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璃短篇集》桃花古扇

8、梦里嫣红 现代文

　　柳梦璃有个很厉害的邻家哥哥，他叫慕容紫英。而他就是经常出现在家长口中的“别人家小孩。”功课、音乐、美术、舞蹈、各种棋……几乎没有慕容紫英不会的，他得过的全国性奖项也不可计数。平日看了许多玛丽苏的小说，柳梦璃实在觉得，慕容紫英若是小说的主角，那一定苏得很厉害。
　　只不过，这一切却是真的。
　　两家的大人也时常有来往。毕竟是邻居，平日里来回串串门走动一下也是常有的。两个小孩子也从此由陌生到熟悉起来。两小无猜的年龄，总是让人羡慕的。
　　一恍眼便是三年过去了，而慕容紫英一家也搬走了，只剩下柳梦璃一家坚守着破旧的楼房和从前的记忆。不断在新的邻居搬过来，可是似乎再也找不到旧日里那种邻里之间的亲密。新的邻居有没有小孩，她不知道，只记得新邻居的门总是紧锁的，偶尔她会应妈妈的要求去敲门为他们送些东西，得到的也只是门缝中轻轻的一句：“谢谢，不用了。”
　　冷淡而疏远。
　　久而久之，柳梦璃的妈妈也厌倦了总是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后来，柳梦璃一家也搬走了。新家恰好也是慕容紫英所在的小区。没有别的原因，这个小县城新开发的小区本就不多。
　　柳梦璃很开心。
　　安顿好的第一天，她便怀着胆怯的心情敲开了慕容紫英的家门。当然，同她一起的还有妈妈。
　　慕容妈妈的面容苍老了不少，算一算，眼下正是慕容紫英要高考的紧要关头，她自然为之操心很多吧。
　　“紫英这孩子很省心吧。”柳妈妈与慕容妈妈闲聊了起来。
　　柳梦璃可没心情听这些，她偷偷地敲开了慕容紫英的房间。
　　“进。”慕容紫英一贯清冷的声音让她兴奋起来。
　　“紫英哥哥！”柳梦璃笑嘻嘻地看着正伏案不知在写些什么的慕容紫英。
　　“是梦璃？！”见到她，慕容紫英连忙站起身来，“你怎么会来了？”
　　“我们也搬到了这里呀。”柳梦璃道。
　　“是吗？那、那太好了。快请坐吧。”慕容紫英将她拉过来，搬了个椅子给她。
　　“听说紫英哥哥要高考啦，压力是不是很大？”柳梦璃淡淡扫了一眼满桌的书，杂乱无比。
　　“嗯……”慕容紫英转着手中的笔，“压力是有的。不过慢慢来吧，我还是有信心的。”
　　柳梦璃心中暗暗佩服他的自信。“那么紫英哥哥想考哪里？”
　　“R大吧。”慕容紫英随口说了一个很著名的学校。
　　“很厉害呢，紫英哥哥要加油！”柳梦璃给他打气道。
　　那晚她呆了没多久时间，便被妈妈叫走了。理由是不能耽误紫英哥哥学习。柳梦璃心中虽然不舍，但还是觉得妈妈的话有道理，同紫英道了别便离开了。

　　之后又是一年。这一年，她的学习也紧张起来，老师们不断对他们施压，留很多的作业，考很多的试。柳梦璃有些厌烦了。
　　后来得知慕容紫英考得并不很理想，只是上了一个南方的二本学校，与他之前梦想的R大有着天壤之别。可慕容紫英没有选择复读。柳梦璃知道，他一定也受不了这样的学习压力了吧。
　　“紫英哥哥，你去了南方，要带好玩的给我呀。”那年的暑假，柳梦璃终于又去看了一次慕容紫英。他的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人也变得更好看了。
　　“嗯嗯，一定的。”他的确很开心。
　　柳梦璃松了一口气，大约在他心中，没考出一个好成绩并不是多么丢脸的事吧。她以为他会像小说的优秀男主角那样，失败一次就觉得很是挫败。看来，生活始终不是小说呀。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柳梦璃不再迷恋那些言情小说了。
　　寒假来临之时，慕容紫英果然给柳梦璃带了礼物回来。一份是当地的特色剪纸，上面的图案很奇怪，也很华丽。还有一份是一本书，《牡丹亭》。他的理由是，因为书中的主角与柳梦璃的名字很像。
　　柳梦璃怀着激动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这本书，发现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两行清秀的小字。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是……什么意思？”柳梦璃不太懂。她没有读过《牡丹亭》。
　　“这是书中的句子，你看了就会明白了。”慕容紫英冲她淡淡一笑。“对了，想好要考什么学校了吗？”
　　柳梦璃摇头，“没有特别想考的学校呀。成绩出来了再看吧。”

　　然后，是那最黑暗的半年。
　　不过皇天终是没负了有心人，柳梦璃努力了半年多，以一份不错的高考成绩结束了她的高中时代。她去了北方一所著名的院校。
　　“怎么不来南方呢？”发信息告诉他录取结果的那一天，慕容紫英问她。
　　“因为妈妈不希望我走远呀。”她这样回他。
　　“哦，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吧。”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便没再说了。柳梦璃的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她原本以为他会说些别的什么。

　　上大学后，柳梦璃很少与他联系。而他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不再频频出现在她的联系人中。时间久了，柳梦璃也便淡忘了。她还交了一个男朋友，一个她不怎么喜欢的男朋友。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被人照顾，被人惦记。而那个人，还会惦记她吗？
　　这样的感情是注定长久不了的，只过了短短四个月，柳梦璃便与那人分手了。理由是她无法在他的身上找到恋爱的感觉。之后的三年，她都是孤身一人。
　　到了大三的时候，舍友们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只有她像个闲人，每天都不知道干些什么。
　　“考研是不是真的有用呢？”想了很久，她颤抖着给慕容紫英发了一条短信。
　　很快就有了回信。“你要考研？”
　　“还没决定呢，就是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呢。”
　　“论形势的话，考研比较好。我也在准备考研呢。”
　　“是吗？你准备考哪里？”
　　“呵，还没决定，要参考一些消息才知道。”
　　“哦，那我也考吧……”柳梦璃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决定了。
　　“你要考哪里呢？”
　　“嗯……本校好一些吧。”柳梦璃所在的学校本就是名校，考本校既不用费多少力气，也能得到个好的文凭。
　　“嗯，加油。”

　　但是皇天似乎一直在跟慕容紫英开玩笑，暑假的时候，柳梦璃得到消息，他的考研也落榜了！
　　怎么会这样？连柳梦璃都开学觉得老天对他不公了。他明明是那样优秀的一个人啊，他是应该上R大的人。在她幼小的心目中，他一直都是她的榜样。现在也一样。
　　“没什么，再准备一年吧。”他说得很轻松，好像没有拿这些当一回事。
　　慕容紫英，一直是个这么豁达的人。
　　柳梦璃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大四的时候，她借了一堆书回家，准备复习考研。
　　不用问她也知道，慕容紫英也同样在紧张的筹备之中。
　　距离考研还有三个月的时候，爸爸打电话给她，说是给她找了份好工作。家里人苦口婆心地劝她让她不要再考研了，即使考下来，也是要工作的。柳梦璃便去做了那份工作，挺轻闲的工作，还可以做她喜欢的事。就这样，她轻易就放弃了考研的目标。

　　考研成绩出来的时候，慕容紫英给她打了电话。“怎么样，考上了吗？”
　　她有些小激动，说话也有些不自然了，“啊没……不，我没有考……我准备工作了。”
　　“怎么突然要工作了？”电话那头的他明显没有预料到她的回答。
　　“嗯……有了好工作，就工作了。”她回答得很含糊。“你呢？”
　　慕容紫英沉默了许久，“嗯……我考上了。”
　　“恭喜……”
　　两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说些什么。柳梦璃几乎要哭出来，她匆匆挂了电话。心口一阵阵难受。那种感觉就好像，本来说好要一直起飞的两只天鹅，有一只却忽然折了翅膀。
　　天鹅，她怎么会想到这个比喻。要知道，天鹅都是成双成对的，伴侣折了翅膀，另一只一定不肯自己离去的。想到这些，她心中又有些愉快。
　　突然瞥到角落里有片蓝灰色，柳梦璃扑了扑上面的土，竟然是那本《牡丹亭》。时隔四年，再翻开这本书，忽然的些别样的意味。她如今早已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如今，她已从那黑暗的天空中脱离出来，可花是否还依旧？赏花之人呢，还会等她吗？

　　又过了三年，慕容紫英的研究生读完了，也找到了一份好的工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手上正拿着一张红色的请柬。
　　是慕容紫英，他要结婚了。
　　她匆匆向公司请了假，连夜坐车回了家。连脸都没顾上洗，直奔慕容紫英家中。
　　“你要结婚了？”
　　“是。”他依旧挺拔英俊，只是眉眼之间已更加成熟，早已脱了少年的稚气。
　　“……嫂子……”她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是我同班的。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
　　“我们学校？”柳梦璃吃了一惊。
　　“嗯……我考的是你们学校。”慕容紫英淡淡道。
　　“什么？”柳梦璃从来不知道，三年之间，她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为什么……”
　　“我以为，你是知道的。”慕容紫英摇了摇头，“梦璃，你会来吗？”
　　“……”柳梦璃答不出来。“紫英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积木。还有你弹琴我给你捣乱，你画画我就在一旁瞎涂，你还怪我毁了你的大作……这些，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慕容紫英点头。
　　“还有……还有那年我到你的班级找你，你的朋友打趣你……高中的时候，在开学典礼上，我偷偷给你传纸条，这些呢……”她几乎要哭出来。
　　“我都记得。”
　　“你都记得，你竟然都记得。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她终于将这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没错，她以为他喜欢的是她。
　　慕容紫英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喜欢你。到现在，我喜欢的仍然是你。可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太多吗？送你《牡丹亭》之时，我以为你已该懂了。而今，我早已没有那时的纯真之情。我要结婚了，梦璃，你会来吗？”他又一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柳梦璃的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他说的对，他们之间的确有过纯真的情感，只是她生生将那份萌动压在箱底，压得积了灰而已。她恭恭敬敬地将请柬递给他，“紫英哥哥，祝福你。可我不会去的。”
　　慕容紫英笑了，接过请柬。“梦璃，你真的不来吗？”
　　“不。”
　　“可你若不来，我要跟谁结婚呢？”
　　“你说什么？”柳梦璃彻底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