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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伦敦到巴黎 192 ...

  •   1921年6月,李芸茜在未通知父母的情况下悄悄回到中国。事后在她父亲的严厉斥责下,她耸耸肩道:“没办法,我就是不喜欢日本。不喜欢他们说话的方式——还有生鱼片。”
      她心情很好,特意把在学校里玩得好的女生送抵山东家中,再乘火车回上海。车窗外的风景进行着富有层次的变换。山东那一段是身着水绿旗袍的大家闺秀,中间北京那段是个五大三粗但男人味十足的汉子,到了上海,她的故乡——虽然这样说是侮辱自己的故乡,但想必她的故乡也不屑被谁侮辱,更遑论被谁尊敬——是个洋腔洋调看起来端庄高雅风光十足,然而骨子里是个交际花的风尘女子。
      这位风尘女子的脾气不见得讨人喜欢。雾霾不容抵抗地笼罩在城市上空,上海小姐固执地相信面上摆出高贵冷艳的阴沉表情能愈发衬托其魅力。她万万没想到,一抹金色的微笑,仅仅那一抹乌云背后神秘的微笑,就能让世人为之倾倒。
      火车进站的时候,正值上海小姐闹脾气的巅峰。那天清早大雨滂沱,雨水足足下了3个时辰才止住。正午时出了会儿太阳,但就在出太阳的当口,暴雨又倾盆而下,炽热的太阳和着咸湿的雨水砸向大地,让上海人好好见识了下太阳雨奇观。李芸茜不打伞,身上穿着阴丹士蓝色纱织连衣裙,薄薄的面料迅速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对此她毫不羞赧。她踩着高跟鞋,无比潇洒地走在车站外人潮涌动的广场上,任凭身边的人同她贴面而过,用熟悉得令她厌烦地家乡话咒骂这见鬼的天气:“碰着赤佬了……今天这天气,侬晓得伐,是老天爷作践……后死!……”。
      她忍不住笑了。
      像经历过吵架翻脸后感情愈发弥坚的朋友时那种“你呀,我什么都知道”的情绪一般,她忍不住笑了。
      她心情好,从大道走到小道,又从小道折回大道,眼前一忽儿繁华一忽儿萧条一忽儿整洁一忽儿凌乱,从新新百货到每一条散发着浓烈生活气息的弄堂,从沉睡的百乐门到晨钟暮鼓的静安寺……每一道风景是一种情绪,太多的风景与脑海中的记忆重合,情绪变得发涩发酸。
      路上的风景变得愈发熟悉。这条通向静安中学的路她走了六年。且不论是独自一人或是同一群人走过,每天放学她几乎都要到学校门口的那间“未名书店”看看。那间书店今何在?她跟店老板关系不错,他会不会让她这个落汤鸡似的归旅人进去坐坐,讨杯奶茶喝?亦或者,这时候学校早已下课,老板因为没什么生意早早关门?又或者……?
      她摇摇头,嘲笑自己突然生出这么多婆婆妈妈的情绪。
        ===
      李公馆的灯总是早早点上,因为独居多年的李夫人身衰体弱,难以承受长夜之孤独。她喜欢在傍晚时分倚在窗前,嗅着佚名人送来的玫瑰花香,默默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她所在的房间,那间唯一看得见公馆外风景的房间,如同蜗牛的壳一般,在夜色中,将她紧紧包围。
      ===
      已是深夜。
      李芸茜披着猫毛零星点缀的毯子,咂着嘴回味刚刚喝掉的奶茶。“哼,手艺见长嘛。”她歪着头瞥了眼满脸络腮胡的书店老板,不屑的眼神出卖了她对这家伙的鄙视:这么清秀的一个家伙,留这邋遢的胡子,作什么?
      老板抱着沉甸甸的“双喜”,顾左右而言他:“怎么回来了?日本那边混不下去了?”
      “双喜”挣脱了他的怀抱,向门外的夜色狂奔而去,想必是嗅到了耗子的味道。
      “谁说混不下去了?”
      “你的语气不说明了一切?”
      “哼……”李芸茜舔舔嘴唇,“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哦?敢问君子之腹是?……”
      “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这边和日本的关系很僵。”她望向门外,眼神冷清,“中国这边,自不必说,已有无数示威游行;日本那边——哼,那些日本人,见到我和别的留学生在路上走过,脸色跟见到蝗虫一样;若有人考试不幸得了高分,他们便切切察察地跟督导说,我们必然是作了弊……我是呆不下去了。反正,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忘了自己是谁。”
      “怎么?”
      “呵……”她笑起来,像在回忆什么滑稽的事,“你知道么?有一次在学校遇到高中时的学长,他认出是我,迅速的转开头,用流利的日语继续和他的日本同伴交谈。”
      “那又怎样?难道这得算叛国?”
      “不算。哪能呢?”她以肘支头,噤声。
      “你回来……你的双亲可知道?”
      “他们要知道了,我还回得来么?”
      这一次换他噤声了。
      两人一同望着门外模糊的夜色,脑子里试图描摹自己模糊的未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芸茜被打扰得不浅,气急败坏道:“拜托,打烊了,出去。”
      那声音却如淙淙溪流般不急不缓铺开,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把她的怒意顶了回去:“我来还书。”
      老板接过那人手上的书,向李芸茜解释道:“这位姑娘在自学画画,但她不想为这些可能只用一两次的名贵图册付款,所以说服了我把书借给她。作为代价,每天打烊后她来我这做会儿工。”见李芸茜没有任何表示,他摆摆手,“芸茜,这是与你一个中学的学妹叶婧渺;婧渺,这是你学姐。”
      唤作“叶婧渺”的姑娘笑笑,向李芸茜伸出了手。
      李芸茜出于礼貌也伸出了手。胡乱地捏了几下对方白净细弱的手掌后,迫不及待地问:“静安中学的校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丑了?”
      叶婧渺对这带着火药味的提问毫不慌张,抚了抚身上浅蓝色的校服,淡淡道:“估计是人丑的缘故罢。”
      李芸茜忍不住笑了。她摸了摸叶婧渺的校服,抬头问她,“你这样想?我倒觉得,是制作衣服的人偷工减料。我记得,原来做校服的衣料可比这好多了。”
      她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很快叶婧渺就被叫去干活了。
      失了聊伴,李芸茜讪讪回到座位上,继续发呆。
      她大略想了想今后的生活。在日本的学校,她学金融学得三心二意,整日忙着诗歌、话剧一类的事,不算十分快活,但也逍遥自在。如今回来,到银行上班不太可能,估计也只得到报馆试试了——实在不行就到“未名书店”打打杂,藉以打发日子。她家并不是没钱供她,只是想想那个家,想想那个叫人窒息的家,她指天发誓终有一日她要离开,这辈子不再回去。
      不过,在离开前,要有一场无可避免的对峙。
      她的目光延伸至数百米开外的路灯。
      那里氤氲着咸湿的水汽,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动人心魄的彩虹。间或有飞蛾伴着尘埃飞舞,如此卑微又如此美好,让她想起有人曾跟她描述的巴黎,那个世上最香又最臭的地方,那个最美又最丑的地方,那个凡尔赛宫衣香鬓影与圣婴公墓累累白骨并存的地方。
      那些美丽,是挣扎在动乱夹缝间一道宁谧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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