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往事 ...
-
命运就像一个在海中戏耍的小儿。你以为一起大功告成，站在岸边志得意满时，他会露出淘气的表情，将你苦心砌好的沙塔一脚踢飞。你身处海浪深处，以为一切将化为虚无绝望沉浮时，他又会乖巧地出现在你面前，擦干你脸上斑斑泪痕，展露迷人的微笑，紧紧握住你的手。
江颀烨避开了秦煊震惊异常的目光，望着杯中美酒：“我出生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身在睁眼便是无尽黄沙的地方。那里世代传承在这一片荒凉的黄，连传说之中神都放弃这里的模样，所有人卑微生活在唯一一块不被黄沙吞噬的地方。如蝼蚁一般生，如蝼蚁一般死，不敢有其他奢求，惧怕任何举动，承受外族人的怒火。”
江颀烨摇着头看向他：“你还记得吗，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此生无望，荒芜之外还是荒芜。可是我与你却不愿如此，于是背负着我们同族人，汉人，他们的不解嘲笑，抛弃了曾经的身份，向未知的远方走去。死中寻生，至今无悔。”
“后来的日子我们当过小兵，搬过粮草，扛过云梯，扒过尸体，还算老天垂怜，我们都还活着。可就是那样苦，我反倒不如最初时觉得难受，或者本来就是这样，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人毕竟与动物不同，荒烟万里与大漠生烟说得是同一种景色，可是一个萧瑟一个壮怀激荡，都看人怎么去想了。那时我甚至还觉得草原辽阔无垠，军营里交流方式简单，只要你不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也能算活的自由。”
“没有止尽的操练，没有止尽的战斗，我们都没有时间回头看，稍一停步，就被巨浪挟着走，要么跟上，要么被抛弃。等到我有机会想想的时候，已经躺在战场上不知哪一片腥臭的血泊里，而那个站前还握着你的手说小心的人已经不见了。原来每次都能如此幸运逃出升天，不是上天开眼，而是因为身边那个最信任的兄弟是个绝世高手，而自己却被瞒了多年。”
江颀烨哂笑：“我就想找他问问他觉得对不对得起自己叫的那声兄弟，你说我有什么错！”
秦煊听他追忆起那些过往，一时没有回神，许久才感慨：“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个时候我叫你兄弟是真的，现在我不愿和你回去，也是真的。瞒你许久也是出于考量，没想到依旧改变不了你我对峙的局面。其实你努力过的那些事，结局未必会如你所愿。就算是这样，也别去计较值不值得，或是为此迁怒任何人，因为当初没有人逼着你这么做过。所以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那就没必要搞得大家都不好过。放过别人，才能放过自己。要知道，他们的选择并不妨碍你去获得属于自己的成功，是不是？”
江颀烨脸色阴沉下来：“你一直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的成功？我有搞得你不好过吗？当初是我逼你投军的吗？我知道你内疚，一直在责怪我没有阻止他们屠城，你是为了他们，难道我不是为了他们吗？若是没有他们拖延，还在撤退中的那些妇孺”
“好，你明知道蒙古人有多凶残，在他们眼里，屠城洗劫血腥杀戮，才是勇者干的事，你却要对他们俯首称臣，战场上每屠杀二十个便倒挂一具尸体，一场战役下来倒挂的尸体比比皆是。你不是没看过那番修罗惨状，他们缺少教化，你也没有人性吗！”
“必死者，可杀；必生者，可虏。只有变成强者，才有机会去靠你的武功杀掉轻视生死的人，用你的的勇气俘虏贪生怕死之辈。这才是我们想要的目的！”
“你所谓强者就是要站在所有人的顶端吗？”
江颀烨越说越激动：“只有真正珍爱生命并郑重对待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所以我惜命也要你惜命！”
他吸了口气，放松道：“卓梦卿的案子不能再发生第二次，这回恰巧赶在新帝登基，有云冽行了方便，还有紫陌给你做了掩护，那下次呢？只要不收手，总有一天贾似道会找到你。是的，你的武功的确很高，单打独斗不在话下，那如果他发了海捕文书，你将无处遁形，除非加入魔教，彻底隐入黑暗。可是像你这样的人，能接受么，又该不屑了吧。”
江颀烨将目光转向楼上：“紫陌在来的路上和我说‘魔教的那些刺客其实都是沙子一样渺小无力，只能随风沉浮而身不由己，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会飘向何方。’然而我一直觉得，即便是微不足道，即便外边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魔教能存在千百年，历经世世代代，总还有他存在的理由，也许这才是魔教的真真意义。”
“若是在太平盛世，你该是个侠客，仗剑江湖，为家国山河，走天涯寻无路，生死无惧。可是现在是乱世，凭一己之力是找不到渺茫微光的。退一万步讲，你盯着贾似道不如来盯着我。贾似道的名字已经在生死令上了，魔教自然有人来收。而我愿意去做南区的统帅，去做那个汉人里的叛徒，你不想防着我吗？”
当自己被围困在荒漠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救援自己的，是他。
当自己被大汗怀疑叛逆的时候，冒着被连累的风险，第一个站出来为自己辩护的，也是他。
所以若自己真的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情的时候，江颀烨希望，第一个出来杀自己的，也一定是他。
这是种很奇特的感受，秦煊莫名的一阵感动：残酷与温情，热血与冷酷，这些极端矛盾的性格竟然可以如此融洽的出现在一个人的体内。只是他还不知道在昨晚也有人和自己是同样的感觉，也有人做了和江颀烨同样的选择。
秦煊听着江颀烨的一段段述说，仿佛感觉是在倾盆大雨下与人厮杀，脚下是泥泞的沼泽，眼前只有白茫茫的水幕，猛然间一拳飞过来，身体猝然一痛，不等大脑做出反应，回手的一拳已经挥出去，就是这么简单。极限的疲惫让身体轻得像羽毛，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想要长啸，想要大笑。
也许以后的路走得很艰苦，却也肆意张扬，每一天每一个地方乃至于每个人每个称呼都会挑战自己的极限。那可不可能像和人拼命一样，到最后彻底地豁出去了，反而生出快感来，精神把□□放开，去痛苦，去承受，去忍耐，终于胜利得以生还。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