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璃短篇集》桃花古扇

7、惊世浮屠 誉

　　誉满天下的风流贵少贾驻足贾三少就要到长安了。这个消息让万千少女纷涌而至长安城门只为一睹三少的绝世风姿。可她们不知道，聪明的三少早就悄悄从林间小道入了长安城中，未曾惊动任何一名女粉丝。
　　“少爷，还好你聪明，要不我们就要被那些可怕的女人挤死了。”小书童一边擦着汗，一边气喘吁吁地道。他可没有三少那样的好体力，爬山赶路什么的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三少展颜一笑，“那是，本少历经多少风浪，又岂会不事先做些防范之举？走，我们到茶馆中歇歇。”
　　贾驻足不是普通的公子哥，他懂法术，亦通仙妖之事。可他不算个侠义之士，有时候见到妖鬼戏弄于人，他也只是笑笑，只要无伤大雅，又何必去管他？毕竟，仙妖鬼怪也有他们自己的生存之道。贾驻足不愿多事，可事儿总是乐于找上他。比如，那些坚定地驻守在城门的少女们。也不知何时，三少被传成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风流倜傥俊逸多姿的年轻贵胄子弟，一夕之间，无数少女纷纷自愿成为他的粉丝，更有些未出阁的少女扬言情愿追随于他。
　　贾驻足很头疼。他虽然觉得自己很不错，可若是整天被那天少女追来追去，也是会累的啊。

　　“少爷，这长安城中有什么好玩的？”书童一边啧啧地喝着茶，一边好奇地问道。
　　贾三少合上折扇，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那自然是……惊世浮屠。”
　　惊世浮屠，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曾经是一座很吉利的佛塔，但同时又藏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惊世浮屠历史颇为悠久，塔龄尚在本朝之前。传闻塔内有仙神庇佑故而心之至诚者所求皆无不灵。然不幸的是，本朝七公主梦璃在入塔拜祭之时失足从塔上落下，当场身亡，举国哀恸四十九日。七公主惊才绝艳，更是弹得一手好箜篌，曲音响起，万鸟朝归，是以全国上下皆将七公主视为长安城乃至本朝的佛宝级人物。一代玉人就此消殒，想来难免令人动容。

　　“这佛塔当真宝气庄严，令人望而生畏。”贾三少摇着折扇，笑眼盈盈，而那双幽深的眸子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少爷……怎么我觉得这塔倒是……阴森得很呐？”书童紧靠着贾三少，身子不住地哆嗦着。他环顾着四周，总觉得似有冤魂朝他扑来。
　　“嗯。”贾三少的表情开始凝重起来，“此处的确盘踞着不少阴气……莫非是那七公主？”贾三少合起折扇，认真地在这塔的周围走动一番，倒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走吧，我们到塔顶看看。”
　　书童听了，惊恐地睁大了眼，“不是吧，少爷，我们还要上去？自从那七公主出事后，这里就再没有人愿意上去了呀。”
　　贾三少用扇子敲了敲书童的头，“本少爷说要上去，你去是不去？”
　　书童苦着脸，只得跟着贾驻足上了这惊世浮屠。

　　塔内空无一人，静得可以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脚步踏上去有哒哒的回响，听来更是瘆人。
　　“少、少爷，我们回去吧……”书童哆嗦着跟在贾三少身后。
　　“噤声。”贾三少面色严肃，以扇代手示意书童不要说话。这里流动着的阴气，他似乎能感觉到什么。
　　被少爷一喝，书童也不敢再说话，但双手还是紧紧地扯着贾三少的衣裳，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让鬼抓了去。

　　越往上走，贾三少便越觉得这塔中气氛不一般。他一步一步地小心向上踏着阶子，呼吸也逐渐□□起来。忽然，似乎听到有乐声从顶端传来。贾三少屏住呼吸，竟觉得那曲子轻音绕梁，听之如醉，且乐音细小，应是箜篌之音。贾三少皱了皱眉，听闻那七公主便是以箜篌闻名，莫非……想到这里，他已经有些兴奋起来，想要赶快见一见这位惊才绝艳的七公主了。
　　书童却在一旁吓得两腿发软，说什么都不肯再走了。
　　“那好吧，你呆在这里，有人来便通报我。”贾三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向上走去。
　　惊世浮屠的顶端。是一名紫衣女子，她的怀中，抱着一架泛着紫青色的碧玉箜篌。那女子低垂着眸子，未施脂粉的脸已是倾国之色，但那双眉却太过忧愁，直似锁着几重的烟云。她对于贾三少的到来无动于衷，似乎完全不介意一旁有人盯着她看。
　　“你，便是梦璃公主？”贾三少开口道。
　　箜篌声戛然而止，女子略有些惊诧地望向他，“你能看见我？”
　　“这是自然。”贾三少点点头。
　　美丽的女子也点了点头，“不错，我乃本朝七公主柳梦璃。这许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你可有修习法术？”
　　“精灵鬼怪之术，我倒是略通一些。”贾三少笑道。“也是，寻常之人，怕是见不到公主的魂魄。不过据我所知，公主已逝去近三年了，为何还不肯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我……”梦璃低着头，淡淡的眉毛又深深皱起。“若是入了轮回，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贾三少听了，心中一动。莫非这仙女一般的公主心中也在记挂着什么人么？
　　“你既是能看见我，可否代我与那人通话？”梦璃公主又道。
　　贾三少点点头，“可以。不过，我能否知道这事情的前因后果？”
　　梦璃公主叹息一声，指了指一旁的石凳。“你坐吧。”

　　“我的身份你已知晓……至于他，名为慕容紫英……则是这灵秀寺中的大师。我在世之时，因父皇笃信佛教，他便常常被请到宫中讲解经文做些法事。那一次，我与四姐偷偷溜出去玩时，恰巧在花园中见到了正在赏花的他。他那么安静地坐着，身旁的一切都不能浸染他分毫。那样深邃又带着慈悲的眼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还很年轻，却仿佛有种看透红尘纷扰的淡定与从容。我痴痴地望着他，直到四姐拉我快走时，我还是恋恋不舍地望着他。他对我笑了笑，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后来……我常常想起他，想起他那双无欲无救的眸子，想起他对我轻轻的那一笑。”
　　“每每随父皇去灵秀寺时，我总会去找他，让他给我讲解经法。他从来不会嫌烦，总是耐心地为我解答。但实际上，我的心根本就不在经法之上……我喜欢跟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很安静，很放松。我问他为什么出家，他说是从小家中便将他送上山修行的。我又问他有没有想过还俗，然后娶妻生子。他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我。”
　　“那之后，我有事没事都喜欢去找他……我想，我已经喜欢上他了……但是当朝公主喜欢上一个和尚，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便是我说出来，父皇也决不会同意。”
　　“一年之后，父皇将我许配给楼兰王，我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那晚，我跑了出来，问紫英愿不愿意带我离开这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为我穿好披风，让我早些回去。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于是我便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嫁去楼兰之前，我对父皇说想到灵秀寺的惊世浮屠许愿。父皇同意了，并让紫英跟我一起去。到了塔顶，我回头望了他一眼，纵身跃下了塔……如你所见，我的魂魄迟迟不愿离去，只因我心中还有着未解的心结……”
　　贾三少听了唏嘘不已，想不到这梦璃公主看似柔弱，实则如此刚烈。
　　“他看不见你？”贾三少想了想，道。
　　梦璃公主点点头，“除了你，我还没遇到过能看见我的人……我只敢在这塔周围行动，若是遇到法力高强的道士，怕是要将我驱逐……我……”梦璃公主抚着额头，眉深深地皱了起来。
　　“你们为何在此？”忽然，一个略带冷漠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梦璃公主却忽然精神了起来，“是他。”
　　他？贾三少眯着眼一想，断定此人必是慕容紫英。他向后望去，果见一身灰衣的大师正望着他与不远处的书童。塔内光线极暗，贾三少看不清他的脸，可那双眼睛却分外清澈，正如梦璃公主所言。
　　“大师，我们来查些东西。”
　　紫英踏着阶子走了上来，“施主为何会在这惊世浮屠内寻找物件？”
　　贾三少这才看清了他的眉眼，很年轻的男子，也很英俊，但那双眼睛却略少了些生气，仿如死物。
　　“我在找……梦璃公主……”贾三少呵呵一笑，注意看着紫英的表情。
　　可那双眼睛仍如死物，未有丝毫动容。
　　“施主莫要说笑，七公主早于三年前逝世，又怎会在这惊世浮屠内？”
　　贾三少回头望了一眼梦璃公主，见她一双美目正含着忧愁望着紫英。
　　紫英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去，却只有空荡荡的塔顶。
　　“梦璃公主便在此处。”贾三少笃定地道。“只不过她心愿未了，不愿入轮回。”
　　紫英盯着他的眼睛，灰色的眸子中竟仿佛跃动起来，多了许多生气。“七公主她……在此处？”
　　贾三少点点头，“我知道你们出家人讲究不打诳语，而我也不会骗你。梦璃公主的确就在此处，只不过只有我能看见她。公主，你可有话想问他？”贾三少回头望着梦璃公主。
　　梦璃点了点头，轻轻走了过来，“我只想问他，他当日为何不愿带我走？”
　　贾三少点点头，将话转达给紫英。
　　紫英默然不语。他转过身，“我是个出家人，怎能做出这种事？何况，我对公主只有敬畏之心，并无半点亵渎之意。”
　　“意即是说，你并不喜欢公主？”贾三少追问。
　　紫英没有说话。
　　“不，不可能。”梦璃公主摇着头，“若是他不喜欢我，又怎会在我死后每日都来这塔中打扫，有时候，他会呆呆地站在塔顶发呆。我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决不信他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贾三少又将这话问紫英。
　　“公主莫要再逗留于此处，早些入那轮回去吧。公主若是为此事而轻生，紫英实是罪孽深重。紫英心中，只有我佛，并无半点恋俗之心。这位公子，你既天赋异能，万望你能早日送公主入轮回，莫使她再受俗世之苦。”紫英说完，向他拜了一拜，缓步向下走去。
　　“原来……原来他真的……我却又何苦……”梦璃公主摇了摇头，那紧紧皱着的眉毛却一点点舒展开来。
　　“节哀……”连贾三少这种见惯风月的人也不免为之动容。“公主，他说的对，你还是莫要再逗留凡尘，早些投胎去便是。”
　　梦璃公主强自稳定心神，向他福了福身。“公子，谢谢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你。如今我心结已解，我还想，再弹一曲箜篌，然后……我便会心甘情愿投入轮回之中……”
　　一曲箜篌引，玉碎凤凰叫。

　　下了塔，连贾三少这自命洒脱之人也为梦璃公主的故事哀心不已。
　　“少年，我们快走吧。”书童吓破了胆，只顾着拉着贾三少向前走。
　　“唉，你这胆子真是该锻炼一下。你说……”话未说完，贾三少发现前面立着一个人，身姿俊逸，粗布灰衣，正是那紫英大师。
　　“你……还未离开？”贾三少上前几步搭话。
　　“想不到事隔多年，仍有幸一闻七公主的箜篌之响。”紫英叹了一口气。
　　“你能听见这箜篌声？”贾三少不免诧异。
　　“少年，你们在说什么箜篌？”书童在一旁听得有些糊里糊涂。
　　贾三少不理会书童，对紫英道：“看你的样子，原来心并不是铁打的嘛。那你为何刚才如此决绝？”
　　紫英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介出家之人，她跟着我，不仅要受一辈子的苦，恐怕还要过着东躲西藏见不得人的日子。我……”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箜篌的声响。
　　贾三少叹了一口气，原来，他对她，并非无情之人。只可惜，她今世是无法得知了。
　　乐音响毕，紫英对着佛塔轻轻一拜，转身离去。
　　惊世浮屠，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