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狼一个吻》哑色

7、Chapter07

　　第五天傍晚，搜捕安杰的士兵开始向拉维拉森林中央推进，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收拢，找到安杰只是时间问题。
　　“你觉得火刑和绞刑，哪个好点？”安杰裹着斗篷坐在火堆旁，注视着燃烧的木头，面色平静。
　　沙丽原本将脸埋在膝盖里，听到安杰的话，不禁抬头皱眉：“你就这么想死吗？”
　　安杰说：“我曾经发誓要为父亲报仇，既然失败了，就得承担失败的后果。”他看向沙丽，露出和以往一样没心没肺的笑容。
　　沙丽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添柴。安杰却握住她的手，往她身边凑了凑：“沙丽，你曾有机会让我停手，我却没留下足够的时间等你回答。现在，让我抱你一下，就当做临别的礼物吧。”
　　沙丽没有回答，安杰便当她默许了，轻轻转过身，将她揽进臂弯。
　　北国的冬夜寒风呼啸，森林被严寒包围，小小的石穴却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温柔天地。安杰满足地扬起嘴角，心里盼着再一小会儿，等他牢牢记住这份温暖，就和沙丽永远告别。

　　林中响起一阵犬吠声。
　　安杰猛地睁开眼，洞里一片漆黑，火堆不知何时灭了，身边的人也消失不见了。他坐起身，斗篷从身上滑落，散发着熟悉的令他心悸的味道。
　　看来不用他多费口舌，沙丽已经自行离开了。
　　安杰笑了笑，笑容难得有些落寞：“那家伙还算理智，没有陪我在这等死。”他将斗篷揉进怀里，深深吸了口气，眼角有些湿润。
　　洞外出现火光，兵甲相撞的声音清脆寒冷。安杰静静等待士兵向这里靠近，脑海里不停回放沙丽那张在火光下微微泛红的脸，心脏在黑夜中强有力地跳动着。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安杰想，“我一定要和你远走高飞。”
　　犬吠声越来越近，它们寻着狼的气味，带领士兵接近河边的石穴。
　　火光越来越亮，脚步声、口哨声、兵器声……一切响声都汇集到洞口，安杰渐渐屏住呼吸，等待最后一刻来临。可下一秒，洞外忽然有人高呼：“狼！在那儿！”
　　火光剧烈晃动，脚步声奔腾而去。安杰惊讶地爬起来，没等他走出石洞，士兵们已经冲进森林，只剩下朦胧的背影。
　　月亮藏进乌云中，冷风刺骨，安杰忽然感到胸口有异物触碰，他低下头，从衣领下捞出一串项链，一朵钻石花映着雪光轻轻摇晃，晶莹剔透。
　　安杰慢慢睁大眼睛，想起自己入睡前吞下的那两粒“消炎药”，和沙丽看上去欲言又止的悲伤表情。一个可怕的想法窜入脑海，让他浑身颤栗。
　　“沙丽！”他几乎手脚并用冲进森林，每一根神经都被恐惧吞噬。

　　沙丽给他喂下的并不是消炎药，而是安眠药。
　　两个钟头前，沙丽骗他吃了药，看着那张充满倦意的脸缓缓靠进自己怀里，她抱着他，安静地躺在地上。
　　如果说，十年前在山谷那枚可爱的吻就已圈住沙丽的心，可能有些无从考证。但十年后他们再度重逢，沙丽的心一直狂跳不止，为了掩饰难堪的心跳，她在安杰面前表现得冷漠高傲，对他不屑一顾。
　　大概就是这无法承认的感情，让安杰越走越远。
　　洞穴里，沙丽贴着安杰的额头，喃喃自语：“你说过我有机会让你停手，安杰，现在给你一个吻，还来得及吗？”
　　也许没有仇恨，我们就不必分开，可以一同笑着长大，不厌其烦地看森林四季更替。我变成医生，你变成木匠，工作时偶尔会碰到，然后笑着聊几句，讨论年迈之后，变成再也跑不动的老狼，一起散步，一起下棋，慢慢分享最后的时光。
　　而如今，上一辈的仇恨，毁了下一辈的爱情。

　　当沙丽借着黑夜的掩护，活动着陌生的四肢，以狼的形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时，只希望钻石花能掩盖安杰的气息，这样，等他醒来后便能顺利逃脱。
　　她跑进树林，让猎狗改变方向。她顺着结冰的河道奔驰，像童年时的安杰那样，踏过枯枝落叶，飞跃横木石桥，欢笑着呼喊：跑快些！再快些！
　　林中的积雪逐渐变厚，沙丽的步伐吃劲起来。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跑向一处断崖，试图找到通往荧光山谷的小洞，可厚厚的积雪将一切掩盖，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她顺着断崖不懈向前时，空气发出嗡鸣，一只利箭划破夜色，贯穿了她的胸膛！紧接着，远处传来兴奋的呼喊：“射中了！我们抓到他了！”
　　士兵们高举火把，包围了倒下的逃犯。
　　然而等他们看清狼的模样，所有人都呆住了。寒风凛冽，月亮从乌云之间洒下淡淡的光，一只银狼倒在血泊中，银白的毛发被染成大片大片的猩红，她的头陷进雪中，一动不动。
　　一个士兵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们追的……不是一匹黑狼吗？这怎么是银色的……”
　　狼族，野兽，低等生物。银狼，却是王国的宝藏。然而十年前，最后一支银狼部落惨遭灭绝，为何如今，又出现一头浑身纯银的狼？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上前，伸手探了探狼的鼻息，然后面露哀色，发出绝望的叹息：“怎么会这样，我们杀死了最后一只银狼……”
　　话音刚落，人群之后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众人还未反应，一匹黑狼横冲而来，撞倒几个士兵后扑到银狼身边，用尽全力拱她的身体，试图唤醒她。
　　然而，银狼的四肢如同柔软的绸缎，陷进积雪的头颅再也没有动静。黑狼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一口叼住银狼的后颈，用力将她拖向断崖。
　　回过神来的士兵挥剑上前，却被黑狼发狂的咆哮吓退。
　　弓箭手齐齐放箭，箭雨从天而降，转瞬便有十几支插在了黑狼背上。他遍体鳞伤，鲜血一股一股往下淌，却一步也不肯停下，缓慢而坚定地拖着银狼走向断崖，在雪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轨迹。
　　领头的士兵叫停了弓箭手，不再进攻。因为他知道，不管黑狼要干什么，背负着如此重的伤，绝对活不过今晚。
　　于是他们静静伫立在雪中，凝视被鲜血浸染的夜色，如同墓地的石碑。

　　“沙丽，醒过来，醒过来……”
　　安杰挖开积雪，将沙丽拖进断崖下的洞穴，一步一步退进山谷。他倒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喘着气，鲜血从嘴里汩汩地冒着，和生命一起流失。
　　“我说过，给我一个吻……沙丽……我会带你离开这片大陆，永远陪在你身边……忘掉所有仇恨，永远陪着你……” 他不断乞求，声音却模糊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一股血浆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喉咙。失去温度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挣扎着想把话说完，却看见几颗银色的光点在沙丽耳边盘旋。
　　冬夜的山谷依然银光闪闪，植物们交缠盘绕，如盛夏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荧光山谷，沙丽，看见了吗？我说过，再过两个钟头就会让你大吃一惊，看见了吗？
　　你还没有答应亲我一下，就要这么睡着，再也不理我了吗……

　　银色的光点扑朔迷离，像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它们吵闹着在空中旋转，嘻嘻哈哈地追逐嬉闹。
　　茂密的羽状花叶相互缠绕，像极了冬日结在窗上的冰花，它们大片大片地铺满山谷，创造出纵横交错的游乐园，银色光点畅游其中，忽明忽暗，直至汇集到山谷的一角，循环兜起了圈子，宛如一条银河。
　　这条银河下方，有两只安静的狼。
　　山谷的风发出轻叹，光点停止嬉闹，它们在银河中飞舞，疑惑地望向沉睡在冰花上的狼。风咿呀咿呀，轻轻唱起了摇篮曲，如同温柔的小溪。

　　山谷外的士兵正惊奇地翻找着断崖下的积雪，他们看见黑狼将银狼拖进雪坑，结果一齐消失不见。那片断崖十分完整，根部深深扎在土中，没有任何缝隙。
　　山谷中飘出温柔的摇篮曲，忙碌的士兵停下动作，抬头张望，却只看见阴云笼罩的天空，和伴随曲调若隐若现的月光。
　　据说，那天夜里，拉维拉小镇的居民们在睡梦中听到了同一首曲子。有人说，那是来自天堂的歌声，只有最为纯洁的灵魂才能吟唱出这般令人魂牵梦绕的曲子。
　　也有人说，那歌声更像两个孩子的呢喃，安详惬意，仿佛正在享受甜蜜的午睡时光。

　　五年后。
　　春日和煦的阳光普照着拉维拉森林，凯文医生起了个大早，出诊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篮水果蛋糕，沿着清扫干净的石板路走向森林中心的一处断崖。
　　那是沙丽与安杰去世的地方，如今，断崖变成了许愿崖，崖壁上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风景怡人。
　　凯文单膝跪地，将篮子放在崖壁前，闭上眼睛开始许愿。忽然，他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说，真心相爱的人来到这里，会看见一个通往神秘山谷的洞穴，是真的吗？”
　　“是的。”凯文以为问话人是个普通游客，没太在意。然而，当他睁开眼时，发现一只系着条格围巾的小布熊出现在蛋糕篮子旁边。他立即转过身，看见那位问话的漂亮女士正朝他微笑。
　　“……尼娜？”凯文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
　　“是我。”尼娜走上前，将他拉起来，“我来归还安杰交给我保管的东西。”
　　凯文欣喜若狂地跳起来，一把将她搂住：“知道吗？我刚刚许愿让我能再见到你，你就来了！多么神奇啊！”
　　尼娜在他热烈的拥抱中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惊叹：“……还有更神奇的，快看！”她轻推凯文，指向原本完好无损的岩壁。
　　凯文转过头，朝尼娜所指的方向望去。常春藤像帘子一般被风吹开，光滑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洞穴，草叶微动，静谧的哼唱从山谷中传出。
　　茂密的羽状花叶覆盖了整片山谷，银色光点争相飞舞，仿佛悬浮在空中的钻石，璀璨夺目。花丛中央，有一对狼的木雕，他们生根地下，交颈而立，像在亲吻对方，又像在亲昵耳语。
　　后来，无数进入许愿崖的人将山谷内的景象描绘出去，无数人慕名而来，使山谷有了美丽独特的名字，狼吻之谷。
　　再后来，相爱的人总会对自己的另一半郑重许诺——
　　“给我一个吻吧，我会带你一起去狼吻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