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远去》左小木

7、第三世界 进入大学的

　　进入大学的考试周的压力大到让一群刚刚经历过高考的“过来人”喘不过气，S大上上下下的同学们不放过任何一次发泄的机会，尽情地抒发着对大学生活的不满和理想与现实之间令人沮丧的差距。BBS上《说进了大学就是进了天堂的都特么是骗人的！！！》之类的咆哮吐槽帖屡屡被深有同感且义愤填膺的群众顶上点击榜前三甲；饭堂里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对彼此脸上挂着的“看什么看老子很忙”的欠揍表情十分看不顺眼，却对自己同样欠揍的表情毫无察觉；可靠数据表明，S大的分手率也迎来了本季度最高，姑娘们梨花带雨地埋怨男友不解风情不够爱自己连在一起的第100天都记不住，男生们则一边在游戏中骑马厮杀一边捶胸顿足地哀嚎着老子家里没有草原。
　　在一片哭天喊地哀鸿遍野中，倚乔却逐渐找到了生活和学习的节奏。除了每天上上课泡泡图书馆、听听钱娇娇的每日八卦，每周六在书画协会中安静画画的时间是这剑拔弩张的日子里她最大的慰藉。本来加入协会之初无非是被独特的招新方式所吸引，对于协会的活动倚乔并没有过多的期待，不过小胖倒是没有食言，协会中比较有经验的会员每周六都会抽出时间给没有绘画基础的同学义务授课，这其中当然就有会长栾家程和那个惜字如金的柯染。刚开始倚乔只是因为周末没什么事情做，加上大学生活与自己想象中太不一样想要尽快转移注意力，便每周六定时出现在画室的最后一排看大家画画，有时看入迷了也会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有一天画出那样美的艺术品，便逐渐加入了学习的队伍。
　　倚乔很喜欢家程学长的讲课方式，他不仅会给大家关于绘画主题的一个宏观概念，还会讲许多艺术史中不同画家关于这个主题的奇闻异事，并且很认真地回答在座每一个同学提出的问题，指导大家一步步地从基础画起。
　　那些美丽的周六下午在倚乔心中是温暖的金色，这个年轻而躁动的灵魂仿佛在现实的喧嚣和闭目静思的玄虚中找到了一个奇妙的第三世界——在这里她不必刻意妥协身体中任何一种声音，因为她知道不管是□□还是灵魂都构成了自己，而它们的矛盾与生俱来也必将毕生追随自己——在这个第三世界中她找到多年来渴望的平衡，它很微妙，亦很脆弱，但她愿意尝试也懂得珍惜。许多年后每每当她拿起画笔，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些金色的下午，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涂上只属于他的颜色。
　　当然这些栾家程都不会知道。倚乔在他眼中只是一个迷茫无错需要倾听和指引的小妹，她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时而古灵精怪时而温婉沉静，她的捉摸不定在他眼中正是迷人之处，她深夜般漆黑的眸子在白皙的小脸上显得楚楚动人，令他心生怜悯，总是想尽全力去保护她。然而在栾家程心里那座名为爱情的城堡中，已经有了别人——只要一想到她，就会完全忘了自己。尽管那个幸运的姑娘还不知道这一切，但栾家程在心里对她说，我愿意等。
　　与栾家程不同，柯染的“讲课”对倚乔来说简直就是折磨。原定一小时的讲解每次都在十分钟内被这个面无表情的家伙用一大堆听不懂的术语讲完，台下的大家尽管完全不知所云却又被一股奇怪而强大的气场死死摁在座位上迟疑着不敢提问。在具体指导绘画的过程中，柯染总是一言不发地在人群中穿梭，偶尔放慢脚步，周围沙沙的作画声顿时戛然而止，大家低着头像是等待末日审判一般不敢作声，有时他稍作停留后便移步他处，有时则会微微皱着眉弯腰拿过“受审者”手中的笔在画作上涂涂改改，然后直起身子从稍远处端详一番，依旧一言不发地走开。柯染的课堂氛围总是安静而肃穆的，每一个人都默默地画着，屋子里只有画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落日的余晖打在画室前的石膏上，浸着淡淡的油墨和涂料的香味，让人忘记了时间也忘记自己身处何处，有时倚乔甚至觉得这样的时刻是神圣的，是对艺术最虔诚的致敬。
　　这周按课表轮到家程讲课，可小胖说他因为有事没有办法来由柯染代班。倚乔一如既往地用力听讲试图理解哪怕一星半点，但事实证明她真是想太多了。由于又一次遭受打击，她在随后的绘画练习中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脚步走近在她的画板上停留了一片阴影。倚乔紧张地手心直冒冷汗，在心中拼命地呐喊：为什么是今天！柯染低下头拿过她手中的画笔和橡皮默默修改了起来，他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中变成好看的金色，唇边和下巴上依旧有略显杂乱的胡茬，白色的衬衣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
　　那一刻，倚乔觉得自己的心跳和时间一起仿佛停止了。
　　“是不是我讲得太糟了。”柯染有些沙哑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啊……不是……没有我……”
　　“我一向不太会讲课的。不过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就可以了。”柯染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抱歉，不过这并不妨碍它仍然很酷并且很性感——这是事后褚岳的评价。
　　走出画室后倚乔本打算去图书馆自习，可是不管她怎么自我暗示都无法静下心来学习，三番五次尝试无果后，她只好收拾好东西打道回府。
　　回到宿舍的倚乔枕着手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味三小时前那个历史性的时刻。很久以来柯染对她来说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他除了讲课外很少说话，也从不跟其他人同行。走路时目光永远平视，似乎在他眼中唯有画画才是唯一值得在乎的事情。在倚乔眼中，这样一个优秀的男生在最美好的年纪里他没有同龄人可以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无疑是很让人遗憾的。每当她与褚岳谈论起这些事情时，褚岳也会轻轻叹息着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有些人的世界我们无法理解，也许永远都无法理解。然后哈哈地笑起来对倚乔说，你管那么多干嘛啊，这样子的人本来就是用来瞻仰用来欣赏的。
　　他的世界里只有艺术，有或许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得到了结论的倚乔深呼吸翻了个身，带着几天来最复杂的心情进入了梦乡。
　　就在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
　　“也许在创作之前对画的整体风格有一个全局的把握会更好，多看画展会对培养直觉有好处。有不懂的还可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