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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逢 男人到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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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自由在上海奔波劳碌了几天,那天晚上赶飞机的时候妆都有点糊了,泛着点她几乎没办法忍受的油光,灰头土脸地提着小包的行李,又因为感到机场错过了时间,商务舱也变成了经济舱,全身上下难受的要命,又被一堆游客推推搡搡,高跟细一下子没踩稳,一个跄踉就要往地下栽,结果仿佛做梦一般,真的有一双手恰到好处的扶住了她的肩膀。
也真是奇怪,她总是在各种尴尬窘迫的时候遇到他,早年还有点小女孩的羞窘,如今见怪不怪,倒是要感叹一句,偌大的一个世界,两个人忙得时候都能赶得上是空中飞人,一个在南半球一个在北半球,一个在东半球一个在西半球的时候都多得是,竟然还能一次又一次遇到。
也是一场有趣的孽缘。
付宗平的秘书立刻给自由订了飞机票,不飞香港飞北京,自由没什么力气,倒也由着他折腾,只是闭眼向前走,付宗平笑着说,“傻女,不怕我把你卖了?”
“要卖早就卖了,还等到今天?”
“要是在古代,你即使身怀绝世武功,也早被我暗算无数回。”
“彼此彼此。”自由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真的睡倒在付宗平肩膀上。
付宗平放下报纸,刚想要损她几句,却见她已经合上眼睛,只剩下睫毛微弱到几乎无可察觉的颤动,恍若蝴蝶的翅膀。偏偏这一刻的她有一种几乎惊心动魄的美丽,这种美丽是私人的,懂得观赏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观赏的到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她距离他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他的唇往下几厘米,或者她忽然醒来不经意地抬起头,他就会擦过她的额角吻上她的发。
可是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事实上却几乎僵硬,动都不敢动。
他忽然想起最近看的一本小说,也只是为了打发长途飞行的无聊时光,《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的小说,其实他大学时代就看过,而且还是西班牙原版,那时他正在随性学一点西班牙文。
那个时候他才刚认识任自由。过了这么多年,换了一个版本,再翻一遍。
过了这么多年,她是否还记得她和他最初的爱恋,阿里萨一生都在坚守着一份很私密的爱情,直到年迈的他苦等了一生之后和和费尔米娜在漂浮着尸体的河流上重遇,并且决定一直漂流到最终的时刻。
这些地方走在众人之前,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花冠女神。
付宗平肩膀酸麻,忽然觉得有点心酸有点动容,男人到了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会有一种几乎诡异的深情。
也是在红尘喧嚣脂粉萦绕中打了一个圈儿,穿枝拂叶有些空虚寂寞,也会想要握住一双独一无二的温暖的手。
只是他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这迷路了的花冠女神。
下飞机的时候自由还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跟在付宗平的身后跌跌撞撞,幸好脾气甚好礼貌也甚佳的秘书小姐在身后亦步亦趋。
杜柏沁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这一幕。
巨大的茶色银边飞行员太阳镜蒙着他的脸,食指无意识地滑过手表表带下掩藏的伤疤,回想起那个和这个疤痕一样烙印在他心上,身上,魂魄里的女子,几乎是百无聊赖又无限心伤失落彷徨地抬起头来,眼风一扫,再也没办法转移。
黑衣套装的助理阵容,精制套裙的秘书小姐,她在高大男子的十年后跌跌撞撞。他痴痴地看着她,而她迷蒙着双眼,仿佛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在拉长的光影和变幻的色彩中和他的视线不期而遇。
他一生之中曾经最为珍视的一朵花儿,他一生之中最甜蜜幸福的记忆,都如同被撕开了包装纸的巧克力盒子,熟悉的无与伦比的甜美气息,就这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恍若命运的剧本里终将出现的一次高chao,配音却突然静止下来,一切都是为了衬托她。她紧致的线条美好的小腿,她有些凌乱的白色短裙,她随意的深灰色开司米披肩,她耳朵旁那一朵打着旋儿的碎发,放佛有点孩子气似的,固执着卷卷地不肯变换形状和姿态。
她看见了他,所以一下子顿住了脚步,身前身后的人也一下子停下来,有些慌乱,而他视线里唯一闪光的就是有些疲倦的她,仿佛发出淡淡的珠玉一样的光彩,好像奇幻电影里的特效,好像梦里的相逢。
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杜柏沁急忙走了两步想要迎上去,付宗平似乎有些意外,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自由脸上的表情,见她木头一样站着,连忙揽着她的腰推了推她的肩膀,她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其实杜柏沁身边也跟着经纪人和助理,几个人急巴巴地迎到他身边,生怕他做出什么失常的举动成了第二天娱乐版的头条,这时候反倒是付宗平比较镇定,杜柏沁是小景的表哥,虽然不是付宗平经常混迹的圈子,不过香港豆子大的一块地方,总是有所耳闻,总是彼此认识。
倒是正儿八经和杜柏沁寒暄了几句,一口一个“世兄”。
自由怔怔地看着付宗平,只是不敢再往杜柏沁那个方向看,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木。
似乎无限惊险,却只是这么过去了。
小周当然不会把自由捅到娱乐版的头条,有时候人生就是这般有趣,被发现恋情的明星情侣大都是遮遮掩掩地,于秘密约会中被曝光,最终不知所措,匆忙应对。杜柏沁光明正大开着敞篷跑车在公司楼下等,反倒没有一个人奇怪,只以为是惯常的商务约会。
就连芳菲姐都只是在他们第一次约会之后笑着说,“真是后生可畏。今天又有什么收获?”
自由回想起来,已经不记得当时当日是怎么一路飙到山顶,只记得杜柏沁开得很快,风刮在脸上像一把一把的小刀子,一点儿也谈不上浪漫,反倒被风吹得连生疼。天色一点一点地按下去,道路两旁的霓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自由迎着风和杜柏沁大声说这话,伴着跑车不甚嘈杂的引擎声,脖子上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冰冷的刺激,而远处的灯光却是那样温暖宁馨。
下了车,自由已经冻得打哆嗦,话也说不清楚。杜柏沁未等到她说话,就把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棉麻的质地贴着皮肤有些许的粗硬,自由觉得这样的面料并不能抵挡住山风的冷峭,可是她奇异地温暖起来了,或许是因为那残留地些许体温,或许因为那橘子味道的体香,好像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慢悠悠的包围起来。
山顶有规划良好的停车场,停车场边是起防护作用的矮矮的铁栏杆。杜柏沁已经很瘦了,可是他的衣服在她身上显得那样宽大,几乎是晃晃悠悠的,自由拽紧衣襟,心不在焉地往停车场旁的空地走,结果一不小心被铁栏杆绊了一下。
自由失去平衡的一刻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倒是没有跌倒,当然也没有偶像剧里经常出现的英雄救美式的镜头,自由不知道杜柏沁演没演过,反正当时当地,他只是伸出一只有力的胳膊,牢牢地箍住她的肩膀。
等自由好不容易站直了,杜柏沁缓缓松开手,却是慢慢落下,然后状似无意地牵住了她的手。自由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杜柏沁本没有使劲儿,她这一挣,他反倒用上了力气,牢牢地握住。
一直以来都也爽直著称的自由低头,黑暗中她不知道脸上红没红,她只知道自己耳根发烫。
杜柏沁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自由恨恨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可惜甩了两次都没甩开。
“你能把我的狗降服,怎么走路这么不稳当?”
自由哼哼,“我小脑没发育好。”
“没关系,你大脑也没有发育好,正好和小脑协调。”
自由气,忍不住朝他挥了挥拳头,嘴角却绽放了一个漂亮的笑花。
任自由觉得他们两个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在这个独处的山顶可能会尴尬和冷场,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自由和付宗平认识多年,也因为两个人奇异地相处堪称最佳辩手,这天晚上话头换了一个又一个,竟然没有一次争论到不可开交。
她小时候特别淘气顽皮,不开心就在地上打滚,他说他先是玩弹弓打伤了自己的眼睛,后来又“飞檐走壁”刷伤了腿,因为骨折一学期都没能上体育课。她挑食,不吃葱,不吃姜,不吃香菜,不吃韭菜,不吃蒜毫,不吃牛肉,不吃羊肉,不吃萝卜,说道这里她甜甜的笑,“所有的萝卜,胡萝卜,白萝卜,红萝卜,通通都不吃。”
他说,“我跟你一样,而且我不吃番茄炒蛋。”
“你不吃番茄还是蛋?”
“番茄吧,我本来番茄和蛋都不喜欢,但是经过持之以恒的训练,已经可以将就吃番茄里的蛋了。”
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直说到口干舌燥,杜柏沁把自由送回家的时候,两个人都像是孩子一样,心里充满着找到玩伴的兴奋。
杜柏沁送她到小区门口,大门前面一盏泛黄的路灯,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氤氲了他英挺的轮廓,自由忽然觉得有些不舍得,想要抬头看他的表情。
当她抬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也在看着她。
他们都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了解竟然比这一晚上的谈话还要多,杜柏沁看到了自由的脸在灯下慢慢变得橘黄,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神更加柔和,似乎在示意她移开目光。
可是任自由是谁啊,即使羞涩,还是勇敢地抬眸看向他。既然他不怕她读懂他,那么她也不怕他读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