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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我走的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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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走的这天是个好天气。
我最后一次买了很多小吃给父亲和画家送去。父亲和画家又在下棋——
“你怎么又悔棋啊!”
“我这不叫悔棋,我这叫好汉回头!”
“我呸!明明是自己耍赖还不承认!”
“别纠结上一步棋了,快走!”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他们下棋,问:“谁在耍赖皮?”
“当然是画家!”
“闺女,你又给我买什么好吃的啦!”
“都是你爱吃的!”我回答。
“好闺女!”画家一边下棋一边偷瞄了眼那包放在床头柜上的小吃。
“好好下!别开小差啊!”父亲提醒道。
画家一拍头皮说:“糟糕!这一盘我好像要输了?”
“你才知道,你就没赢过我几盘!”
“那是我让着你呢!重来重来,这盘不算,下一盘我一定要赢你!”
“先把这盘下完再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大方呢!真是小家子气!”
“你对我用激将法也没用,快,快点下落子!”
看着父亲和画家斗嘴时的样子,我有点走神,我突然很舍不得。我默默站在一边听他们吵闹,这也许是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了。
“爸爸们,到吃饭的点了,你们吃完饭再下吧。”
十分钟后,爸爸才将象棋收起来,画家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问我:“闺女,今天中午有什么好吃的?”
我说:“有您最喜欢的八宝饭。”
“真的呀!”画家激动地拍了下床,对我说:“闺女,你真有心!”
我把午饭端到父亲和画家面前,说:“快趁热吃。”
画家吃了几口八宝饭,夸赞道:“嗯,美味!”
父亲看了画家一眼,用筷子指指自己碗里的鱼,向画家炫耀道:“你看,我这还有鱼呢,你没有!”
“切,我又不爱吃鱼!”欧阳老头满不在乎地说。
我看着父亲和画家,说:“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不许斗嘴!”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嘀咕了一声。
画家突然停下不吃了,我看着画家,问:“您怎么不吃了?饱了?还是腻了?”
画家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我那一双儿女在国外过得好不好,现在有没有在吃中饭。”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会儿,我安慰画家说:“他们在外面一定很想您,他们一定希望您每天都过得健康、过得快乐。”
画家不说话,父亲劝画家说:“别难过别难过,现在不是还有颜颜在陪着我们吗,你把颜颜当成自己女儿就好了。”
画家爽朗地笑了一声,对父亲说:“这还用你说?我早就把颜颜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了!”
父亲说:“这就对了嘛!”
画家感叹道:“我这是因祸得福呀,不仅多了个朋友,还多了女儿,这场病真是生得值了!”
说完,父亲和画家一起笑了。
我的眼眶里渗了些眼泪进去,我赶紧背过身去,很快将眼泪擦干。
我转过身来,对父亲和画家说:“我一会儿还有事,就先走了。”我加重语气,声音却还是轻柔地,我说:“我的两位爸爸,你们一定要每天都活得健康、快乐,就像现在这样,不要有烦恼,不要有忧愁,跟着自己的心走。”
父亲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他一边吃一边点头说:“行,你去吧。”
“嗯,我走了,爸爸。”
我把那盆放在自己房间里的卡多利亚带了出来,我开车到了音乐大厅附近,我没有走进音乐大厅,只是在外面看了看。
广场上的桃花开得更加旺盛了,整朵整朵地都开足了。一阵风来,桃花瓣骤然飘起,美得很。
这么美的桃花......可惜,欧阳老头没有看到。
“flower house”里的花草又被换掉一批——它是广场上唯一一家由透明玻璃构成的咖啡馆,占地面积有两个普通规格的大学生宿舍那样大。
“flower house”的门不是手推式的,是自动感应式的移门,门一边的铁架上摆了一盆紫色香根鸢尾。香根鸢尾的花体很大,乍一看与百合十分相似,两者皆有六枚花瓣,但细看就发现它与百合大为不同——鸢尾花只有三枚花瓣,外围的那三瓣是保护花蕾的萼片。它的三枚花瓣向下翻卷,三枚萼片向上翘起,它的花心深处还有三枚由雌蕊变成的长舌形花瓣。没风时,它立在花盆里动也不动,如婷婷少女,虽无羞涩也有矜持。有风时,它那三枚向上翘起的萼片在风里颤个不停,像个搔首弄姿、挑逗人心的少妇,用迷惑的神情瞧住她的情郎,不断拨动舌尖,将情话绕住,比百合不老实多了。
走进去,脚底或许会有些痒、有些痛,地上铺满了形状、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子,有闲情逸致的艺术家会脱掉鞋子,光脚踩在鹅卵石上,享受疼痛所带来的快感。
每套桌椅都是错杂分布开来的,每一套桌椅的颜色都不相同,不过都是一个色系——中兰花紫、暗紫罗兰、暗兰花紫、蓝紫罗兰、中紫色、中板岩蓝、板岩蓝。
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一个用透明玉石做成的小细长的花瓶。每个花瓶里都插了一枝寓意不同的鲜花,花瓶里的鲜花每天都会被更换成新的。
玻璃顶上没有吊灯,而是挂满了排列工整的吊篮。它们长而窄的叶子触着花盆的边垂在空中。顶上四个墙角上各装了一个小灯泡,它们的光色是介于薰衣草淡紫和幽灵白之间的颜色。灯一开,玻璃上就折射出无数光路。
吧台藏在最里面,它是个借助玻璃房一角而围城的弧形长桌,由紫蓝色石头搭成。吧台上搁了一盆白色的卡多利亚,我第一次见到这盆花时就被她的恬静深深吸引住了,她是这里最甘于寂寞的花,独自绽放在最安静的地方。
当时我为了仔细看她,在吧台前驻足好久,甚至不知道有人在我旁边,直到她开口问我:“小姐,您也喜欢Cattleya?”我一愣,抬头对上她那双充满笑意而友好的眼神。
她的眼睛蓝而邃,我的脸映在她眼里是深幽深幽的。她是个讲法语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脸上化着紫色的烟熏妆。我不好意思地用法语回答她:“是的。”
她的眼睛忽然一亮,我的脸在她眼里一闪:“这盆花是从我丈夫的故乡带来的,来了有三年。”
我点点头,为花的顽强生命力所叹服,我不禁问她:“请问您爱人的故乡是?”
“德国。他是德国人。”
我再次点点头,看着眼前的花朵,心里不住赞叹。
不知是因为我爱卡多利亚,还是因为我会讲法语,她像在他乡遇故知般地邀我坐下,请我喝了一杯咖啡,和我聊起她的故事。我从她的叙述中得知她是法国人,叫Alice,婚后随丈夫居住在德国,两人没有孩子。三年前她丈夫因病去世,将病房里的卡多利亚留了下来。
我再三思忖,还是冒昧地问她:“您的丈夫难道没有留其他东西给您吗?”
她露出一个沉静的微笑,眼里满是柔和:“在我丈夫生前,我们很想要个孩子,但由于他身体原因,我们不敢尝试。他过世后,我将他的财产捐给孤儿院,自己只留了一栋旧房子。”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朝我笑了笑,脸上是淡淡的从容。她的故事,明明是个悲情的结局,但从她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忧伤:“我和我丈夫都是彼此的初恋,虽然我们的婚姻很短,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长。”
我被她的从容感染,唏嘘不已:“你们爱情也会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凑过来,她一手挡在嘴边,像在说悄悄话,语气极为轻快:“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她偷偷瞟一眼吧台上的卡多利亚:“其实,那盆花不是我丈夫留给我的。”
我眼里出现一丝不解,疑惑地看着她,她眼里流露出一丝神秘,她小声地告诉我:“在我丈夫住院接受治疗期间,我们遇上了一个非常好的医生,那盆花就是他从自己家里带来的,放在我丈夫的病房里。”
“他是个年轻的医生,技艺却了得,很多次都是他将我丈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虽然......最后还是逃脱不了……”她一手搭在椅子上,一手放在大腿上,眉间有一丝笑意:“他知道我和我丈夫所有的故事,他经常陪我丈夫解闷,我丈夫解闷的方式就是将我们的爱情说给他听。”
她回忆起与爱人共同度过的甜蜜时光,抬起头嫣然一笑:“每次我看着他们的时候,他的嘴巴都在动,我想,我和他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讲不完的事情?”
她偏头看向卡多利亚,语气里带着一丝即逝的怅惘:“我丈夫离开后,我去给他收拾东西,恰好在病房里碰见那位医生,我问他能不能将窗台上的卡多利亚送给我,他点了下头,用我的母语对我说,不变的爱会陪伴着你。”
我看向玻璃外,目光长而没有焦点,心中感想,一个活人爱着另一个活人,那么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爱都是会变的吧。只有一个活人爱着一个死人,他们之间的爱才能永远不变。
Alice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等我回过神来,就看见她嘴里露出的上排牙齿。她的牙齿很齐,但齿缝里有些发黄,是因为吸烟的缘故。她加大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有几颗上排牙齿露了出来:“您这么喜欢卡多利亚,我就将她送给您吧。”
我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推辞说:“这怎么行呢,它对您来说很重要。它陪伴您丈夫走过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它也见证了你们之间生死都无法阻隔的爱情。”
她轻笑着摇摇头,释怀地:“在他刚走的两年里,我总因思念他而无法入睡,时间久了,我就想明白了。他人死了,但他的灵魂没有消失。”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快的笑,“说不定,他跟我来到了中国,此刻正呆在这里晒太阳呢。”
我跟着她笑了笑,她的眼神里充满安宁,语气平淡:“我想活得潇洒点,想让他早些离开这儿,到他该去的地方去。虽然我不能让过去的过去,但我总要将没开始的开始。他会带着我的爱进入下一个梦,我就将他的爱封存在这个梦。他一定希望我活得快乐,正如我希望他死得没有痛苦。”
我钦佩地看着她,眼里是对她的理解与尊敬。她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里面还带了些感动:“我能从失去挚爱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真要感谢那位医生。虽然他给我的鼓励只有三言两语,却总发人省醒,我从他的话里,汲取到很多力量。”
“那位英俊的医生是个中国人呢。”她放慢语气,眼角也松了些:“他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医生,与人交谈时,他常用点头或摇头表达自己的意见。他对待病人会温柔一些,但对待其他人,他通常冷着一张脸。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看见一个爱慕他的小护士正低着头给他递一盒巧克力,他连话都没有听她讲完就径直离开了。”
她感叹一声,将头抬起:“在他内心深处,一定藏着一位深爱的姑娘。”她的翘睫毛向下一眨,语气里有些可惜:“他一直不笑,他可能和我一样,只能在梦中与爱人相见,才将所有温柔留到黑夜。”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是苦涩的微笑——像被加了一勺糖的浓醇的黑咖啡。她突然问我:“小姐,为何您的提琴和别人的不一样?”她的眼神真挚而动情,里面有潺潺的流水。
“我听过您的音乐会。”她微蹙着眉头,边回忆边说:“我听别人的演奏,他们的琴声十分悠扬。但我听您的琴声,里面总透露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凄凉——和断臂维纳斯给人的感觉有些相同。”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不确定,表情却十分肯定:“一个从千万艺术家中脱颖而出的艺术家,她的经历一定是深刻而痛苦。您心中必然埋藏着痛苦不堪的往事吧。”
我不动声色地对她微微一笑,语气甚是平静:“为什么是痛苦?并且不堪?”
她一边搅着咖啡一边解释:“您的琴声从来都不够大胆不够张扬,您的琴声仿佛走的永远是一条直线,不会转弯、不会绕圈,悠扬的琴声是会在空中走着走着就像丝带一样飘起来的,而您的琴声总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往人心窝子里钻去了。”
“鉴别一个人是否从故事里走出来的最好办法,不是看她是否已将故事遗忘,而是看她能否将自己的故事当成别人的故事一样说出来。”
我手里捧着Alice送给我的那盆卡多利亚。
我望了望“flower house”里的吧台,上面摆着一盆时钟花——两年前我送给Alice的花。
时钟花的花开花谢很有规律,早上开,晚上闭。它的花几乎同开同谢,与日照、温度的变化密切相关,同时受时钟酶的控制——日出后,随气温逐渐升高,酶活跃起来,促进了花朵的开放,当气温上升到一定程度,酶的活性又渐渐减弱,花朵就自然凋谢了。若气温较低,则花朵开放时间常要延迟到下午三时,且只是“迎风户半开”。若逢阴天,花朵会迟至夜间才凋,有时甚至第二天早晨方谢。
此刻,时钟花花开正好。
Enjoy full time,光阴世界。第一次从“flower house”里走出来时,只想有朝一日,我会像Alice一样,面无波澜、气无波动地将自己的故事当成毫不关己般说出来。
Run so fast,光阴如梭。听Alice讲了两年的故事,我却始终不会讲故事——别人的故事,我没兴趣讲,自己的故事,我没勇气讲。
To be quite,光阴尽头。世界本是假象,我本不属于这里,被困在梦里和被困在梦中梦里又有什么区别。就将我圈禁在故事里吧,不要动作,不要语言,只要情节。
我慢步向“flower house”走去,我刚走进去,Alice就笑着朝我走来,用法语向我问好:“Bonjour.”
“Bonjour,Alice.”我说。
我和Alice坐下来,Alice 说:“你好久都没来我这儿了,白,最近怎么样?”
“我要去德国了。”
“真的吗?”Alice有些激动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说:“真的。”
“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
“这么快?” Alice惊讶地看着我。
“嗯。”我平静地回答道。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两天。”
“这个决定好突然。”
“嗯,比较仓促。”
“你去德国做什么?拉小提琴吗?”
我轻轻耸了耸肩,回答她:“也只能这样了。”
我把手上的一盆卡多利亚递给Alice,说:“我走了以后,这盆花就没人照顾了,我想,我还是将它物归原主。”
Alice从我手上接过花,然后起身走向吧台,将那盆花和时钟花摆在一起。
Alice 重新走回来,坐在我面前,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回答她:“不知道。”
Alice 有些失望地说:“看来我不能期待了。”
我无所谓地对她笑笑。
“你会讲德语吗?”Alice 问我。
“会一点,类似于“Guten Tag”这种。”
“你去德国的话,住在哪?”
我摇头,说:“不知道,还没定呢,到时候再看吧。”
Alice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说:“如果你不嫌弃,那就住我家吧。反正它现在也是空着,要是你住进去的话,正好可以帮我打理一下。”
不等我回答,Alice把钥匙交给我,说:“这里总共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大门的钥匙,一把是花房的钥匙。”
我拿着钥匙,感激地用法语对Alice说:“Merci .”(“谢谢。”)
从“flower house”里走出来后,我就接到了沈乔的电话。
“颜颜,你在家吗?”
“我在外面。”
“大概在晚上七点左右,婚纱店会派人把明天婚礼上要穿的婚纱送来。”
“好的,我知道了。”
“颜颜,”沈乔又叫了我一声。
“怎么了?”我问。
“等拿到婚纱,我接你出来吃晚饭吧。”
我劝沈乔,说“明天一大早就要见到了,今晚急什么。”
沈乔接着我的话,说:“可我就是莫名地想见到你。”
我安慰沈乔说:“我以前听老人说,新郎和新娘在结婚的前一天是不可以见面的。”
“迷信。”沈乔有些宠溺地对我说:“颜颜,我想你了,今天一天都在想你。”
我轻笑了声,柔声道:“好呀,这下你可被我逮到了,竟然不好好工作,光想些有的没的。”
沈乔也轻笑了声,语气认真地对我说:“你可不是“有的没的”,颜颜,你对于我来说,是必须要有的存在。”
我咽了咽喉咙,假装轻快地说:“好啦,今天是怎么了,说的话这么肉麻,都不像我所认识的沈乔了。”
沈乔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让我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对着手机“喂”了一声,手机里传来沈乔低沉的声音:“颜颜,看来我以前真是很过分......我以后每一天都会说像今天这样的话。”
我的眼睛湿了,我压着嗓子,说:“先不说了,我要去忙了。”
沈乔连忙说:“一会儿我来接你吃晚饭。”
我马上回答,说:“不行,新郎和新娘在结婚的前一天不可以见面。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这种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乔妥协道:“那好吧,明天见了,我的小新娘。”
“嗯,明天见。”
晚上十一点时的机场依然躁动,只是相对于白天来说,要冷清许多。白光充斥着偌大的候机大厅,偶尔有几个晃动的身影从我身边悠悠而过。
候机大厅里终于响起提示音,我拖着行李,向机舱内走去。
我的位置正好靠窗,放好行李后,我就拉开帘子向外看去。随着飞机起飞、然后越飞越高,外面的天色慢慢变暗,然后完全看不见。
我拉好帘子,然后闭着眼将头靠在座椅上。我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徐志摩的诗——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它在动,我也感觉不到自己正在逐渐远离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
我想,我的离开,究竟成全了谁?这似乎成全了许多人。那么,我离去,算不算是在做好事?可为什么我觉得,做这件好事,就和在做坏事一样,必须静悄悄地走过,不打扰任何人,不惊醒任何灵魂,不带走一片花叶,不带走一点光照。不是“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而是“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