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喂馍 第四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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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已是入了寒冬，天还未完全亮堂起来。
三月前入狱时，还是金秋之时，而如今，不但气候变了，时境亦是跟着变换。施沅不再因着心中藏着小九九的定弦费神，搀着刘妈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行。
“姑娘，许是出了凉州吧，怎的越发的冷了？”刘妈瑟缩着穿着单薄囚服的身子，艰难道。刘妈是施沅从娘家带来的嬷嬷，从施沅五岁时就跟着服侍她，两人感情甚是亲厚。因此一出了京城，刘妈便不再唤施沅“少奶奶”，而是改成了她叫了十一年的“姑娘”。
“还未入徐州的关口，只是今年这天冷得快。妈妈可是冻着了？”施沅紧了紧刘妈早已裂开的衣领，关切道。
“老婆子做苦力的出身，又正值壮年，哪儿会冻到。只怕姑娘的身子骨经受不住啊。”刘妈强颜欢笑道。
突地一道冷风刮来，众人皆是闭上眼，埋下头，双手拉住衣领。刘妈与施沅更是紧紧相拥，直到那股子邪风过去了，才慢慢分开。
“死人了死人了！官老爷们！有个老婆子不行了！”队伍后面一阵喧哗，有个鸭子嗓男人的声音冒了出来。
策马行在队伍前方的关玉堂勒了缰绳，迅速下马，掠过施沅和刘妈，奔到队伍后方。
看热闹的囚犯们围成了一圈又一圈，施沅没有想去后面看热闹的打算，便站在原地。
后方骚动不断，施沅似乎听见了女人嚎啕大哭的声音，像是左尚钥。可施沅马上摇了摇头。左相嫡小姐，高高在上的尚钥怎会发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叫声，应是哪个粗使丫鬟发出的吧。
没容得施沅猜测太久，关玉堂就抱着一个老年妇人的身体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后面跟着的啼哭的少女，不是左尚钥是谁？看来施沅并没有听错。
既然跟着的左尚钥，那被关玉堂抱着的，必是左家老太君独孤氏无疑了。
独孤氏竟憔悴到自家奴仆都认不出的地步了吗？
关玉堂抱着独孤氏冲到自己的马旁边，把她僵硬的身子贴在了冒着热气的马肚子上，脱下了自己的官服，罩在老太太身上。
左尚钥见关玉堂的举动，明白自己现在啼哭已是不智之举，便跑到独孤氏身边，用双手使劲揉搓着她的身体，嘴里不住地哈着热气。
周边的看热闹的囚犯围了一层又一层，就是没人上前帮忙施沅亦只呆在原地没上前。独孤氏往日对她就像所有世家的老太君对孙媳一样，恩威并施，两人之间的间隙也只因施沅多年无所出而生。独孤氏对她说不上有多坏，也说不上有多亲切。施沅只是不想再插手左家的事而已。
左尚钥与关玉堂为独孤氏揉搓身体大概有半盏茶的时间，老太太僵硬而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和的气息，渐渐睁开了浑浊的双目。
“钥儿，有吃食没？”独孤氏一睁眼就用她气息不稳的声音问正在一旁焦急等待她醒来的孙女。
“昨日的馒头早已吃完了，奶奶莫慌，我去问问别人借。”左尚钥见自己奶奶醒来，顾不得高兴，就擦泪向后方跑去借吃食。家族败落如斯，高高在上的左家五小姐竟沦落到要向昔日的奴仆讨食物的境地了吗。
“谁有未吃完的食物，可否借我一些，他日必将双倍奉还。”左尚钥朝着围观的人群喊道：“我家奶奶病危，请各位壮士伸出援手，救人一命啊！”
许是独孤氏平日对下人施威过重，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并无一人拿出自己的吃食，反而发出幸灾乐祸的嗤笑声，还听见个略带猥琐的男声道：“我倒是还剩一个白馍，若五小姐愿意陪我春风一度，我便给了这老太婆如何？”
左尚钥哪里受得过此般凌辱，站在原地眼眶通红，身体直发抖。施沅看不过眼，正准备出面帮她解围时，一个颀长的身影冲进了人群中。
原来是左尚钦用衣服下摆兜着一堆不知从哪儿摘回的野果回来了。
独孤氏晕厥之前就一直叫嚷着饿，冷，左尚钦便向关玉堂请示。面仁心慈的关玉堂也不忍和自己祖母一般大的独孤氏受冷挨饿，便允了左尚钦一炷香的时间，便把自己的弓箭和佩刀借他，让他去给独孤氏猎点东西来。
左尚钦原本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加之沉迷于酒色，身体哪儿能和练家子们先提并论。他本想猎几只麻雀或兔子给独孤氏驱驱寒，可不是拉不开弓，就是跑步得，在跟丢了两只野兔，射偏了三只木箭后，他终于放弃了，沿着回来的路摘了些果子，总算是没有空手而归。
施沅看看那散落在地上的果子，都几乎被冻成了冰坨，看起来硬邦邦的，哪儿能下得了口？
“奶奶，孙儿不孝，没本事猎得东西，您就将就着吃点儿果子吧。”左尚钦看见倒在马边的独孤氏，立即明白了发生了何事，便不多言语，把怀中的果子抖落在地上，拿出一颗喂入独孤氏的嘴中。
左尚钥见自己的哥哥回来了，心下微安，便擦泪跟了过来。
独孤氏见左家唯一的独苗回来了，眸中已满感动，看看嘴边那根本难以下口的果子，艰难道：“尚钦，尚钥啊，奶奶老了，受不得这些罪了，怕是不行了。我也不求别的了，只望你们兄妹俩好好扶持，平安一生。”
“奶奶.......万万不可这么说啊.......”左尚钥看着吊着一口气儿的独孤氏，发出凄惨的嚎啕声：“小钥再受不得这至亲逝去，骨肉分别的痛苦，您不要走啊.......”
左尚钦像是中了魔障一般，只是呆呆望着散落一地的野果子，失魂落魄。
施沅看着昔日刁蛮任性却单纯可爱的小姑如今凄惨至此，心下不忍。又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左尚钦，又觉窝囊得让人又恨又怜。摸出怀中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上前喂入独孤氏嘴中。
馒头刚从怀中取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冒着热气儿。
独孤氏看着嘴边的馒头和跪坐在自己嘴边的饿的骨瘦嶙峋的被左家所有人亏待的儿媳，怔了一会儿，微微张开了嘴。
施沅就这样跪在雪地上，跪在左尚钦身旁，把馒头掰成小块儿，把半个馒头一点一点全喂入了独孤氏的嘴中。
喂完了半个馒头，施沅又若无其事的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双目微低。
这整个过程中，左尚钥沉默着，左尚钦沉默着，就连一直没安静下来的围观人群也是安静的。
施沅此举震撼着所有人的心灵。左尚钦的心像是被刀凌迟过一般痛。
自己钱财万贯之时流连于花街柳巷，宠妾灭妻。而所宠爱的喻氏带着自己的女儿宁愿入娼门也不愿伴自己流放。施泠更是因勾引狱卒而被□□致死。
不管是出于大家闺秀的尊严还是出于对娼门中人的不屑，愿意伴在自己身边的，只有施沅一人，一直以来都只有施沅一人。
在左尚钦眼中，施沅一直古板而做作，对于主母之位的关心甚于一切，缺乏女人应有的柔情与善良还有灵动之气。而就是这个被自己百般轻贱的施沅，愿意拿出自己的粮食救人，也只有这个自己百般轻贱的施沅，在他人幸灾乐祸的笑骂声中，像一朵莲一般，悲悯而空洞得看着这一切。
原来不是施沅心冷，而是自己赐予了她过多磨难，致使她生了一副薄凉的心肠啊.......
左尚钦定定望着站在人群中的施沅，幽深的眸中思绪万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喂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