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关系》五两白

2、那棵枣树的回忆（一）

　　陈可在毕业的那天拿到了两个红本本。
　　一个是毕业证，一个结婚证。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
　　颇具公鸭嗓的陆秉休不死心地对着张冉高歌表白，足有一米七八的张冉长手一挥，不带走一片云彩。帅气地直让陈可抱拳膜拜，一路撒花相随。
　　面对毕业，留下的或多或少有遗憾、无奈以及彷徨。
　　对于陆秉休，他的遗憾是四年都没能追到张冉。而对于张冉的遗憾，那是四年都未能摆脱陆秉休的纠缠。
　　陈可作为第三方围观群众见证了这场老鼠追猫的精彩演绎，没心没肺地笑了整整四年。
　　“小可，看这边！”
　　陈可听闻谁在叫她，一转身便被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一脸无辜与茫然，青涩的脸庞勾画出学生气息的青春飞扬。过了今天，她便不再是学生，社会身份将形成巨大的转变。除此之外，她还要再多一个身份——老婆。
　　“妈！”陈可不满地瞪着她老妈，明知道她不喜欢拍照还一个劲儿地偷拍她。
　　“得得得，不拍了。这是给你梁姨的照片，今天晚上吃了饭就出发，给她留个念想。”
　　“提前了？”
　　“嗯，说是那边有事要赶回去处理。”
　　“那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你们俩的婚礼是赶不上了。”
　　梁姨是她未来的婆婆，一个比美国总统都还要繁忙的人。与杨易的爸爸闹了好多年，终于离了婚，去了美国，找了个老外，安了家。心也就放美国了。这次回家主要还是为了杨易的婚事，但没想到这婚礼还没开始中间就磕磕绊绊发生不少事，先是陈可家闹了火灾，接着杨易和朋友合伙创办的公司因注册商标的问题被人告上法庭，再就是陈可的毕业设计，临时要交才发现被张冉弄丢差点毕不了业。这应该就是常说的特别背，几件事情压下来，置办婚礼的事情就一拖再拖，最后决定在陈可毕业那天先去领了结婚证，随后再办婚礼。

　　陈可一直觉得对面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老是冲着她的肚子看，那眼里仿佛就是在说：“搞出人命了吧！”翻看了数次身份证后，终于应了声。“这照片是你？身份证都是二代的了，快去重新办一个。黑白的看得不清不楚的。”
　　“前段时间家里着了火，刚补办了户口册还没来得及去……”
　　“嚯——这么年轻，想清楚没有。”说完接着又朝陈可的肚子望了望。
　　陈可真想在她面前猛拍肚子，告诉她，杨易是心甘情愿娶她的！不过最终为了不让这件事黄掉，她便只好忍下来。
　　“婚姻不是儿戏，看见背后两个没有，昨天来结的婚，今天就来办离婚，结婚证都还没捂热就给还回来。”
　　陈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稍后又回过神，斩钉截铁地说：“结！”
　　陈可捧着刚出炉的结婚证，跃出民政局的大门，门口用红字贴纸写了几个大字——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回首，“杨易，是结婚了吧？”
　　直到这一刻陈可都有些恍惚。预想中，结婚应该会在十年以后。
　　陈可和杨易的初识是在十年前，而她的预想正好是在十年前发的芽。

　　当时陈可还是一个屁大点的孩子，住在市中心的四合院子里。那时，她家可是风光无限，全四合院里共住了三家人，八间屋子，陈可家就占据了五间。陈可的爸爸是拉货的，开着一辆东风大卡车，潇洒之至，每个月出差一趟回来就抬着大筐大筐的水果送回家，看得邻居直傻眼。别家还在愁着吃饭问题，她家就已经吃上了巧克力。而陈可的妈妈是电影院的售票员，这丫头没事还能看上几部电影，那小日子别提有多滋润了。
　　隔壁邻居张大一家的孩子，成天笼络着这小祖宗就盼望着她手里那点吃的。她也就借此机会，什么作业啊，跑腿啊都丢给人家了。那真是作威作福。
　　不仅如此，翻墙爬树打鸟……哎——她家门槛上那排订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钉子就是她的大作。可以想象，小陈可拿着铁锤，在门槛木条上订得不亦乐乎，陈可妈阴森森地出现在背后，揪起耳朵，接着听到哇哇大叫声，两个人围着院子，你追我赶。
　　陈可妈也曾头痛过，但管又管不了。
　　一物降一物，总归是有人来制她的。
　　与陈可家同为邻居的另一家人不知不觉地搬走了，至今陈可都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人本来就有些神秘，从不和人打交道，主人都是天还没亮就出门又是到了天黑尽了才会回来。陈可只知道他家有三个人，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那小孩性格孤傲，从来不参与他们院子里的活动，陈可连他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
　　陈可妈倒是好像知道些，但没从没和她提过。而她对那些事也不感兴趣，也就不再说起。况且当时没几天杨易就搬了过来，陈可更是无暇顾及这件事。

　　那天艳阳高照，陈可爬在院子里唯一的一棵大枣树上，兜里揣着刚摘的新鲜枣子。啃着又脆又甜的枣子，悠闲地乘着凉。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陈可所处地势较高，老远远的就看见了一部黑色的轿车气派地从巷子里开了进来。
　　陈可可是头一回见到这车子，好奇地很，利索地爬下来，蹦跶着迎接而去。
　　车子比她的脚步要快些，先一步到了院子门口，上面下来了母子二人。陈可热情地跑上前去，递上她刚摘的枣子。杨易妈忙着拿行李没有理会她，她以为是嫌弃枣子脏，拿起枣子狠狠地在衣服擦了擦又递回去，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让杨易妈无法拒绝。
　　后来杨易妈回想起，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她便爱上了这个小姑娘。
　　杨易妈笑眯眯地接了枣子，又递了几个给儿子。
　　“我们还要收拾行李，这里挺乱的，明天再来找我们玩好吗？”
　　陈可摇摇头，卷起袖子，忙说要帮忙。
　　……
　　“你知道哪儿有卖灯泡的？这儿的灯好像坏了。”
　　“要灯泡吗？我家有！等一等！”不等拒绝便一咕噜地跑出去，还没进门就嚷嚷着：“妈——灯泡在哪儿？”
　　陈可妈在厨房本就有些吵，听得不甚清楚，她慌慌忙忙地从厨房出来，一手握着铲子，围裙的带子都掉了一边，斜挂在身上，还以为这丫头又惹祸了。赶到正屋里，就看见她翻箱倒柜的，还好眼疾手快，解救了一个玻璃杯。还没把旁的收拾好，就见她踩着两个磊在一块的高脚凳够屋顶的灯泡。
　　陈可妈真是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把她抱下来，还没开口骂上两句，小丫头又跑开了。
　　陈可将灯泡递上，追着问道：“还要什么吗？”
　　杨易妈看她这架势怕是要她把她整个家搬过来都不是没有可能的，只得叫儿子带着她出去。
　　她稀里糊涂就被杨易拉着出去，然后一脸茫然地问：“你还要吃枣子吗？我没有了，你要的话我现在上去摘！可是我想要先去帮忙，你等一会儿，好不好？”她又想了想道：“不如我先给你摘两个解解馋？”见杨易还是一副不肯妥协的样子，她摆出架子，中气十足地说：“我很忙的！”
　　杨易一脸无奈，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看样子她自个儿就能把这场戏给唱足了。
　　屁股还没在这石头上坐热，就听到：“陈可，你给我滚回来！”
　　杨易见她不慌不忙站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你等我一会儿。”
　　不一会儿，陈可就安然无恙地抬着两个碗出来。她又递给他一个，“吃吧，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很香的。”
　　杨易今天已经接过她递过来的好多东西了，此刻有些厌烦，低声说不吃。陈可也不说什么，将碗放在石头上，灵活地爬上树，在树上吃得满嘴都是油。陈可很挑食，红烧肉上的肥肉被她剔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树下丢下来。
　　杨易忍不住开口说：“你脏不脏啊！”
　　“不脏！老鼠会吃得干干净净的！”她舔了舔嘴边的油，“不然妈妈也不会天天骂我招老鼠了……”
　　杨易再没话说，因为他忙着吃饭了。
　　“你不是说你不吃吗？”陈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树下跳下来，蹲在他跟前，呆呆地看着他吃。
　　“我不吃不就喂老鼠了。”杨易没说，他其实是因为看着陈可那油嘟嘟的嘴而食欲大开。
　　陈可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为他这真算不上好笑的笑话捧场。
　　“你叫啥名儿？我叫陈可，耳东陈，可乐的可。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哥哥叫陈越，我姐姐叫陈晨，我妈妈叫徐宏志，我爸爸叫陈国厚，我最好的朋友叫陆容，我……”陈可一连串地介绍下来，就像机关枪一样砰砰砰说个不停。
　　杨易赶紧打断她，“杨易。”
　　她先是一愣，然后“哦”了一声。
　　“陈可，回家！”
　　陈可吓得倏地站了起来，“这次得回去了！”说着一溜烟就跑了，留下杨易一人独自捧着两个碗站在树下。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