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爱记》汝嘉

2、笔墨

　　付宗平在电话里说了半天，他一向能侃，或者是具有发散思维。

　　话题从股票行情跳到外星探秘，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到《红楼梦》，从定期体检到弗洛伊德心理学，后还要说古玩玉器，自由单手接电话觉得累，换到免提又觉得嗓子干，不由催促道，“你究竟有什么事？”

　　付宗平说，“富时和恒隆最近合作一个大case，偏偏那块地皮的负责官员喜欢书画古玩，临卫夫人的有，学王子敬的可少，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幅《洛神赋》？”

　　自由说，“付公子还差找不到这方面的专家？”

　　付宗平只是笑，“偏偏那位局长就喜欢女子写字特有的意态风流。”

　　自由骂了句变态，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变态年年有，官员之中特别多。有些人一旦掌握权力，就会被权力左右，从此成为权力脚下的哈巴狗。自由曾经在做一期特殊服务行业的女性采访时听过一个官员故事，此人的名字到现在还经常在新闻联播中出现，然而那名被采访者翘着兰花指颇为烟视媚行地当着自由的面吐着烟圈儿，“变态的啊，专门舔人家的脚，你看他平时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就是我脚底下一只狗！”

　　“最搞笑地事，完事儿了还从我的脏衣服堆里撒钞票买走好多‘□□’，哈哈。”

　　自由忍着作呕的冲动记述下来，却知道这样的报道怕是不能刊登出来。新闻界最大的悲哀不过如是，很多时候不得不曲笔，在民众面前陪着当权者演一出“父母官”的戏。

　　自由正出神呢，结果付宗平马上又打过来，笑着说，“笔都给你送去了，怎么还挂我电话。”

　　自由不由翻了个白眼，“您用大班签字笔写《洛神赋》？”

　　付宗平说，“那该用什么？”

　　“笔墨纸砚。”自由不耐烦地敷衍了他一句，再次挂了电话。

　　付宗平打来几个电话，自由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了。他们认识的时间很长，相处的时间却并不长，因为年龄，身份，工作这些方面的差距，到现在俨然有了几分酒肉朋友的意思，然而自由这一年来心理生理都处于人生最低谷的状态，什么招朋引伴的心思都没有，清水衙门一坐倒也身心舒适，付宗平这样的等闲人，她是没心思应酬也不愿意在他面前强颜欢笑。

　　毕竟是那样长的时间里沉酿的情谊，强颜欢笑未必做效，反倒要把自己的伤痛暴露人前。

　　真正遇见这位地产新贵是在太子大厦二十五层的高级餐厅，自由刚刚给一位新星做了专访，低头收拾好包往外走。美国时装插画大师专门为餐厅设计的衣香鬓影的插画旁，自由刚听见一阵低声的骚动，不久就看见拐角处走来一队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高挑，眼光明亮，十分抢眼，正是付宗平。

　　任自由正犹豫着偷偷溜走还是正面相对，付宗平已经看见了她，脚步顿住，目光停驻，老远地朗朗笑出声来，“咦，这不是自由么？”

　　自由心里知道这下是溜不走了，只能低头调整调整表情，旋即镇定的抬头跟他笑笑，还没等说话，付宗平便揽住了她的肩膀，拥着她往前走，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边走边说，“这怎么瘦的皮包骨似的？”

　　众人自然而然把她当成付宗平的女朋友之一，不由哄笑，有人掉书袋，斜睨着付宗平的女伴，慢悠悠地说，“宗平，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你怎么就连锦袍都没送？”

　　旁边跟着的陆晋衡显然知道他们的关系，当下笑道，“这是宗平的侄女。”

　　陆青玄在陆家排行老七，这陆晋衡正是陆青玄的侄儿，说起来若是从钟心怡这面算起，他还要小自由一辈儿呢。

　　任自由和陆晋衡打交道的机会并不算多，对他的印象多半来自钟心怡。而钟心怡评价这位的时候，曾说，“晋衡人品不错，才干不错，哪里都挑不出什么错。”

　　说了人品才干，却没有说长相，在外貌协会会长钟心怡那里，陆晋衡也就是一个长相平庸的路人甲。哪怕这个路人甲曾经和她相亲过，甚至还曾经想要娶她为妻。

　　凭良心说，陆晋衡不丑，甚至眉峰轻扬还有点儿青年人特有的英气，和大老板完全不同的类型。

　　这边任自由自然而然地品评陆晋衡的时候，那头陆晋衡也迅速地在脑海里搜集起有关任自由的信息。他对任自由与钟心怡之间的联系倒是知道一点儿，也曾经远远地看几眼，从长相来看，算不上绝顶美女，但也称得上是姿色上佳。最重要的是气质，很多女人姿色倒是好，然而气质就差上许多，额，动物性很强。任自由一看就是笔墨书香浸润出来的，又经过最正统的高等教育培养，兼具东西方之长，最是难得。

　　可惜气色差了点。

　　陆晋衡是一个颇感情化的人，这一想，脸上的笑意就扩大了几分，眼里的真诚劲儿也是强到自由都感觉到了。让自由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有人阴阳怪气，以为所谓的“侄女”其实和“干女儿”有异曲同工之妙：“呦，宗平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侄女了？”

　　话音刚落，就被景以宁瞪了一眼，那人面色一敛，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

　　景以宁是景家二少爷，景家做玉器起家，如今是全国的珠宝大头，兼和恒隆合作经营奢侈品百货公司，在这些人中说话很有分量。

　　景以宁长着一张面善的娃娃脸，笑起来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笑涡，任自由之前和他不熟，不过在媒体行业浸淫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位景二少爷。只是此时此刻近距离看他，仍然不敢相信刚才一个眼色就让人见之变色的人是眼前这位笑容纯真带着点腼腆的大男孩。

　　他和付宗平差不多年纪，然而给人感觉就是一个大男孩。

　　付宗平正了正神色，笑着说，“都别胡言乱语了，这是任平飞的亲侄女。”

　　任平飞是富时的老臣子，这帮酒肉朋友也都有所耳闻，再看陆晋衡对自由也十分尊重，才不再开玩笑。景以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任自由一眼，在心里暗暗评估一番，面上却是一派亲切的表情。

　　这时候有一个妩媚的女声喊道，“任小姐。”

　　他们这些公子哥，出入这样浪漫奢侈的场所，非要物尽其用不可，身边都带着女伴。任自由被这些青年才俊挨个冲击，目不暇接，这才发现，付宗平今天的伴儿，竟然就是她刚刚采访完的影视新星彭嘉莹。

　　怪不得之前给她打电话订访谈地点的时候她笑得神秘又开心，原来是约了付宗平。

　　其实自由一直佩服付宗平选女伴的眼光，彭嘉莹才刚刚二十出头，皮肤晶莹白皙，小小的一张瓜子脸，十分适合上大荧幕，漂亮又时尚，身上的小黑裙简单得体。看到自由与付宗平相识也不尴尬，反倒笑盈盈地挽住她的手。

　　付宗平开一辆招风的迈巴赫，这一款的迈巴赫，和宾利慕尚以及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同等价位，三者抢占市场。像是老一辈的商人政要，就比较倾向加长劳斯莱斯。陆青玄那样沉稳大方的，自然选宾利慕尚。骚包如同付宗平，当仁不让地开起了迈巴赫。

　　彭嘉莹陪着自由坐后座。她一路上被彭嘉莹抓住手谈心，说是谈心，一句跟自己有关的事情都没有，说的都是付宗平，句句透露出真爱无敌，偏偏懂得话锋一转，又说付公子待朋友一向慷慨大方，不留一句话柄，也为彼此留了余地。

　　年纪轻轻，就已经有这般心机手腕，自由心中暗暗佩服。

　　停车了才知道是到了高尔夫俱乐部，自由不是富家女，可是钟心怡是，身边也很有一些富贵的朋友，更遑论她的前夫还是杜柏沁。自由知道这里是蓉岛著名的销金窟，全会员制，不仅需要交纳高额的会费，还要审定会员的社会地位和名声，每年审核一次。这种顶级俱乐部的会员卡是身份的象征，从前她坐在杜柏沁的跑车副驾驶上，总是闲不住，在前面置物柜里东翻西捡，好像小孩子在所谓的百宝箱里面探宝一样，杜柏沁就单手放在方向盘上，笑着看她胡闹。后来她买了一个天竺粉色钱包，那样特别的粉，心里非常喜欢，一定要把卡位塞满，结果将杜柏沁的那些卡片都塞了进去。

　　自由不禁觉得黯然，物是人非事事休，那张会员卡还静静地躺在钱包夹层里，杜柏沁人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失神间已经被夹在人群里进了球场，其实这个季节已经不再适合打球了，微微起了风。自由懒得动，坐在球场边，有穿着黑裤白衣的侍应生来斟茶，自由点了一壶正山小种，看侍应表演娴熟地泡茶技巧，兴味索然，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品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