容姣好的丫鬟上前点烟。
“这么多年了，还没戒？”
“生意上有应酬，没法戒掉——先回答我的问话。”
“自然是呆不下去咯。”李芸茜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要考试了，估计好赖都不能及格，索性懒得挣扎。”
“考了几科了？”
“不知道。”
“林伯，”李云清抽开含在嘴里的烟斗，对走上前的管家吩咐，“给日本商校那边拍个电报，问他们考试情况如何，能否再补考——”
“我不会回去考的——”
“实在不行先休学一年。该给她好好收心了——”
“我不会去考的！”李芸茜腾地站起，“你听到没有？”
她声音太大，空旷的李公馆顿时传来数重回音。
李云清抬头，好好看了他女儿一眼。
得到注视的李芸茜心满意足地坐回沙发，声音如常道，“我不会去考的，这点无需置疑。我回来就是要收拾收拾准备搬出去——先别急着驳斥我，请你省省力气。你不是花钱让我出去念书么？那你可想知道我都学了什么？我学到的啊，都是自由、平等、博爱那些东西……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逆着你的……你有没有有感到很失败？嗯？”
“这世上没什么是逆着我的。你别把你父亲想得太狭隘。”
“您不狭隘，当然不。您心胸很宽广，能装着好几个——”她下意识的朝楼上母亲的方向一望，“您心胸这么宽广，应该不介意我出去单干吧。”
“单干？”李云清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成功地让李芸茜挑起眉毛，“为什么？”
他不问单干什么，他早就猜出那多半是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我想到就做了啊。”
“不和你日本的朋友在那边创业？”
她耸耸肩道：“没办法，我就是不喜欢日本。不喜欢他们说话的方式——还有生鱼片。”
“这样的啊。”李云清站了起来。
李芸茜嗅到了几丝危机，跟着站了起来。
“你这样想吗？那好吧，提条件吧。”
李芸茜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她带着审慎的目光打量他。
“你不是一个磨蹭的人啊。”李云清摊摊手，竟然还笑了笑，这让李芸茜感到一阵无名火。
她大声说道，想要迫使斩钉截铁父亲许下的诺言：“我要跟您借些钱，具体多少在这张纸上，您只需签字即可。然后，准我搬出去，莫打扰我便是。”
“你要借么？”他准备掏西装里的支票簿。
“当然。”李芸茜声音如铁。她当然明白这其中挑衅的意味。嫌她还不起是吧？哼，倒要让他看好了！
李云清行云流水地签了借条与支票，双手插在裤兜里，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
得了钱，李芸茜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向楼上走去。路过李云清时，她突然低下头，冷笑道：“跟那女人分了么？”
“早分了。”李云清悠闲地呷了口烟。
“哼，那就好。毕竟那女人实在太烂，连我都看不下去。”
李云清声音抬高了些：“你是在关心我么？”
“你觉得怎样就是怎样吧。”她对着他戏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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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里收拾好东西，李芸茜提着小巧的行李箱到母亲房间告别。
李夫人斜倚在窗台前，依旧给人留下一个妩媚的背影。她修长的手指拂过沾着晨露的玫瑰，肩头随着手腕微微起伏，在李芸茜眼中是一道美丽又哀愁的风景。
素色旗袍包裹下的躯体与自己是如此相似，然而那里面的心早已腐烂、变质……
李芸茜叹息。
叹息声引得李夫人转身。
“和你父亲说得怎样了？”
“已经说好了。”李芸茜拍拍行李箱。
“这是？”
“母亲，我要走了。”
“什么？”李夫人显然没反应过来，“才回家啊？”
“是的，可……我回来，就是为了离开。”
李夫人怔怔地转过身，继续打理玫瑰。
“我本以为这次回来会遭到百般阻挠，我早已做好对峙的准备——”
“这么急着走？”
“……长痛不如短痛。”
李夫人停下手中的活，从梳妆台底层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天鹅绒盒子，递给李芸茜。
“不必在此打开。”她按住李芸茜的手。
随即她又转身打理花：“你是新时代的新女性了，这礼物……担当得起。”
李芸茜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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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芸茜独自一人走出了李公馆。彼时天方大亮，她倒也不觉得公馆外的天格外蓝，公馆外的空气格外新鲜……她只是不无嘲讽地想，从今以后上流社会又多了个关于李公馆的笑柄——只是，李公馆的笑柄还不够多么？
她很荣幸做万人所指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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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新新百货对门绝味鸭脖铺旁，一个名叫“茜茜沙龙”的雅士酒吧开张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茜茜沙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