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藜》木尔格格

1、第一章 送别 下课铃一

　　九十年代。青藏高原。十月。

　　下课铃一响，武桑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书包跑出教室，等赶到车站的时候，列车还是马上就要开了。武桑很费力地在送别的人群中穿梭，镇定地一扇扇扫过绿皮车的车窗，直到远远看到两颗焦急的脑袋探出车窗向这边张望，武桑快速跑起来。这时的太阳正笨笨地恋恋不舍地摇曳下山，一天中最璀璨的橘黄投在武桑身上，让她整个人暖意融融。

　　“妈”，跑到那扇窗下，武桑一把抓住妈妈的手，急急地：“你们别担心我，照顾好你们自己，好好按医生要求做好术前准备”，由于跑得太猛，武桑说不下去了，停下来大口喘气。

　　武桑妈妈在抓到女儿手的那一刹那，明显地舒了口气，带着庆幸，还有不舍：“我们跟秦叔叔和张阿姨打好招呼了，一会你直接去”

　　武桑妈妈停了一下，表情复杂，忍了一下，还是掉下泪来：“我们卧室床头柜里有现金，你要照顾好自己”

　　武桑也有点不能自已，但想想妈妈一向脆弱，此情此景的她脆弱起来再正常不过，于是打起精神来安慰妈妈：“你们走了我正中下怀，抓紧时间过两月解放日子，你们也是哦，出院了也别急着回来，可以到处玩玩，就当旅游了”

　　扭头瞥见爸爸笑着，眼睛却润润的、亮晶晶的，武桑突然心里不安起来：“爸，你别吓我，不是说小手术么”

　　车就在这时开动了，爸爸很着急地喊了起来：“一会打的回去，以后晚上不要出门”，后面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很快被晚风吹得七零八落。

　　武桑望着渐渐消失的列车，突然一阵心慌，呆呆的站着，很快又变成强烈的失落感，心里像少了一块什么，跟着那绿皮车一块走了。

　　武桑走出车站的时候，黑洞洞的车站已经一个人都看不到了，她突然害怕起来，用最快速度跑到路灯下的站牌。

　　10月的西北已经很冷，尤其是夜晚，看着路灯下自己孤寂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她深呼一口气拉起卫衣的帽子，深深遮住眉眼，好像整个人都缩在里面会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18路来了，武桑瞟了一眼，快速跳上车，选了离司机最近的位置坐了。

　　武桑在“化工厂”站下车，进了一个大院，七扭八扭拐进一个小巷，在右手边第二户停下来，掏出钥匙。这是一扇斑驳的铁门，嵌在斑驳的土墙上，土墙上横七竖八插着一些碎玻璃，从土墙的高度、玻璃的稀疏程度和铁门的牢固程度上看，玻璃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它在墙上的真实使命意义。

　　进了小院，院中间是一株榆叶梅，不高，像小灌木，枝头却不甘寂寞地开了好几簇梅。武桑肱骨骨折那年，武桑妈妈带武桑从医院回来，待武桑睡着后，自己辗转反侧，索性爬起来在院中间种了一株榆叶梅。这是武桑妈妈发泄郁闷的惯用手法，所以，尽管小院不大，却挤满了各式花草，也是因为小院不大，像榆叶梅这种大手笔也仅此一株。

　　武桑放了书包，从屋里提了撒壶出来，细致认真地把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洗了手，从床下拎出一个墨绿的行李箱，又从衣柜里拣了里里外外一周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拖鞋用袋子装好放进行李箱的隔层里，又从妈妈床头柜里拿了5张老人头。再回到自己卧室时，抬头撇到墙角的画架，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收起来放进箱子，想了一瞬，又拿出来放回原位，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旧旧的素描本，环顾一周，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厚厚的32开的小书。这两样装好，武桑再不留恋，拎着箱子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武桑有一刹那的心酸，想想自己这短短15年人生从未离开过爸妈生活，如今却因为这样的原因要寄人篱下，难过不已。武桑放下箱子，缓缓走到爸妈卧室，摸着整齐的床铺，小心地坐下，然后在妈妈惯常睡的一侧躺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月光此时正从窗子照进来，映着武桑的眼睛，似乎有一瞬亮晶晶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