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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第一章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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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应叹老
序章
这本是一个令人烦乱的普通午后。烈日正是夏日该有的热度,烫痛一些妄图捕捉光明的眼。它嘲笑不自量力的人儿,高高在上。
然而偏偏这并非一个普通的午后,或许该说,大体的相似并不能代表全部的相同,而这时空气中弥漫着的一丝血腥味,似乎是更有力的说明证据。
我偏笑江湖 纷繁多自误
名剑庄。
三刻之内,从叱吒风云的武林名门,化作废墟一片。
人生为何?求名求利,终不过过眼云烟,求情求爱,却全是庸人自扰。
这横尸遍地的名剑庄,布满妖冶的血色,宛若最初盛放的曼荼。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名剑庄庄主幽冥剑沈尽锋,夫人姑苏第一美人木青瑜,名剑庄弟子八十二人,仆佣九十五人,尽数罹难,无一幸免。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死了倒好。
桀!桀!桀!
这真的是个普通的日子,民户中母亲仍在机杼织布,官衙里大老爷还剔着牙翘着二郎腿给无罪的老实人吃板子。遍地绿草繁花仍是葱葱郁郁,枝头鲜果也正肥嫩多汁。
一切如往日,无论多少人的生命从此成了人世的匆匆过客,日月不滞,风景依然。
你无法憎恨世间的无情,至多,要怪自己太过被牵绊,太过多情。 只是真的离开时,有几人会洒脱?
世人笑我太痴狂 我笑世人看不穿
夏,又深了。
名剑庄,到今日为止。
月水红凤眸扫过一地狼籍,红唇带笑。
他直直走到名剑庄主沈尽锋的尸首边,凝神多瞧了几眼。这位昔日的英杰,连最后的一刻都是没有枉送盛名的——印堂泛青,年近不惑的一代大侠在将被刺杀的瞬间自断经脉而死,将唯一的妻室木青瑜护在臂中。宁可让自己死,也要保下爱妻。但他自诩聪明,却不知道,真是相爱的人,离了爱侣,又怎么独自苟活?
那柄染尽鲜血的幽冥剑,想必沈尽锋直到死也没有料想到,它有一天,会被自己最爱的女人,涂上她自己的殷红。
剑不伤人情伤人。
对着沈尽锋夫妇的遗体站了会儿,月水红绕开他们,径直进了大堂。
被洗劫过的御剑堂像是人入暮年,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气息,血腥还在空气中留有余味,直教人作呕。
这不是他要找的。
从御剑堂偏厅走出,别有洞天,连接着好几个花园,各自通往不同的楼阁房室。 可,这些地方也已经过了扫查,没有人迹。
带着些失望,月水红驻足在”忆水居”的水池小桥上。对着池水有片刻的踯躅。
忆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个世上,只有人才会徒生痴怨,用七情六欲给自己加上桎梏。倒不如这忆水居池中的游鱼,哪顾得外面的腥风血雨,悠闲自得,在水中逍遥,好过人间受苦。
他默默盯着水面出了神。直到许久之后,一缕微风拂皱了池水,他的唇角,才渐渐地,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
夏日灼热,唯一凉快的,便是水了?就可惜在连有这样好处的水也不是一味好,接触一久嫩一些的皮肤就会被冻伤。
夏凉比真正的冬天还可怕。
他将池水盯得更紧,明亮带媚的眼满溢着笑意。
“少年,拜我为师,我教你更绝妙的闭气法。下回就不会被发现了。”月水红满载笑意地对池中倔强之物说,他乐于见到池下起了微动。只等待了盏茶的工夫,姜太公钓鱼,却有愿者上钩。
池面轻轻漾开几圈涟漪。不一会儿,随着花拉拉的一阵水声,水中之物冒了出来。
只一眼,月水红就肯定了这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定是沈尽锋的嫡子沈剑。浑身赤裸又湿漉漉的他坚决只肯冒出一颗顽固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里既没有仇恨,也无惶恐,只是淡淡地,微皱着两道剑眉与月水红对视。
果然名门之后,虎父无犬子。
这一条漏网之鱼以为匿在水中就能躲开仇家的眼线,却好象不记得他自己也是人生肉长,即使他武功绝世的父亲在此前已给他灌入了一道护体的真气,但他小小年纪,身板还不够结实,终究抗不过池水的寒。
月水红估计这小家伙已经是熬到了极限,便说:”名剑庄已毁,不如拜我做师父,我教你天下最好的武功。”
水中的少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黯然的眼中滑过一道浅浅的惊艳。
月水红的五官是女子一样的柔和艳媚,就连姑苏第一美人木青瑜,也怕是抵不上他的十分之一。他若生作女儿身,早已倾覆几朝。眼前这个傻小子还不知道,自己是遇上了怎样神仙一样的人物。
色不迷人人自迷
人一旦陷入绝境,就很容易对于周围出现的一切援助产生不可遏制的依赖。 无论对方是谁。
沈剑终于把手伸了出去。
月水红笑了开来,灿若桃花。
如今的名剑庄,满目疮痍。
世上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一夕之间,名剑庄灭门血案被江湖传说成一场仇杀。名剑庄门下一百七十八人的尸身不翼而飞,庄中的财物一文不缺,独少了名剑派的百多本武林中再无复本的武籍与名震江湖的幽冥剑一柄。
不少人叹惋,也有唏嘘之声,但,不知哪年哪月,他们又将会全然忘记这件事,让它蜻蜓点水从记忆上划过。人都是这样,他们有悲天悯人的天分,却鲜少会有人拥有这一资格。 千丈水尚可量,人心壑最难测。 天下人自然不知道,他们以为已被灭门的名剑庄,竟然还有生还者。也不会想到,这个十岁的男孩子,在夏季里最毒辣的午后,在名剑庄的后山上,用一个孩子全部的力气给同门们掘坟。汗水,血水,泪水,泥土,全都混在了一块儿。爱,恨,情,仇,都在这个小小生命上种下了根。
他不停,即使十指缝里嵌满污泥,还混合着不断渗出的血;他不停,就算身体受不了忽冷忽热的折磨在烈日下数次昏厥;他不停,哪怕过度的悲伤他已无法负荷泪水决堤……他倔强地在空旷生硬的土地上刨挖出一个个的洞,挂着无比崇敬的表情。 这一切没有人知道,除了月水红。
他清晰记得那个不依不扰的孩子,那一个个像他一样倔强而执拗的坑。
大地也不禁为它莫名生出的创口叹息。这是怎样不肯屈服的一个孩子啊!那个灼灼的午后,月水红俊秀的身影,水红的长纱衣,湛蓝蓝无云的天,枯黄色微微叹息的土地,陪伴着十岁的少年沈剑,见证了他生命中最初的一次沉痛。
痛苦,是为了被藏匿而存在的。学不会隐藏痛苦,就要有再次迎接它的准备。
沈剑哭了。
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本应该快乐地长大,学习天下最正宗的剑法,拜父为师,继承名剑庄。他有一群师兄妹,每个人与他都亲如家人。大家都疼爱这个俊俏的孩子,即使他不善言辞,有时会在练武房呆上一整天,少年老陈,不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活泼——但大家不会因此而疏远他,反倒更加疼惜这个不懂得疼惜自己的男孩。他这个年纪,就该是依恋母亲的时候,现在却无人可以依恋。且这该听从父亲指教的孩子,现在也没有人可以再教导他。 两天两夜,沈剑挖着挖着就会晕过去,醒来之后继续挖,终于在第三日高烧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
月水红原本是怀着一些好奇,想看看这个孩子的任性究竟能否抵挡住现实的残酷。但是渐渐地,他却发现这绝非一件有趣的事。沈剑太钻牛角尖,他执着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将会大有作为。
我偏笑日月竟不如沈剑
夏夜微凉了。
沈剑跟随月水红去了水月阆苑。在他高烧了不知第几日后醒来时,后山上已规整地造好了一百八十座坟。其中也有他自己的,是空坟。周围被临时移来的大小不一的石头,新造的几道沟渠,一些纤细的新木,构成了一个简易却不简陋的太极八卦阵。
月水红轻轻地抱起已经被血污泥泞弄得邋遢不堪的沈剑,让他在自己肩上睡去,让他的泪水,染湿自己水红色的纱衣。
从此刻起,你沈剑与那化作黄土一堆的名剑庄,一刀两断。
“沈剑,沈剑,你可愿拜我为师?”
“你武功能不能打赢莲教教主月水红?”
“至少可以是个平手。”
“那,我就拜你为师。”
谁会想到,莲教教主月水红第一个亲收的开山大弟子,竟是他自己去求来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沈剑虽然倔强固执,却是个十足的好孩子,对于是非善恶,他心中通透。
带着沈剑,身披月色,沈剑你,从此,将淡忘过去。
月下的小沈剑信誓旦旦地说,他总有一天要拜天下第一的月水红为师,他也要有一天,成为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天下究竟有多少个第一?天下第一的月水红,就竟有什么可以被当作第一?如果他是第一,那江湖上那些有名有姓的天下第一又所谓何来?争来争去,争个虚名。
小小的沈剑,只是被这个道貌岸然的江湖所欺骗。
月下水红袍,美得眩目。沈剑看得出神,他听见朦胧月下,那个宛若呢喃的声音。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因为,我就是月水红。”
第一章
“步云,你哭什么?”
这一天正逢日光明媚,穿过水月阆苑的水阁,再绕过八卦阵密集的翦风斋,原是来找教主的采薇意外地在莲池边上巧遇了梨花带雨的步云,一时间对这个平素作风大胆的步云竟会被告弄哭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绕着步云走了一圈,后者觉得怒了,瞪了她一眼。
“走开。”她沙哑着嗓子,眼眶还是红红的,”现在谁接近我谁就是我的仇人。”
“怎么了?总不会你给沈师侄亲手做的点心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吧?不是吧?他上回在洒浪轩时看你的眼光——”采薇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是没能得出个结论,注意力重新回到步云身上。步云咬咬牙,四处环顾一圈,又忿忿不平地盯了她一眼,才开口道,“你犯傻了?小心被教主听见剥下你的皮。”采薇吐吐舌头,自知失言。
蝉鸣阵阵,转眼在水月阆苑已是第九个年头。浮光掠影,白驹过隙。
他还记得自己初来水月阆苑时,被这座真正的神仙府邸给震住的那种极大惊叹。
传说中的“水帘洞”,原来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料谁都想象不到,莲教的总教坛,竟就设在莲山瀑布之后。穿过湍急厚重的瀑布水帘,就是一个嵌满琉璃金碧辉煌的洞穴,往往世俗之人,就算武林高手,能够霹开莲山瀑布水,却会在此洞穴中止步。因为这个“尘缘天窟”中,被莲教左护法月行宫设下了重重机关,非本教之人如若擅闯,绝无生还可能。
沈剑曾听说过有绝世高手的确会近水而居,真正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种震撼。
不过水月阆苑不仅止于此。启动机关后,幽幽暗暗伸手不见五指的水阁回廊通往莲教的各个角落。直到走出回廊,才是柳暗花明。
教坛正中心是教主的水红别院。
如果说左护法那个无处不是机关的,几近变态的翦风斋是巧夺天宫的话,那么水红别院就是人间仙境。特别在日暮时分,那满天满眼的红铺满天空,从深红,水红,到天尽处忽现的一抹银白,构成一幅绚烂的艳丽图画。
沈剑是月水红的嫡系弟子,在教中地位也非同凡响。从他十六岁收了弟一个徒弟起,算到今沈剑的亲授弟子已有七人。
幽冥剑如今也有了新名,叫作天绝。
在入莲教的第一天起,生为莲教人,死为莲教鬼。名剑庄,从此成为他生命中再不能触碰的禁忌。
人倒底是为了欺骗别人而欺骗,还是单纯地为了自己?
江湖上的少年侠客“天绝剑”,来去如风,英俊伟岸,武功卓绝。有几人晓得,他就是当年惨遭灭门的名剑庄后人,天下第一月水红的唯一传人?
笑笑笑谁道天绝是英豪
武林一片乌糟糟
碧萝庵中美人俏夜请情郎把月邀
名门正派不得了
武当长老老杂毛不过牛鼻糟老道
不及□□神龙教 毒草毒虫充名药
再骂半仙楚逍遥倜傥风流酒中泡
却说正人又君子遍数群英竟廖廖
可笑可笑
群英群侠不要恼 想找我也找不着
我逃逃逃
署名“一片云”。倒是难为此人写了这么一首狗屁不通的歪诗涂到城门外,唯恐往来的武林中人漏看了这绝妙佳句。
当然,这么好的用心是不该白白被浪费的。有人敢写,就有人会看。于是,不过几日,这片逃之夭夭的云便传入了各位江湖豪杰的耳朵,不少人是观个热闹,但也有一些是真正被激怒的。他们恨不能活捉这贼云,先扯烂那张乱说话的嘴,再狠狠将其碎尸万段百八回。 想是这么想,敢光明正大发泄不满的却全是榜上无名的小鱼小虾。毕竟名门正派也丢不起这个脸,说他们与无知小辈计较。
采薇轻叹一声,挨着步云坐下来。
一片云……人们只当作一片云是个狂妄小儿,但却不知道,这是莲教布下的局。教主聪明一世,想到利用一个人引开各门派的注意。当然,只凭贴在城门上的几行破字是不够的,名门正派,琐事也多,既有向阳面,自然就有为人所不知的阴暗面。近日这些门派应该已收到了来自“一片云”的信,将该派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全拿了出来,搅得本是井然有序的江湖而今一片人心惶惶。
这么做,却只是为了到时莲教出马摆平“一片云”,制造更轰动的效果。 莲教这一名江湖中,教在江湖外的大教,在老教主传位后终于再次得见天日。没有意外,莲教中人,等这一刻已久。
利用老狐狸间的相互猜忌达到自己的目的,月水红不仅仅空有外貌的绝世。 “教主为人好,有什么话能让教主生气?”采薇并不相信,但见步云一脸为难的神色,心里暗自嘀咕着也不禁小心了点。她轻握住步云的手,发现她掌心里冷汗直冒,深夏天气,人冰得诡异。步云不耐烦地轻蹙秀眉,说:“你不提最好,一提就又是惹我伤心,何苦?”话语间满是怨怼。
揣测步云一定是惹着教主了,采薇于是噤声不语,让步云情绪再平息一点。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采薇抬首看看天色,才终于又劝道:“教主虽已而立之年,但心性还像年轻人一样别拗。如果惹你难受的是沈师弟,大不了骂他一顿。但教主不行,他是须要人哄的。你自己最好也多担当待些。”她握住步云的手又紧了紧,见她缓缓点头,才眉心微展。 话虽如此,不过她也真是难以想象月水红生气的模样。谁让他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姑射神人,不管什么样子都好看得很,更不用说他总是一副无欲无求,云淡风轻的态度,谁都未见过他生气的模样了。
她与步云都是从小在莲教长大,六岁起跟从右护法月燃雪习武。在右护法出家后,她们的武功也就没再练下去,不过总算比起武林上的二流高手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代教主一共收了三个徒弟,都是同年,但按辈份算来,应是月行宫接位。可是,月行宫痴于八卦五行,荒废武艺,教主之位,非月水红无可担者。上代一死,莲教元气大伤,在多年的沉寂后,现在才得已重现江湖。像月水红那样无欲无求的人,何时开始愿意问路江湖了?虽然这极可能是他一时的兴致所致,但毕竟是好事。
步云抹了抹被风吹得干涩的眼,心情稍微好转。“你说得不错。不过我反而担心,教主不知会怎么罚他呢。”这话让采薇一怔,随即点头。
月水红对他唯一的弟子沈剑是极严厉的,以前并不这样,但自沈剑长大后,教主管教得也越紧,就怕一个好孩子被世俗的功利影响。
她们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因为此刻,在“尘缘天窟”外的莲山瀑布冲激下还站在水中不得动弹的人,正映正了她们的预测。
水红长袍,墨发飞扬,眉目如画,宛若谪仙。
月水红冷淡地站在岸边,瀑布速度之迅让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脚踝,空气中也染上水气。 他冷视那个咬牙默默承受瀑布摧裂的年轻男子,那两道微扬着倔强不肯屈服的剑眉,一双深邃漠然什么都触动不了的眼睛,脸上未动声色,心里却不仅暗暗佩服。
“为师教导过你什么,你说。”湍流奔涌而下,震耳欲聋。月水红把声音提高了一些,问那个已经在瀑布下扎了一个时辰马步的年轻人。
“无求无欲。”响亮的回答,毫无一丝不振。
“既然如此,你可知错?”
“……弟子有错,甘愿受罚。”
冰凉的瀑布水冲刷过赤裸黝黑的上身,好似一把把兵刃,深深地扎入皮肤,像是要将他全身的骨头都冲散,要击垮他的意志,要打碎他的镇定。透明的水从他日渐脱离青涩的刚毅脸庞滑下,勾勒出冷酷的线条。他抿紧了嘴唇,眉头都不皱一下。 月水红颔首:“把门规念万遍,晚膳的时候再从‘戒池’中出来。”他上扬的凤眼扫过对岸的深林,“让他们几个也快回去,‘尘缘天窟’之外,是尘孽……”音容渐远,原来在沈剑分神之际,那水红倩影已不着痕迹地离开。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月水红一走,立即有两人自树丛里探出头。其中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还跑到了岸边,脸皱得像苦瓜。“师父,你又被罚了!”沈剑苦笑:“你们两只小鬼,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又有哪一回不被发现?不得了,师祖你们也敢惹?锦州,灵觉,真忍心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听了这番话,两个一听说师祖又罚他们师父便跑来凑热闹的少年不仅大摇其头。
锦州一边搔着脑袋一边抗议:“我们两只小鬼跑来关心关心你这大小鬼有何不妥?你也别仗着是我们师父就忘了你才比我大三岁这个事实。”躲在林子里的灵觉也走了出来,附和着点头。他不会说话,但亮晶晶的眼睛里盈满笑意,让人感觉得到他身上所流淌的一股纯善气息。
到底是年少轻狂。沈剑无奈地干笑两声,心中暗想这些小子要有自己敬爱师父的十分之一那样敬爱自己,他的日子也就能轻松不少。
看着两名弟子索性坐在岸边跟自己聊天,沈剑不由地微微笑了。“师父,梦绵说是因为你对步云师姑起了色心才被师祖罚的,对不对?”锦州忽然想起来时那只小狐狸精提供的情报,他好奇地多搔了几下脑袋,观察到沈剑有些僵硬的笑脸。灵觉也觉得有趣,忍不住好意地微笑。
唉……
沈剑索性闭上眼,自欺欺人也好,他不想被这群小鬼头看得一清二楚。这样做师父就少了神秘,自己在这些徒弟眼中的地位就要更加一落千丈。江湖盛名天绝剑竟落魄到如此地步,说出去也只增添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们哪里会知道。步云的音容笑貌,都像极了他在名剑庄中交情最好的小师妹。 时隔九年,重逢这似曾相识的容颜,沈剑的心里所勾起的层层叠叠的回忆,是他人无法明白的。
师父要他忘记过去,然而真要做到,又是何等艰难。在他的脑中,深深地嵌下了名剑庄里的每一个人。这些人将会是他永远的情结。
他有他视作生命的记忆,他人无法轻易抹去 若学多情寻往事,人间何处不伤人?他料想自己慢慢地已经习惯了。只是不再容许自己再去接纳其他人。痛,尝一次已经够了。 两个年轻的弟子看不出沈剑的心思,灵觉红着脸笑着比了比沈剑,意思是说他在瀑布下站太久了,无论怎样现把他从“戒池”里扶出来才是。一看天色已晚,估计时间也差不多,沈剑右脚一使力,好不容易向前挪了一步,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锦州连忙殷勤地伸手:“师父当心!”笑得贼兮兮。沈剑咕哝了几句,觉得浑身筋骨被瀑布冲刷得疼痛难当,比以往更剧。幽幽回想起七天前下山与中原七雄对决一事,双方都吃亏不小,自己还受了内伤,眼下新伤旧伤齐发,饶是他一介习武之人也受不了。如果麻烦穆圣医出诊,那么自己私下莲山的事就会被师父发现,他可不想以此冒险。
毕竟只有十九岁,沈剑身上,还是少不了少年的血气方刚,冲动卤莽。他又厌烦频繁的管束,免不了会学鸵鸟,很多事能不想就不想。
待到他上岸,细心的灵觉已经把他的衣衫全给准备好了。这个孩子在还没学会说话时就由于一场大病失去了听力,家中贫寒无钱治愈他的病,最终无奈的父母在莲山脚下遗弃了他。不过他也从来不怨天尤人,反而比一般十五岁的孩子来得更乖巧单纯,不谙世事。 沈剑穿戴好之后灵觉笑着竖起姆指,锦州则夸张地张开嘴大笑道:“师父果然是少年才俊,仪态非凡。徒儿有幸入天绝剑派,幸甚!幸甚!”“什么天绝剑派?你自创的?”沈剑挑起剑眉问,三人穿过瀑布,除了沈剑外,其他两人身上都湿了点。锦州心中暗叹师父果然是师父,一边用自己还算干燥的衣袖帮助懊恼的灵觉擦干他的一头湿发,一边回答沈剑:“师父的天绝剑天下无双,又收了我们这几个高徒。师父你的武功路数变幻莫测,自成一派,莲教中人都说你很快要另立门户了。‘天绝剑派’这名字是梦绵想的,听上去挺气派吧?”灵觉茫然地发现沈剑脸拉了下来,还以为他是在气自己武功不到家,有点局促不安,忙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对上他的视线。
“这不就是被叛师门了?”沈剑摇头叹息,“师父要是知道我教导的莲教弟子有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思想,恐怕不是在‘戒池’待一两个时辰就可以的。”三人穿过漆黑的水阁回廊,不一会儿就到了水红别院。
晚膳从来都是沈剑和一众弟子用的,月水红行踪不定,有时高兴了就来露个面,更多时候,水红别院的主人是沈剑。
锦州经不住饿,一路走得飞快,远远嗅到饭菜香就嚷起来:“今天潇潇做了什么好菜?十里飘香?梦绵,江云,阿笑,小重,你们通通不许先尝,小爷我要做潇潇今天第一个食客。”他挂着一张大大的笑脸,嘴角直弯到耳根,两排门牙闪得周围人都要避退三尺。 等到沈剑和灵觉进屋,锦州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竹椅上坐好,筷子高举了。萧梦绵笑骂他是恶死鬼投胎,黄笑道他是“不知轻重”。锦州全不管,只顾吃。其他几人坐定后,看着满桌佳肴变残羹,某人还一脸未觉地打着饱嗝,俊丽的萧梦绵火了。“师父,你看他——”他委屈地丢了一眼给沈剑,“我们莲教的一半口粮都是被这只蝗虫侵吞的。今天再不让我教训他,他日莲教粮仓一定被他吃个底朝天。”还不等沈剑表态,闻言,被点名批评的那位就跳了起来:“什么?我哪里有吃多少?平时潇潇下厨最累,可是谁每回都把东西□□光害潇潇一个女孩子挨饿,啊,是谁?”“绝不是我,不信问师父。”萧梦绵两手一摊,转向沈剑。后者浅笑,转向一脸尴尬的潇潇。
“你们……你们都有份……”潇潇陈述事实。
众人一阵干咳。
这样的生活情景几乎每天上演,就像是淡淡的水里掺了些甜,细细品尝,也是很有味道。
莲重是沈剑最小的弟子,还只有七岁,一群大孩子开玩笑,他也跟着凑热闹,把小脸咳得通红,惹得大家一通猛笑,箭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何事那样开心,说与为师听听?”
这个不轻不重,飘飘渺渺的声音仿佛银珠落盘,众人一震,沈剑即刻站起,双手恭敬地垂到身体两侧,低声对站在门外的人说:“师父。”“师祖教主。”一七位弟子齐声喊道。 “用过晚膳了?”月水红问沈剑。“是。”沈剑懒于解释满桌风卷残云是为何而来,不假思索地答道。月水红朝那些弟子看去,顿时满屋子一片饱嗝声响起,其中除了一人是真的,其他都是为了响应师父的那一声“是”。“那么,你跟我来。”月水红微微一笑,拉起沈剑的手。尽管笑容和动作都是淡淡的,但沈剑却觉得脸颊一热。
两人穿过纱帘轻垂的青竹长廊,直到月水红的房间。他的房间是水红别院中被独立开来的,与长廊间尚且隔着小桥流水。水中的红莲适宜温泉生长,因此池水是温热的,蒸出氤氲水气,整个环境如梦似幻。
站在这里抬首看到的天空,紫霞缤纷,映得这香雾缭绕的小竹屋,青藤红莲映衬下,美得让人不忍心一眼看尽。
月水红是第一次领沈剑进他的房间。普通教众根本连水红别院的大门都进不了。房间内有股淡淡的,莲花的清香。月水红脸上笑容化开来,柔和而恬静。
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是很难再紧张起来的。沈剑的表情也舒缓了。
“这张方子你就收着,回去后你先休息,让灵觉去穆圣医那里拿药,这个孩子心很细,交待他的事不会轻易出差错。”月水红的唇角上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他将一张方子交到沈剑手里。沈剑低头一看方子有些惊愕:“莫非教中有谁受伤了?怎么劳动师父亲自为他写药方?”十九岁的少年心里不怎么高兴,怎么想自己是师父的唯一弟子却还没有这样的待遇,难免不平。
“小孩子!”月水红又是轻轻一笑,他叹了口气。沈剑坐着的时候,发现师父的双手已搭上他的肩膀,缓缓地渡气给他。
沈剑急忙默念心决,将那几股纯正的真气引到自己的七筋八脉中,加以控制内息的走动。慢慢地,原来散乱的真气就在他的丹田处汇聚。又有几处筋脉被打通,让沈剑顿时觉得身体轻盈不少。这一回的渡气,月水红像是有意为之,硬是将一些最精纯的气渡给了沈剑,好让他再多上几年的修为。直到这边调息那边渡气都是大汗淋漓了,双方才住手“如何?好些了?”月水红收回自己的双手问沈剑道。
沈剑微微点头,脱胎换骨后的黑眼珠格外明亮。他谢过月水红,才想告退,却被喊住了。“慢着。为师还有话。”沈剑动作顿了一顿。月水红继续道:“下个月起,为师要亲自跟随你在江湖上的行动。莲教若能重返江湖,你也有功劳。别让他人知道你与莲教的关系。”
沈剑顺从地点头。他从来不会问月水红多余的问题,这久而久之成为了一种习惯。
正要退下,突然,一阵轻轻的擂动声从沈剑的腹中传出。这声音急促而短暂,但是在场的两人都清晰听见了,沈剑更是飞红了一张深褐色线条刚毅,眼眉凌厉帅气的脸。
“你还没有吃过?”月水红惊讶问道。沈剑把头埋得更低,已经没有颜面回答月水红。
“一定又是那些小子!”他垂下纤长睫羽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等着。”沈剑哪里敢说半个字,他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动也不动,但却知道,在他这边还在应声时,月水红早已经出去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沈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无知脆弱,只能眼睁睁看着全家上下惨遭灭门的孩童了。他已经长大,也已经懂得了很多事。
月水红这个名字,在当年的沈剑心里只是代表了天下第一高手。然而现在他知道,这个笑若春风,艳若芙蓉的男子,他喜,他悲,那都是一个活生生确实存在的人。他不再是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字,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人都是有弱点的,即使如月水红。
过了很久,沈剑垂首的站姿未曾改变过,以致他觉得背部有些微凉。门口传出细碎的声响,平日走动都没有声息的月水红是故意拉回沈剑的注意。沈剑抬起头,见宛若谪仙的男子正带着温柔的笑容,注视着他。“尝尝为师的手艺。”月水红将端着的两菜一汤放到桌上,一双白玉筷塞进了沈剑手里,“别愣着,坐下吃吧。”一盘翡翠虾仁,一碟鱼香肉丝,一碗鲜菌汤。沈剑知道月水红不沾荤腥,眼前这些普通却精致的小菜,都是他沈剑爱吃的。 沈剑道:“其实刚才骗了师父,我和几个弟子都还没用晚膳。如今他们在挨饿,我却在这里吃师父弄的饭菜,我心里……过不去。”他说这些话时月水红微蹙起又长又细的黑眉,凤眼里的笑意也淡了。他背过身,低声说:“饿就让他们饿去,这些小子该罚。”沈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虽然这些孩子平日里调皮捣蛋,但像本质不坏,又有点不忍心。可他不说什么,只听话地夹菜吃。
两个人都很沉默,只听得见食物咀嚼的声音。月水红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对着门外景色兀自出神,不再说什。
月亮渐渐在夜幕中露面,将她温和的昏黄轻轻覆盖在如梦似幻的水月阆苑身上,喃喃地低话夜色的柔媚。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仿佛都能在这样美的夜中暂时地引退。水红别院此刻也得了片刻的宁静,几个小鬼头饿了自有办法。刚才步云来过,是找沈剑来的,但见几个可怜巴巴肚子还咕咕叫的孩子就把来之前准备的点心全分给了他们。日落也不见沈剑回来,只好失望地离开了。
而此刻的沈剑正在灯下炳烛观书。
“这招‘冥光丈’貌似简单,然而其招中有招,很难啊……”沈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幽冥剑剑谱,目光投向坐在正对面的月水红脸上,心里又是一阵惊艳。月水红笑着说道:“练武没有速成的决窍,专心,耐心,是最重要的。你这些都不缺,还担心什么?”“师父也太抬高我了。”沈剑脸一红,确着实受用月水红的褒扬。他心弦一松,垂首又再度认真研究起剑谱上记载的招术。
月凉如水,却不知为何,现在有了暖意。
人生在世,总会多少思考一些自己不甚明了的事。为了什么而活?即使明知某年某月自己也有行将就木的一天,却还是不愿轻易放弃眼前已有的或向往已久未曾得到的,不断被现实所诱惑,在感叹自己太过感性的同时也逐渐开始对“失去”感到惶恐。难怪秦始皇派徐福求仙药,唐太宗晚年迷信灵丹,果然人一旦对世俗有了牵绊就不可避免地想要永远的生命,纵然明知天意不可逆转也要自我欺骗。情之为物亦如此,等发觉时,已是离不开它了,它成为你生命中不可剜却的一部分,与你成为一体。沈剑记得,他那美丽的母亲曾在忆水居的小桥上对年幼的他说起,任何的伤口总有结痂的一天,唯独心伤,会留一生。
那时的木青瑜迎着晚霞,宛若画中人,她的脸上,是淡淡的,悲悯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