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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赵国墨家客 阿枝与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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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与师兄在青草丛中走了有半天的功夫,便到了这翠色╱欲滴的草甸尽头。
“师兄……”,阿枝躲在师兄高大的身子后面,伸出半个头来,小心翼翼观察着眼前的景象。又拽了拽师兄宽大的衣袖,软软糯糯的叫了一声。
阿枝面前,草甸不远处靠水的一方空地上,七八座茅草屋子正静静的立在水边。屋后是一座青色弥漫的大山,山脚下清澈见底的溪水绕过水岸,欢快的向前流去。
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里,邯郸城外无人之地,青山秀水环绕中的这几座小小草屋,竟如桃源仙境般叫人向往不已。
低头下,看着自己身后藏着的只到自己肩高处的少女,阿枝身前的男人轻声笑了笑。
他伸手将阿枝从自己身后拽了出来,又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握住阿枝的右手,才笑着向她问道:“怎么?你在邯郸城中玩儿的开心,又在草地丛里浪费了好些功夫,我还当你真的不怕师父了。”
阿枝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师兄宽大的手掌握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轻轻转动了几下被师兄握住的手,阿枝想将手从师兄的掌心里抽出来。
察觉到自己掌中握着的手小心动了起来,阿枝的师兄低头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唬的阿枝一下子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乖乖地由他牵着向茅草屋走去。
两人走到最中间的一座茅草屋时,阿枝咧了咧嘴,对着草屋的门偷偷做了鬼脸。门内传来一道深厚洪亮的老者声响:“是项容和阿枝回来了么?快点儿进来吧?”
项容松开握着阿枝的那只手,回头看了看。阿枝没有来得及合上的双唇中隐隐露出半点儿肉红色的舌尖,睁大眼睛盯着草屋的门,脸上的表情滑稽而可笑。
草屋中台阶上铺着的一张草席上,项容与阿枝的师父公居一直着身子跪坐着。
见项容与阿枝进来了,公居一睁开饱经沧桑的深邃眸子,定定看向身前站着的两人。
阿枝却笑着甩下了脚上那双项容为她新编的草鞋,一下子蹦到了草席上,嘴里叫嚷着:“师父,我回来啦!”。随后阿枝便跪坐在公居一的身后,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为他捶着肩背。
公居一闭上了双眼,察觉着不大不小的力道来回落在了自己的肩背处。“阿枝,你怎么才回来?”公居一唇下四尺长的花白胡子抖了抖,张嘴问向阿枝。
“师父哇……”阿枝将双手放在公居一的背上,慢慢揉捏着:“您派我去秦国质子府外查探地形,我回来的时候觉得累了,便在邯郸城里找了处地方睡了会儿。出城后又在草地水边上碰到了师兄,和师兄练了会儿剑,想起您的吩咐,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伸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公居一点了点头,又将头歪向右肩,示意阿枝锤锤自己左边的颈子。
“那你在秦国质子府外查探到了什么?”公居一依旧没有睁眼,感受着落在自己左颈上的力道。
“还不是如您所料”,公居一身后的阿枝渐渐停下了双手。她将手搭在公居一的肩上,叹了口气,幽幽地开了口:“自从六年前秦国太子异人从邯郸逃了回去,赵国大王为了防止异人的妻子赵姬与赵政再逃回秦国,可是派了重兵隐藏在质子府外的暗处把守。就怕嘛……”
阿枝说着,嘻嘻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挑起公居一颊边长长散落的灰发,在手指上缠绕几圈后重重拽动了下,掩起嘴,偷偷笑了出来。
公居一面前的端站着的项容见了,大声训斥了一句:“阿枝!”
阿枝听见了,瘪了瘪嘴,没有说话。
闭眼坐着的公居一突然睁开了双眼,摇了摇花白的脑袋,朝身后的阿枝说道:“行啦,行啦,你今天也累了,出去吃点儿饭休息去吧。”
阿枝将头凑上前去,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项容与面前跪坐着的公居一。随后她起身穿上鞋子,朝公居一行了个礼后嘴里高兴地喊着:“那我走啦,我得去看看小南师弟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阿枝出了茅屋后将门闭上,公居一的眼神又变得深远起来。“项容,你也坐下吧”,抬起头,公居一朝身旁站着的项容说道。
“是,师父!”项容躬起身子应了声是,站在草席上公居一的身侧,跪坐下来。
“自从你跟我周游列国以来,已经许多年没有回过楚国了吧?”公居一抬头看着茅草屋顶,不知想些什么“前几天你父亲派人送了消息来,现在天下局势动荡,西边秦国虎狼之师,对东方六国虎视眈眈。楚国国势渐衰之下,你父亲身为楚国上将军,希望你回到楚国去,助他一臂之力。领兵打仗,退兵千里,才不辱没了你项氏子弟在楚国的威名。”
公居一说完,收回目光看向跪坐在自己身侧的项容。项容英俊非凡的脸上,一片波澜不惊。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后,项容俯下身子,朝公居一拜了一拜,才直起身子,沉声缓道:“自十年前师父周游列国在楚国讲学后,项容便被我墨家侠风义骨所感,一心投入师父门下。当年巨子孟胜为义替阳城君守城,城破,孟胜与其弟子一百八十人亡。此事我楚国上至王族,下至贱民,尽数知晓,而楚国有志之士无不对墨家作风感到钦佩。项容随师父周游列国,见多人间疾苦,各国百姓流离失所,战场之上白骨累累。面对人间乱象,项容早已立誓,天下百姓若不能如子墨子所言那般爱天下可爱之人,止天下干戈之争,项容绝不回国。纵是项容回了楚国,也不过是带兵在战场上攻打别国。此事有违我墨家道义,项容定然也不会做,回国一事,还请师父不要再提。”
“哎……”公居一长长一声叹息在空旷的屋中响起。两人坐着沉默半响,公居一拿起身边席上的一柄木剑,递给项容:“出去后把这柄剑交给阿枝,她年纪渐渐的大了,我们身在邯郸城中,危机四伏之下要她带着防身。千万不要让她把这柄剑丢了,要不,我可不轻饶了她!”
双手接过公居一手中的那柄木剑,项容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三尺长,两指宽的剑身十分平滑,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隐隐朦胧的光亮下,红木颜色的剑锋透出几许木材温润质朴的光。却又有森然冷冽的剑气划破木光喷薄而出,向项容袭来。
察觉到手中木剑的重量不对,项容抬头看到剑柄处刻着一朵盛开的桃花。层层怒放的花瓣中包裹着一处小小的花蕊,花蕊最中间隐藏着一块儿不易察觉的凸起。项容心中疑惑,伸手按了下去。
“啪嗒——”一声清脆声响,木制的剑鞘落在项容跪坐着的脚边。
一柄两尺长,一指宽的铁剑从木制的剑鞘中脱身而出。铁剑似一条沉睡的银龙般静静插在木头剑柄之上,锋利的剑锋泛出金属特有的光泽。冷冽如冬日的霜雪,却又亮似天上的明月。
“师父……”项容不解,轻轻叫了公居一一声。
公居一早已背过身去对着项容,“去吧,去将这柄木剑交给阿枝”,他低声说道。
轻轻的站起身,项容将木剑插在腰间束着的麻绳上,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公居一的茅屋,项容准备四处去找一找阿枝。忽然又听到阿枝欢乐的叫喊声:“师兄,快过来,快过来!”
项容扭头看向声音的来处,阿枝正坐在水边的青草地上,身边散落了一地七彩的春花,双手不停的动着。
笑着走上前去,走得近了些项容才发现阿枝正在用地上的青草编着一朵草环。她手中的草环已经完成了一半,正在用手飞快的编织着剩下的半边。
见项容终于来了,阿枝扬起头朝他欢乐的笑了。
项容垂头看着阿枝,她周身笼罩在明媚的春光里,金色的光却又将她变得朦胧,有些难以触摸。
拔出别在腰间的剑,项容将她递给阿枝:“喏,师父给你的剑!”
阿枝抬起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努了努嘴,朝项容笑道:“先放在一边啦,师兄你快坐下来。”
项容脚下的草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花朵。他弯起腰用宽大的袖子将草上的花拂在一旁,在阿枝的身边坐下后,将木剑放在身边。
用手支起脑袋,项容侧脸看着阿枝同样对着他的侧脸。突然他的眼前一黑,带着自然香气的衣角拂过他的鼻尖。花香与青草气息一起袭进他的鼻端时,他耳旁响起阿枝的欢叫声:“呐,我就说不大不小刚刚好嘛!”
阿枝手中的草环已经编好了,她纤细的指端捏着一朵紫色的野花,准备将它插╱进绿色的草环当中。
“阿枝,我父亲派人传来了消息,他希望我回楚国去帮帮他。”项容轻笑了一下,俊朗的脸上隐隐出现两个酒窝。
阿枝正在插花的手停住了,一直眨着的双眼也闭了起来。她垂下眸子,细密而卷翘的睫毛盖住了眼睛下面白皙的皮肤。随后她笑着“哦”了一声,重新睁开的眸子中流转着媚人的光华,又继续将手中的花插入草环中。
伸手重新捏起一朵粉色的花,阿枝嘴里嘟囔着:“那不是很好嘛。师兄你贵为楚国上将军的儿子,若是在战场中立了大功,封侯拜将,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微笑看着阿枝纤细美好的侧脸,项容轻声叹道:“我若是恋慕荣华富贵,当年便不会随着师父一起离开楚国。也就不会……遇上你。”
“啪——”一声,阿枝将手中插满花的草环扣在了项容的头顶泛着光泽的黑发上。随后她靠在项容的肩头,朝他轻声撒着娇:“师兄,别说这些啦,陪我去吃饭好不好嘛?”
项容拿起身边草地上静静躺着的木剑递给阿枝,笑了一声嘱咐她:“把这柄剑带着,要是你丢了它,师父最后骂的还不是我?”
接过项容手中的木剑,阿枝同样把它别在腰间束着的麻绳上。项容站起身,又将坐着的阿枝拉了起来。
阿枝蹦蹦跳跳的在项容身边走着,项容不时板起脸训斥她几声,两人一同向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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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秦国质子府的婢女江儿正在赵政房中的床上为他铺着被褥。
赵政房中靠窗木架上,一株艳丽的桃花盛开在流云图案的七彩陶瓶中。桃色映着七彩,晕染开了房中的一片春╱色。
察觉到身后有人来了,江儿匆忙从铺好被褥的床上起身。穿好鞋子下了床,江儿转过身去,朝着来人俯身恭敬喊了一声:“公孙。”
侍奉赵政在床上躺好,江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伸手抚上赵政脸上尚新的伤痕,江儿红了红眼圈儿,抹着眼角的泪朝赵政恨恨地道:“又是公子成?他身为赵国大王之子,怎么可以……”
摆了摆手手,赵政打断了江儿嘴里的话。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伤,公子成这几年欺负我的时候还少吗?”赵政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床顶的幔帐,又轻轻笑了出来:“公子成目光短浅,只顾看我不顺眼,又看我和母亲孤身在邯郸城中好受欺负,没事就来找我的茬。以后要是……”
赵政没有说完,翻了个身后用右手支着脑袋,左手食指指着窗边陶瓶中的桃花,问向江儿:“咱们质子府外的桃花开得好不好看?这是今天那株桃树上成了精的怪送给我的。”
听着赵政嘴里十分得意又孩子气十足的话,江儿破涕为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公孙您还真是孩童心性,莫不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精怪。便是有一两个精怪,怎么又偏偏被您遇上了?”
见江儿不相信自己的话,赵政心中也不恼怒。他重新平躺在床上,朝江儿吩咐了一声:“你也早点儿睡觉去吧,不用在这儿伺候我了。”
江儿应了是,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向屋门走去。
黑暗中,响起了赵政稚嫩的童音:“我母亲她还没回来吗?”
“回公孙的话,夫人外出还没有回府,您先歇息吧。”江儿小心翼翼的回道。
“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床上的赵政翻了个身,面对着床内侧的墙壁,再也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