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希望 小女娃怯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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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三人迟迟未归的村支部值班员，带着一群人举着火把围了上来。“乡长，你没事吧。”当大家看到血肉模糊的左臂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孟长安摆摆手：“我没事，快救报国。”这时大家注意到王报国。他身上全是血，左小腿被硬生生的扯断了，脸色惨白，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快送医院抢救。”大家都被吓呆了，孟长安吼了一声，大家才如梦初醒，急忙托举着将他送往就近的医疗点。
孟长安和老村长也被扶起送往救治。老村长的脸上也都是血，身上的棉衣被扯得破烂不堪。现在已是脱力，整个人被两个壮实的汉子架着。
“他的伤势太重了，必须得往上面送，我们这里没办法做这个手术。”卫生员看了看王报国的伤势。这么重的伤势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实在是太残忍了。
“还等什么赶快上车。”救人如救火等不得。王报国被推上了村里唯一一辆救护车，车子急急往镇上的大医院赶。一路上，孟长安坐在王报国身边，受伤的手臂已经被简单的处理过，暂时不再流血。因为失血过多，原本线条分明的脸更显冷硬。身旁的王报国已经昏迷，但嘴里似有若如的还在喊着“翠芬……秧秧……翠……芬……秧……秧……”这段去镇上的路格外漫长，孟长安觉得这段时间比他在满是爬虫闷热的雨林里趴一个星期，等待敌方的猎物上钩还要难耐。谁想到王报国这几年好不容易等来了苦尽甘来的好日子，却又遇上了这样的灾难。
王报国一家的事情，孟长安再清楚不过。那是来这儿工作的第十个月，前几日在县里开会，所以今天想早点到单位处理落下的事务。没想到刚进大门就被传达室的刘师傅叫住了：“孟乡长，有个事儿想向您反应一下。”刘师傅用眼神示意一下站在传达室门口的一对男女。“乡长，他们找您，在这里等了四天了，每天都是天没亮就在这等着，我和他们说您去开会了，他们愣是不信，非说我骗他们，找别的同志处理他们的事儿吧，他们也硬是一句都不肯说，非要见了您才说，倔的跟牛似的，您看这事儿？”看刘师傅纠结的神情，估计这几天被烦得够呛。“刘师傅，没事儿，这事我来处理，这几天辛苦了。”
“我是孟长安，老乡，听说你们有事找我？”孟长安主动上前询问。
王报国和万翠芬没想到大家嘴里的“青天大老爷——孟乡长”居然是个年轻的俊小伙儿。今个儿看来两人的事儿不知能不能成，心里顿时没了谱儿。
“走吧，去我办公室把事情详细和我说一下，看看能不能帮到你们。”孟长安友好地邀请，笑着转身先走。王报国和万翠芬被这和煦的笑容抚慰了，心里顿时安定下来，跟着进了孟长安的办公室。
“都坐吧。”将公文包放下，示意对方坐下聊。王报国和万翠芬显得有些拘束。自报家门后男人一直用手搓着膝盖，女人一直卷着衣服的衣角，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一进门后，孟长安就在观察着他们，在部队里的习惯即便是转业后这么些年还是改不了。说真的对于他俩的关系自己还真的猜不出来。看年纪吧，男的也就二十七八，但是女的看着却有四十几了。但是彼此交流的眼神怎么就透出些男女之间的情愫。
“你们两个有什么难处说吧，办法总比困难多。”孟长安问道。
王报国和万翠芬互看了几眼后，王报国终于开口。原来他们两人真的是恋人关系。两人也算是患难见真情。王报国去山里砍柴，掉进了捕兽的陷阱，脚受了伤。碰巧给上山采菌茸的万翠芬救了上来，因为行动不便，王报国一时回不了家，万翠芬又懂一点草药，便扶着他到就近的自己家救治。几天下来，两人渐渐熟悉了。王报国才知道万翠芬的丈夫出门捕猎失踪多年，后来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破烂的衣物，大概是被野兽吃了，所以一直一个人寡居着，靠采点菌茸卖钱过活。王报国很同情她的遭遇，同时被对方细心体贴的照顾感动，养伤的半个月两人也渐生好感。当王报国告知自己的父亲万翠芬的情况，并提出想和对方结婚时，王父坚决反对，说两人不仅年纪相差悬殊，而且万翠芬还克死了自己的丈夫，是克夫的命，说什么也不同意两人的婚事。但是王报国是铁了心要和万翠芬在一起，但是又放不下自己年迈的老父，这件事儿村里面解决不了，他们听说乡里新来的乡长特别能为老百姓办事，就想着来碰碰运气，请求帮忙。
听王报国这么一说，孟长安到也想起来了，前阵子是有一个姓王的老汉到乡里来哭着请帮忙，说自己的儿子失踪了。土生土长的大山人民，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而在山民在这大山里失踪就等于宣告此人死亡。毕竟是一条人命，乡里面还是组织了一次搜救，但是依然杳无音信。后来，那个老汉也不来了，乡里也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不论是找没找到，这神秘的林子的确不是人们完全驾驭的了得，对此大伙儿只能适应，适应它给大家带来丰富物产的同时也带来了突如其来的丧亲之痛。
没想到王报国不但没事还找了个媳妇，想来当时搜救的当地人谁也没想到去万翠芬家里问一问，一来她家住的比较偏，独门独户。再有她丈夫死后村里多有谣言说她命硬，会克死男人，自然也就没人敢靠近她家，当年她丈夫新婚不到一个星期就失踪死亡的事情也曾这个散居的村子里，成为一个大新闻，是大家有一段时间的谈资。事情过后的几年她也渐渐被遗忘了，要不是人口普查，就连村支部都不知道有这号人了，所以也难怪大家没想到。
只是眼下王报国和万翠芬这事还是比较棘手，毕竟在这样的小地方，14岁年龄差的姐弟恋真的鲜见，更何况村里对“克夫”的传统理念还是根深蒂固。
“孟乡长，俺和翠芬之间是认真的，俺读过书，也在外面干过几年活，俺不相信那封建的一套，俺也不在乎她的年纪，俺只知道她是真心对俺好的。”王报国最后郑重其事的向孟长安保证说。一旁的万翠芬在这过程中一句话都没讲，脸却憋得通红，不敢直视，手指死死的扯着衣角。
“情况我已经清楚了，今天你们先回去，事情总会解决的。不论成不成，你们还是要有个心理准备。”说不吃惊是不可能呢，毕竟在这样一个地区，他们的这一举动也算是惊世骇俗。现在自己只是听了他们单方面的话，具体问题还是需要再去调查一下，才能下定论。
虽然王报国和万翠芬在离开的时候多有踟蹰，但是眼下两人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相信孟长安。待他俩走后，孟长安去了民政办公室，交代他们下午去村里调查一下王报国和万翠芬的事情。
第二天，孟长安亲自去了王报国家，做了王老汉的思想工作。王老汉这几日为儿子的事心里也直犯堵。儿子是王家的独苗，是他的命根子。平时凡是都顺着他的心意，但是这次听说他要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结婚，自己是万万不能松口答应。他担心万翠芬年纪大了，没法生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山里人最重视的还是传宗接代。要是娶了这个媳妇进门，生不了孩子让他到下面如何去见王家的祖宗。王报国和万翠芬明白了王老汉的心结，立刻去医院做了一份生育检查。拿着各项指标合格的报告，王老汉闷在房里三天后终于还是松了口。后来的事情，孟长安多少也知道些，王报国家的日子渐渐好了，家里有个女人操持着，王报国也当了联防队员，婚后的第三年生了个女儿。王老汉虽然没盼来孙子，但是也总算给王家留了血脉，一家人的日子还算和美。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孟长安处理过伤口之后就一直在手术室的门外坐着。“手术中”的灯终于熄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病人左小腿撕裂，失血过多，心力衰竭，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然后颓然离开。现在已经是深夜，医院的走廊里，静得只剩下敲打人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的声音，就像是死神的脚步，带走了他的猎物，直到声音冷酷的消失。孟长安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接触过死亡。曾经自己不怕死，也不怕别人死，自己手上结果过人命，也送别过战友。也许是离开那个死亡的世界时间久了，这一次忽然觉得伤痛。脑海了还有这个黑实的小伙子腼腆的笑容，还记得当年他和万翠芬喜宴上略带青涩的羞赧和平日工作时踏实肯干的身影。孟长安从兜了掏出了烟，但是受伤的左手却怎么也不配合，试了几次就是点不着火柴。狠狠地将烟摔在地上，扒了扒未干透的短发，颓然的坐在了走廊的休息椅上。
没过几日，举行了王报国的葬礼。这里的习俗是抬着棺材从家门口出发，家人们都跟着，在一个山头转上一圈，算是送死者的最后一程，然后将人抬进后山的火葬场。从前这儿都是直接抬进后山土葬的，后来大家思想开化了，大多选择火葬。骨灰根据自家的意愿带回家长供奉或者是统一安置的山后的公墓内。根据王报国家人的意愿，王报国的骨灰先在家中停放三日，然后改移到公墓安葬。孟长安去王报国家送他最后一程。一路上，村长向孟长安讲述了整个葬礼的事宜，不禁唏嘘：“王报国这一走，他们这个家日子就难了。”灵堂很简陋，一张八仙桌上摆放着王报国的照片，这是一张在部队拍的证件照，被放大后改成了灵相。照片旁边是青花瓷的骨灰坛。前方摆着两碗馒头、窝头和冒着青烟的香炉。王老汉家是多代单传，人丁稀少，葬礼是几个村里的邻居和村干部帮着办的。孟长安去的时候，大伙儿办完事已经走了。王老汉坐在矮凳上抽着旱烟，沉默不语，看到孟长安也只是打了声招呼。万翠芬跪在火盆前一脸木然的烧着纸。屋子里死气沉沉，只有里屋传来几声孩子的嘤嘤学语声。孟长安和村长敬了香，坐在王老汉身旁询问王报国去世后抚恤金等事项的落实情况。王老汉固然悲伤，但是还是表示了感谢。他对孟长安说，这笔抚恤金他都打算好了：“俺是要进棺材的人了，这笔钱还是存着给娃娃用，虽然是个女娃子，但是毕竟是我们王家的种，以后给她上个学。”深深地吸了两口烟，看了一眼掀帘子往里屋走去的万翠芬，重重的叹了口气。“这笔钱准备交给报国他媳妇管。他们结婚我先前是很反对，但是这么些年，我也看出来，她是个会过日子的。只可惜，俺家报国没福气，走的早。”说完一阵咳嗽。“老哥，你也要放宽心，当心自己的身体，今后你家里有什么事儿，村里也会帮着照应，日子总要过下去的。现在要紧的是将娃娃养大啊。”老村长看着这一屋的萧条景象心里也是十分心酸。对于山里的人家，壮年男子就是家里的天，而如今王家天塌了，今后的日子难啊。
里屋，万翠芬抱着还挂着泪痕的小娃娃，倚在门边。自家公公在外面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自己依然听得清楚。本来已经枯竭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孩子的小棉袄上，孩子哭累了已经睡了过去。看着孩子安然入睡的小脸，万翠芬又想起了这几年的种种，泪如雨下。
冬去春来，因为倒春寒，还丝毫不见一丝春日的温暖气息。孟长安的调令已经发了过来，半个月后就要调到G省，眼下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准备，方便做好交接工作。
“孟乡长，花子村的葛村长找您。”秘书小余敲了敲门，在门外报告。
“请进。”
葛村长进门，一脸痛惜，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老伴儿，对方手上还抱着个神情怯怯的小娃娃。坐定，葛村长道明了来意。让孟长安没想到的是，王报国去世后的两个月，这户人家又遭逢巨变。王老汉在年后染上了风寒，硬是不愿去看病开药，说是要把钱留着给娃娃用。万翠芬瞒着他给找来了村里的卫生员。“老头子倔得很，即使俺们说这钱村里面出，他就是不看，还硬是把人往外面赶。”葛村长痛惜道。第二天一大早万翠芬开门挑水洗脸，看到王老汉一个人坐在水缸边。舀水的瓢掉在地上，走近才发现，人已经僵死了。“定是怀着求死的心，你说这滴水成冰的大晚上，他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还硬生生喝这冰水。”葛村长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真是揪着疼，自己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再说那王家媳妇，我们都知道她日子难过，男人死后，不到一个月公公又死了，一个女人家拖着个孩子这日子的确不好过。她公公的丧事是村里帮着办的，她不哭也不闹一声不响地料理着后事，外人看着也觉得是个坚强的。可哪知前天晚上，居然吊死在自己的屋子里。”听到这里，孟长安也大吃一惊，浓眉紧紧的蹙着。村长身边的葛大娘抹着泪说：“当时，幸好俺和老伴去舅外甥家窜门子回家，路过她家不远的地儿。听到有孩子的哭声，还见着有火光，不放心就去看看。到那儿的时候，半边房子已经烧着了。孩子的哭声从屋子传来，想冲进去救人，门从里面栓得死死的。后来俺家舅外甥撞门进去后，看到王家媳妇吊在堂间的梁柱上，这小娃扯着她的裤脚边哭边喊娘。火已经烧着了房梁，开始烧上她的身子，我们只能将小娃子抱走。”葛家大娘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孟长安听着葛村长夫妻俩的叙述，心里也唏嘘不已，一个家就这么散了。再看这个小娃娃，她一声不想地缩在葛大娘怀里，试图寻找温暖，大人们的对话丝毫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兴趣，始终是一副戚戚的表情，令人心疼。虽然是不满两岁的孩子，但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心里定是留下了不小的伤痛。
“孟乡长，这孩子现在无依无靠，这几天一直住在俺家，但是俺们年纪也大了，孩子却还小，实在是养不动了。王报国家现在就剩下这点血脉，村里商量着这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孩子。听说您下月要回大城市去，想着您帮着带到城里托一户好人家养了吧。”葛村长不确定的提出建议，自己和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要求对于孟乡长来说有些强人所难。葛村长继续道：“镇上也有孤儿院，虽说一时也是个安身之所，但是这孩子的命实在是太苦，大伙儿真心不忍让她今后再受苦，所以万不得已也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葛村长的话句句在理，于公这件事情自己是没有插手的必要，但是人总是有感情的。对于王报国，孟长安有一种说不出的情谊，也许是一起在生死边缘战斗过，所以产生了类似于战友的情谊。小女娃怯怯的表情，让人顿生爱怜。一对乌黑晶亮的眼睛像极了王报国，天地垂怜，孟长安点头答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