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栀之年》Cajon

1、１

　　放学后栀青被一位学妹拦路，这是第几次被拦下她也不记得，隐隐有些懊恼。她不会介入弟弟的私生活，别人来问她要号码都找理由推脱，可次数多了难免有些无力。路经公告栏时，栀青突发奇想在黑板上写上一串数字注明“纪之尧手机号码”，总觉得有些突兀，随即添上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拍拍手潇洒离场。
　　星期天周蜜约栀青去肯爷爷店里讨论作业，KFC二楼靠窗的角落里两姑娘喝着饮料讨论，唔……男人。
　　“栀青你家纪之尧什么时候回来？”
　　之前纪之尧偶然参加市级物理竞赛获得首冠，官方组织又将这块瑰宝献进省级。
　　栀青咬着吸管看一道数学题目：“周一回来上课。”
　　周蜜摇头感慨：“啧啧，天才的行程都那么满么。据说爱因斯坦一年只睡三个小时。”
　　“不太容易。”
　　“什么不太容易？”
　　“通常纪之尧睡到中午才起床。”所以要他不睡觉几乎不可能。
　　“……”
　　“这道题为什么是三分之二t？”栀青指着刚做的题目。
　　周蜜光了一眼：“我说你能看题仔细点吗？审题切记一目十行。”
　　“好吧。”每次看纪之尧把这项技运用得活灵活现，能怎么到她这儿就不顶用了呢。

　　周一上课栀青接收到路人们和蔼可亲的微笑，多么美好的一天哇。当她踏进高三一班后意识到一个严重性错误，她不该为了一点不耐烦出卖弟弟的联系方式。
　　坐在她位子上纪之尧兴师问罪，“纪栀青你欠我一个解释。”前天晚上他收到众多陌生人的短信“慰问”，严重打扰他的比赛时的心情，虽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今天进校看见黑板上极具个性的字体，罪魁祸首不言而喻。
　　事已至此，她笑得格外灿烂以掩饰心虚，“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资源共享。”
　　纪之尧瞠目结舌盯着她，几秒后起身说道：“想想怎么弥补受害人的精神损失吧。”
　　“我可是你姐姐。”不带这么不讲情面的。
　　对方义正言辞地说：“所以我格外开恩了。” 这口气明明是六亲不认。
　　“……”姐姐做成这样没有威势的也只有她了，谁让老天爷给她这么个聪明伶俐，阳光帅气的弟弟呢，在纪之尧面前要她总矮那么一截，按栀青本人的意思是——她相当宠让他。
　　同桌晓莉等某人坐下后，畏畏地蹭过来说：“原来黑板上的手机号码是你写的，也对，除了你还会有谁。”
　　“……”有那么明显吗。
　　“据说全校人都知道你弟弟的手机号，其中包括girls and gays……guys，请原谅我的发音。”
　　晓莉同学你敢不敢再邪恶一点。
　　当天放学后栀青就被亲爱的弟弟拉去营业厅办理电话卡，工作人员十分耐心地给纪之尧讲解套餐，被忽视的某人清闲地翻看柜台上的宣传册。
　　“咦，情侣套餐每月可以免费送360分钟，短信120条。”栀青无意打断别人的讲话，这时纪之尧回过头来看她手中的册子。
　　“我们用不着。”
　　“嗯，也是。”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他们，纪之尧再接再厉地说：“毕业后再办，大学里总用得着。”
　　“好。”
　　终于工作人员心中内流满面，她还没有男朋友哇！
　　纪之尧决定好办的业务，对旁边的人说：“掏钱。”
　　某人不乐意了，“为什么？”
　　“补偿。”
　　“……”栀青心一横，掏出毛爷爷爽快一拍，“不用找了。”
　　工作人员脸一黑，很有素质地在栀青的炬光眼下办好了业务：“欢迎下次光临。”
　　没有下次了，宁愿下地狱也不得罪小祖宗。纪之尧跟在憋屈的人后面舒心一笑，闪倒旁人。多么俊朗的小伙子。

　　高三的日子系统而机械，基本是在无尽版的卷子中度过，唯一的乐趣就是做题目。每瞅见文科班的同学捧着历史纲要狂背时，栀青多么庆幸自己选择理科，在纪之尧的帮忙下还能偶尔挤进前十。
　　经周蜜分析，这种局面完全由栀青同学一手造成。首先眼明手快（非褒义），还未思考答案已经跃然纸上，其次心不在焉的态度导致每道题或多或少错一点。传说中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过栀青的情况趋于负无穷。
　　自习课上栀青算着一道题目，同学潘嘉俊跑来向她请教问题。栀青意外过后看了看题目，是纪之尧昨天跟她讲过的一类题型，回头一扫纪之尧果然不在座位上。她倒是客客气气跟人讲解：“这题需要用到积分公式，它们两个求导……”讲完了，人家眉头怎么越来越皱？
　　“为什么这步要乘以根号二？”
　　“甲鱼的臀部。”
　　“什么？”
　　“龟腚（规定）。”
　　“……”
　　最后潘同学黑着脸回到座位上，被某人神奇的解法绕进去久久无法自拔，纠结十分钟后彻悟到那是何种高深的境界。
　　见纪之尧进门，连忙让他讲正常的版本，潘同学听后直感慨：“你们姐弟俩的大脑构造和我们不一样，都不是人！”
　　纪之尧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哪里哪里。”
　　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纪家姐弟俩人异于常人的思维模式，所以潘嘉俊潜了。
　　每天除了学习，唯一能让高三学生松一口气的秋季运动会拉开序幕，临近高考想参加的人寥寥无几。
　　通常妹子们想在运动会上看到纪之尧朝气蓬勃的身影，完全不可能，可惜了一双修长的腿。体育课代表也意识到“浪费是可耻的”，所以将希望的橄榄枝寄托给栀青。
　　“放弃吧，没希望的。更何况是一万米。”以她对纪之尧的了解，别说一万米，五十米他都不会跑。
　　对方执迷不悟，“你出马一定有希望！”
　　这是恭维吧，瞬间作为姐姐的优越感爆发，“好吧，我试试。”
　　午休中的纪之尧被人摇醒，抬头看见坐在身边的栀青，头一歪睡眼迷离，“做什么？”声音是懒散的。
　　“生命在于运动……参加运动会吧，一万米。”她小心试探，作为说客有时需承担一定的风险。
　　“不要。”
　　看吧，她说过没希望。转头看见课代表那双小眼睛泛着泪光，拢着双手不停地作揖，好凄楚的画面。
　　“最后一次运动会，就当制造回忆。”
　　纪之尧扫了他们两眼将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降了几调：“我干嘛给自己制造痛苦的回忆。”
　　“你这个小孩怎么一点都不可爱，不听姐姐话！”栀青狠狠拍了纪之尧的后背，那清脆的声响估计全班都听到了，她也没想到这一掌威力那么大。桌上的人一颤就没下文了，趴在那儿纹丝不动。
　　不会生气了吧，毕竟他们姐弟俩的相处模式挺斯文的。栀青戳了戳纪之尧的手臂，“疼么？”没有得到回应，果然是生气了，“姐姐买糖你吃。”小时候这招屡试不爽，百试百灵，不知道长大了还有没有这么好骗。
　　“苹果味的。”
　　“……”她貌似是被骗的那一方，还是自动送上门的那种。
　　课代表大人见姐弟两人忽视了运动会的提议，真心哭了：“你们不是人！”
　　当时潘嘉俊对课代表大人有股“相见恨晚”的阵势，两人相继诉苦去了。运动会这事儿也没捞个明白，结果潘嘉俊同学跑了一万米。
　　运动会正式启动当天，即使不参加比赛的高三学生也要出席，除了运动员忙里忙外，其他人坐在观众席上吹风。
　　栀青环了环双臂，单薄的校服已抵不住秋风的侵袭。晓莉给她递了一杯热饮，栀青心怀感恩，“谢谢。”
　　“不用，班费买的。”
　　“呵呵……”晓莉同学依旧如此洒脱啊。
　　就在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出了岔子，班上的一个跑接力的运动员胃疼送进了医务室。接力赛不比其他，校方规定每个班必须参加接力，若是别的不参加也就结了。然后课代表大人又急了，见人哀求“团结一致，务必参加”。
　　如此励志又悲情的场景，栀青有些动容，之前说服纪之尧跑一万米的事儿没成，心里多少产生一些愧疚感。她对坐在身后一排的纪之尧说：“你上？”
　　纪之尧看着赛场漫不经心地说：“干嘛听你的。”
　　“我是你姐姐……”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姐姐买糖你吃。”
　　“你还当我是小孩子？”糖果已经满足不了他了，除非……“给点好处，或许我还会考虑。”
　　栀青鄙视道：“为班级荣誉奋斗还要好处，狭隘！”
　　此时课代表已经游到他们身旁，恰巧听了这一对话，点头如捣蒜逢迎道：“好处是一定有的，您就参加吧！”
　　栀青：“……”这叫“不择手段”，还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纪栀青说的对，为班级荣誉奋斗怎么能要好处呢？”纪之尧看着栀青嘴角一扬，“你无条件为我做一件事，我就参加。”
　　“什么事？”此事有蹊跷需要提防。
　　“还没想到。”猜出栀青的心事，纪之尧悠悠地说：“放心，我总不能让姐姐上刀山下火海吧。”姐姐两字格外重。
　　情势峰回路转，全班荣辱的命运就握在她的手里。承载着课代表虔诚的目光， “好吧。”其实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被风吹昏头了。
　　纪之尧脱了外套交给栀青，“冷就穿上。”随后被课代表领去检入。
　　还是自家弟弟疼人。
　　一声枪响，田径场上蓄势待发的运动员嗖嗖地冲出去，纪之尧跑最后一棒。关键时刻，就连埋头玩手机的同学都忍不住抬头瞩目。
　　栀青紧张地观望奔跑中的弟弟，虽然不常见他运动，凭着腿长的优势还能赶超一名，由于之前差距拉得太大，他们班得了个第二名。
　　结局相当出人意料且令人满意，大快人心的运动会后，大家进入了紧张的复习中。

　　自运动会过后的日子单调充实，直到寒假栀青如蒙大赦打算睡个昏天暗地，隔天七点多就醒了，万恶的生物钟。
　　窗外白茫茫一片，大雪覆盖的世界特别安谧。今年的第一场雪栀青难免有些兴奋，趿拉着小棉拖没顾上刷牙洗脸就去敲纪之尧的房门。
　　房门后纪之尧埋上被子翻了个身，栀青自个儿开了门进来，“纪之尧纪之尧下雪啦！”
　　被子里的人不为所动，栀青心生恶念，将一双冷手伸进纪之尧的颈脖里，暖呼呼的。
　　纪之尧一个激灵从铺上一跃而起。“你惨了。”说完挠栀青痒痒，她最怕痒了，此时已经笑倒在床上，两人歪扭在一起嬉闹。
　　纪妈妈拿着汤勺跑过来说：“你俩醒了整好，起来喝红豆汤。”
　　这么一闹纪之尧没了睡意，难得起了个大早，被栀青拉到院子里堆雪人，后来演变成打雪仗，邻居家的小孩看了他们一会儿也加入其中。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兴头上开了瓶洋酒，味儿还挺烈，栀青连着几杯下肚，红着脸颊默默痴痴地坐着。谁跟她说话就看着谁，也不回答，估约已经醉了。纪之尧奉命将栀青扶回房间，折回客厅时听见父母在说话，他自主地停下脚步。
　　“前些日子乔建民找过我。”纪妈妈边收拾碗筷边说，“他想见见栀青。”
　　“不行！”纪爸爸当口否决，“栀青出世，小仪走的时候他在哪儿！”
　　纪妈妈也不情愿，可谁敌得过血亲骨肉，“毕竟他是栀青的亲爸，孩子有权利知道。”
　　“栀青是我纪华的女儿，你别再提起乔建民的事。”
　　纪之尧阴霾着默默地退回去，被窝里的人睡得安稳，而他心中是烦乱的。这件事的还得回顾八年前，他和栀青才只有十岁。那一年栀青生水痘住在医院，家里来了个陌生人，说是要带走他的姐姐，他对那个人拳打脚踢，“不许你抢走姐姐，大坏蛋！”
　　后来那个人走了，他哭着问妈妈：“姐姐为什么不是姐姐，我不要姐姐走，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纪妈妈哄着他说：“我们不跟姐姐说这件事，姐姐还是之尧的姐姐，好不好？”
　　懵懂中的纪之尧揉着眼睛点了点头，之后多年以至现在，在他的思想里一直认为秘密一旦公布，栀青就会永远离开他。
　　现如今年龄和思想都成熟的她，他们又哪能隐瞒多久？
　　把栀青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窝，捋了捋她微长的刘海，“你要是敢离开，我……该怎么办？”严声厉气地语调最终变成痛心的无奈。
　　窗外的雪无声无息落下，屋里的人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