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那棵枣树的回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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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新地方总会有诸多不习惯之处，杨易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他睁开眼睛瞧了瞧这屋顶，一根横梁正好从他头上穿过，上面布满灰尘，沿着横梁望去，便走到了角落，上面结了一个大大的蜘蛛网，有一只他从来没见过的昆虫被困在上面一动不动，大概是死了吧。
杨易只要一想到他现在睡着的木床有可能被蜘蛛网的主人爬过心里就不断发毛。这样的夏夜本就燥热，入眠更是难上加难了。
他起身，倒了杯热水，又将母亲床头的杯子添上水。他蹲在母亲床前，细细看着母亲细滑的脸庞。母亲睡觉喜欢将一只手露在外面，今夜却规规矩矩地缩回了被窝，整个人只有头在外面，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看来和他一样不习惯这里。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人一旦习惯了好日子想要走回去就难得多。不过富裕的生活只是它的表象，它的血淋淋，仍历历在目。今日，这些热情单纯的乡下人让他竟差些忘却了那些惊心的日子。
若不是黎叔开车带着他们母子，如今他们飘落在哪里还不知道。
那个从小对自己温言和蔼的父亲怎么会变得如此狰狞。他几乎都不敢再去想，那烟灰缸只需再侧过几厘米就可以砸得他头破血流，他是如此得拥护那个女人。她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香烟，丰满的红唇做着轻吐的动作，将烟圈一圈一圈吐在他脸上，得意的笑容若有似无。他想，他不过就是抢走那女人嘴上的烟，母亲的肺不好，这都妨碍到他们了？
爱的时候什么都好，不爱了就是不爱了，见到都心烦。
他下了决心，定不做这样的人。
他出了门，走到院子中央，想要学着陈可爬到树上，可惜失败了。看陈可灵巧的身姿没觉得爬树会那么难，他有些泄气，用脚狠狠地踢树干，可那是百年老树，它依然纹丝不动，站在原点。
靠着树干，他缓缓地坐下，摸着地上的泥土，竟然发现泥土里也带有一丝清香，忽然想起了陈可身上那股同样的味道。他不禁一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多管闲事的人。
闭着眼睛，夏夜的蝉鸣忽然吵闹起来，越来越吵。他烦操不堪，用手捂住双耳，依然吵闹不减。他烦的几乎要拿头去撞树。
吱吱咕咕——
杨易听到一段很轻弱的声音，是从他旁屋传来的。他靠近几分，看到那屋子的窗户上挂着一条裤子，正是陈可今日所穿。那裤子屁股蹲那儿湿漉漉的，该是刚洗过。当陈可的妈还真不容易，他不由自主地想。
他不断靠近，那声音越来越真切，可以肯定声音就是从她那屋子里传出来的。
突然，声音没了。杨易忙停下脚步，像是做贼一般，心虚不安。不要半会儿功夫里面又冒出声音，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次杨易听清了，是笑声。
他蹑手蹑脚地翻开遮挡窗户的裤子。正对窗口的木床上被子被拱成一坨，里面微微地发光，“那一坨”随着笑声起伏。
杨易想到这是女孩子的房间也就不敢再偷看，退身出来。
他还没转身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头撞上床板的声音，里面“那坨”暗呼了声痛。这倒让他正大光明了，都被发现了还有什么好躲的。
他背过身，敲敲木制窗框，“你穿衣服了吧？”
“那坨”从被窝里伸出个头，眼睛像猫头鹰一样打探着，然后起身，半眯着眼，拿起手电筒，佯装去厕所。等看清了来人才放下心来，“杨易？”
他低声回应：“嗯。”
“还不睡？睡不着？热的慌？上厕所？……”
杨易打断她，“睡不着。”他发现她总是有那么一大串问题，嘴巴停都停不下来。
“睡不着啊！我懂！过来过来——”她向他勾了勾指头，递上几本《乱马》，“够你看上一两天的！”
“所以你刚就是躲在里面看这个？”
“嘘——秘密啊！被我老爸发现就惨了，我就差七本就齐了，别前功尽弃。”
“我不需要。”他拒绝地十分果断。
陈可像望火星人一样地望着他，这本风靡全校的漫画他居然不看！
“你看清楚！是《乱马》！”
“嗯，可以借我看看那本么？”他指了指她身后书桌上正正摆放着的家谱，见她面有难色，又说算了。
她抱着本子坐在床上，又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我有个叔叔研究家谱，全国各地跑了不少地方才凑齐这些资料的，看的话要小心一点。”他点点头，她又接着说：“这个是家谱图，一直到我老老老老老太爷，当时我们家好像是江苏的，因为战争的关系才跑在这儿来的。”
……
“我爷爷当时还是国民党的特务，帅得很。”
杨易翻着翻着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有一群小孩子的照片，其中一个小婴儿的照片下面写着陈可二字。她抢着说：“这个是我，当时做家谱的时候我才出生，就贴上了这张照片。”
“那么胖！”
“哪个小孩子不胖！”
杨易不跟她争，只是多看几眼那张照片。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场大火，全烧了。
看了这半天，陈可睡意慢慢袭上，一个呵欠连一个的，他抬手看看手表，“已经两点多了，我回去了。”
陈可恹恹地点点头，即刻就倒下躺床上。
杨易折回来替她盖好被子，却好心不得好报地被嚷嚷着说热，不要。他有些丧气地回头，背后传来一句小声的“晚安”。他会心一笑。
“小易，回来了？”
“妈，醒了？”
“你屋灯那么亮，当然醒了。”原来母亲睡觉时是受不得光的，可是还天天开着灯等。现在终于离开，是件好事。
“妈，我马上就睡，我这就把灯关了。”
“甭关，我知道你睡不着，我们聊聊。”
母亲坐在床上，看着孩子欣慰十分，这一生最骄傲怕就是这个儿子了。只要孩子好好的，一切都会过去。“小易，我也想通了，我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在路上我一直想，你爸他也有他的难处，不要恨他，而我呢，上天赐给我这么个宝贝儿子，足够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你黎叔帮我找了份事儿做，过几天我就帮你找学校，等你上起学，便就好了，我和你爸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好好上学。”
杨易似有敷衍，“我知道了。”
“小易，听妈的话。”
他谈谈地应了声，便关灯出去。
还是在那棵枣树下，他捡起掉落的枣子，随意擦了擦。甜与涩同时涌入，冲得他心头空牢牢的。
而夏夜终于安静了，那屋的灯暗了，人儿也乖乖地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那棵枣树的回忆（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