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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我踏前尘 “那泽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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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踏前尘
半年前,我是常音坊坊主。
所谓常音坊,是百年前我娘仙撷创立的,以“挖尽六界苟且事”为宗旨的情报组织,由我九十岁的娘一手构建蓝图,二十年有了雏形,再由我二十六岁的爹木长风发展壮大,十三年后我爹亡故,由十三岁的我接手,过了七十年,常音坊终于成了六界谈之色变的最无耻组织。
而这“最无耻”的由来忒憋屈。六界之内,谁都有一两件说不得的事儿,但好死不死,这些事儿都可能被常音坊知晓着,而常音坊一向是有货有钱就买卖的主,加上我这个坊主在他们眼里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奸诈小人,偏偏我又跟先母一样不老且命长,七十年来一直困扰着人们脆弱的小心脏,压力之下,六界里就只能说我无耻,说常音坊无耻…怎么说呢?这无耻的名头,我居然有一丢丢的小自豪。
于此常音坊结怨颇多,而最恨我的,大抵就是神界。和另五界不一样,人界是六欲不清的原始地,小错大错不断;鬼、妖、魔三界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仙界发源于人、妖、鬼,也允许来点儿轰轰烈烈以衬托仙道苍茫;而神界自创始之初就高高在上,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承认自己就是那半粒沙子。毕竟人知道太多总是让许多人不安心,所以后来我遇到泽桐时,很自然地以为他是神界派来整我的。
神界司战神泽桐,算是很出名的神了,强修为,美音容,性风流,大把大把的姑娘在他那儿失足。
这位大神在情场上的名声不大好,所以在庆我荣登坊主之位七十年时,看见他一身玄色暗金流纹的袍子很是风骚地不请自来,我第一反应就是神界派他来色诱。于是我提着裙裾轻飘飘地走了过去,再轻飘飘地抬脚,最后轻飘飘地把他踹进了水里。
那时我心里想的是先母真有先见之明,把常音坊建在水上,这分明,就是命运啊!
然而命运向来谁都不辜负,他让泽桐从水里凫了出来,还让泽桐一把抓住我的脚,刹那间我身子一轻,“扑通”一声…
那感觉壮哉,如同落进一川狗血江滚滚向东不复返。
我水性不好,正装沾了水更重,又被泽桐玩儿我似的抓着脚,我心头恼火,扑腾着往后一看,正对上他间歇地笑…我更恼火了,一口气没喘上来,什么法术都忘了使,大口大口地呛水,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捞我起来的是宁南音。
宁南音是二十五年前我拾回的新生弃子。彼时我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像先母那么好运,明明不老不死像个妖精,最后还是能找到小她几十岁的爹爹成婚。但苍天为鉴我绝对不是把宁南音当丈夫养的,呃,虽然一度也想过,但到后来,是真真正正当儿子和继承人来养。早些年他已弱冠,因为受着我的优秀教育又天资聪明,迄今为止修为已有赶超我的势头,并在六界中得了个“堇公子”的美称,那张俊脸每每看到都叫我懊恼,怎么当初就放弃了让他做我夫君的念想呢?好糟心!好糟心!但毕竟我养大了他,他也感念着收养大恩,所以他除了捞我上来,还妥帖地把泽桐给打包好了。可为什么宁南音能绑好司战的泽桐呢?泽桐给我讲了缘由,其一是他此番下凡历劫扣了修为,其二是我教出来的宁南音很强悍,而其三,就是他好想和我多待一会儿啊...
呃,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我这是又瘦了吧。
我笑:“泽桐上神呛水脸吧?如果脑子真这么不好使,要不顺便把神籍堕了,到我常音坊务事,我们常音坊正需要您这种不要脸的人才呢。”
他也笑:“木坊主言重了,贵坊太险恶,在下太单纯,待不了。”
我点头,手指一划给他松了绑:“那泽桐上神,正逢秋高气爽,不如挑个好日子,我们私奔吧。”
他怔了片刻,待我端起茶盏喝了又放下,两人四目相对,乍的,各怀鬼胎的都笑了。
天地伊始创世众神干了一件大事,一句话概括就是闲着没事干玩杞人忧天,一起造了块玄玉预防六界天劫,那玄玉是和着众神的血泪造的,上面又刻了和合乾坤阴阳之道的阵法,名曰河图。
河图的一生委实坎坷,创世众神造完它就成片成片的都睡死了,谓之年少丧亲;后来到天帝黄帝手里,过了万把年的好日子,终于黄帝也去了。黄帝把中方天帝之位禅让给了放勋,将河图托付给自己的长孙,西方天帝,白帝少昊掌管,但是很悲催的,河图被少昊一屁股坐碎了,一块一块又一块,六块在那儿好心酸,甚至还被少昊一个屁冲得七零八散,飞到六界各处。至此少昊气死了放勋氏,放勋的儿子俞蚩继位中方天帝。俞蚩死了爹很生气,将少昊打入了长留山囚禁,顺带着削弱了四方天帝的实力,从此神界之中,独尊俞蚩一帝。
尔后的岁月凄苦,少昊在山中化为石头,河图四分五裂找不着,找着了不知怎么用,甚至连作用都不晓得。但毕竟是上古神器河图,哪怕是碎片也魅力非凡,让六界流言四起,说集齐了六块河图就能召唤神兽,说拼好了就能得到众神之力,说得到碎片就能涨万年修为…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要说六界之中谁还能知道河图的秘密的话,那他们一定会异口同声:“常音坊!”
呵呵呵多谢各位抬举了,我一点儿惭愧都没有啊!
确实,只有常音坊可能知道。常音坊在六界各处都设了乐坊青楼以收集情报,探子更是无孔不入,得来的情报都会记为卷宗,仔细分类堆放在京都的总坊,这一度与神界天之涯齐名,天之涯的若木林记载世人的未来,而常音坊,记的是世人的过去。如此我这儿堆了千万卷宗,而其中一卷,专门记载河图。河图引发的争斗,出现的时间地点,总之,一切常音坊查到的,都在其中。
可这份卷宗由历任坊主保管,对外保密。但是前些日子,它的存在却在六界中传开了,一时间什么人都往坊子里跑,偷的抢的求的要的,什么都有,当然,也不乏色诱的,我均一一挡了回去。
到现在,终于神界也耐不住寂寞了。
司马昭之心,泽桐是代表神界来拿河图卷宗的,这谁都知道,而我想的,却单单是让常音坊安宁,如此点上一个共通点,我借着先父立下的“不与神族打交道”的规矩,辞去坊主之位宣布:老子爱上泽桐了!老子要和他私奔!
单位里有轰轰烈烈的效果,我还在坊子里点了一把火,烧了一切和河图有关的卷宗,这样,六界的目光都定在了我的身上——木长青,是记下了常音坊所有情报的人。
这就是我的目的。我和泽桐一路向东,隐居在了长留山脚,养了一群鸡,养了一群鸭,养了一群小乳猪,和一群可爱的小白兔。
然后我们天天吃肉。
先父对我的教导是认命,所以这回为了坊子和一个刚见面还另有企图的男人私奔,我心里没什么不痛快,呃,虽说泽桐长得好才是根本原因…我也没多想,使着法术建了一间茅草屋,搭床架锅就开始过日子,时间一长,和泽桐也逐渐熟了。
作为一个司战的男人,泽桐的厨艺忒诡异的好,但还是因为专门司战,他的刀工更好,一根白胖萝卜他雕成凤穿牡丹,一根苦瓜他刻成龙舸雀舰,我将这两样双双投入猪槽,冷笑:“老子不吃这些!”
他扶额:“这只是摆着看的。”
我吐了一口气:“连看都不行!”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很随性的人,以前和谁谁应酬都随他们吃,但跟泽桐一起隐居后我才知道我的嘴有多刁,譬如不吃萝卜苦瓜,不喜欢和黄豆有关的食物,讨厌辛辣,厌弃鱼肉…一大堆全由灶台上忙活着的泽桐一一指出,隔着油烟他语气揶揄:“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刁嘴还嘴硬说自己嘴不刁的人。”
我的心口一动,仔细看他。以前他穿玄色绸子暗金流纹的长袍,束嵌鸡血石的凤朝阳金冠成马尾,捆玄铁镶蓝田玉的护腕,人模狗样的我倒没觉得他有多傾华,而这会儿他一身粗布素黑袍满是油烟,灰白的发带束发还有一种刚起床的感觉,可是,我居然,他有那么一丢丢的小帅了!
呃,这变态的审美观。
泽桐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起了头:“木长青,你被我的绝世容颜迷惑了吗?”
我挑眉,低头拿火钳掏了掏灶台里的灰:“是啊,都被迷惑得像一团火再烧了,你是想帮我灭火吗?”
“我不卖身。”他弯着嘴角成了一个勾人的弧度,一把锅铲在手里虎虎生威,我片刻痴迷,他却乍的吼:“火大了!”
我无奈,铲了些草灰压回去,忽然想到,泽桐是被天帝派下来攻克我的,目的只是河图卷宗,那我这么拉他下水让他当我的幌子,又不打算把河图的事情告诉他,他,究竟喜欢吗?
于是我开口:“泽桐啊,你在这儿,和我一起…高兴吗?”
他顿了顿,继续炒菜,柴火爆着的声音有点大,我听得有些恍惚,他说:“木长青,如果我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安宁的日子,你信吗?”
我可能不信,因为泽桐是神族,他怎么能对我这个半人谈一辈子;可能我信,因为我也是这样的心情。我有种感觉,我和泽桐有很多相似,都在世道的海浪中挣扎求生,为着各自的心愿不停战斗,每走一步都得担心命丧黄泉,敌人的刀剑砍向我们,一个受伤的是身,一个受伤的是心。
得到什么,就得付出对等的东西,不仅仅是我和他,这是每个人都逃不开的夙命。
我轻叹:“泽桐啊,吃了饭,陪我去趟山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