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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背影 晚上十一 ...

  •   10.
      晚上十一点左右,父亲终于醒了,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通知我说:“病人已经醒了,暂时脱离了危险,家属再过半个小时后可以进去探视,但探视的时间不要过长。”
      我点点头,低头看着手表,半小时后,我和沈乔一起走进病房。我站在父亲的病房前,父亲穿着一身病服,脸色有些虚弱,像是山脚边经过一夜雨打风吹的树,霎时间脆弱许多。
      父亲慢慢向我伸手,嘴巴动了几下,我连忙将身体凑过去。
      父亲牢牢握住我的手,叫了我一声:“颜颜…”
      我的眼眶里立即充满了泪水。
      父亲的手掌触到了我手上的戒指,他瞥下眼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沈乔问:“你们打算是什么结婚?”
      沈乔向父亲打了声招呼说:“董事长。”
      我含着泪说:“爸爸,您希望我们什么结婚,我们就什么时候结婚,好不好?”
      父亲微微点头,轻声对我说:“颜颜,你先出去,我有话对沈乔说。”
      我看了沈乔一眼,沈乔向我微微点点头。
      四十分钟后,沈乔从病房里走出来,沈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颜颜,进去吧。”
      我走进病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望着父亲说:“爸爸,”

      父亲面目慈蔼地看着我,叫我:“颜颜...”
      我立即握住父亲的手,对他说:“爸爸,医生说目前为止您的病情还不是很重,如果您好好配合治疗的话,身体会康复的。”
      父亲点头。
      我说:“爸爸,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颜颜,”父亲叫了我一声,说:“如今看来,也只有沈乔是你能托付终身的人了。”
      “爸爸......”看着父亲半闭着的眼睛,我心里好怕,我觉得父亲现在讲的这些话,像是临终前的交代一样。
      我忍住泪水,说:“爸爸,您不会有事的,我不要您有事,您不是说放心不下我吗,我需要您,我很需要您,如果您离开我,我一定会很痛苦,因为您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
      “颜颜,我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是不容易的了,至于以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人其实很奇怪,越走到后面,内心就越平静。”
      “爸爸,您不是说过想要看我穿婚纱时的样子吗?您不是说过要牵着我走进婚礼的殿堂吗?爸爸,您一定要振作,好不好?”
      父亲慢慢抬手为我擦干眼泪,说:“哭什么,傻孩子。如果我还能活下去,我当然要看着我的掌上明珠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我吸了口气,默默地望着父亲。
      父亲的眼神全在我眼里,却是空空荡荡的,父亲说:“好孩子,爸爸的时间恐怕不长了,很多埋在心底的话,我怕不早点说出来,以后就没机会说了……”父亲顿了顿,说:“颜颜,面对死亡,我很坦然,甚至有些期待,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我欠了很多人的债,其中,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母亲……”
      父亲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知道了母亲的死因。母亲的死是父亲一辈子的痛,像所有欧亨利式的结局,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有人为挽救一条生命而让新叶爬满墙头,也有人为惩罚一条生命甘愿摧毁一朵花——
      那日黄昏,母亲备好晚餐等父亲回来,却等到司机捎来的一句话:“夫人,总经理今晚有应酬,抽不开身,总经理特别为您订了一束花。”她没说话,淡淡瞥一眼花,她觉得好笑,他送她九十九枝红玫瑰,她晓得这个寓意,意为长长久久。
      仆人将花摆到餐桌上的玻璃瓶里,她面无喜忧地坐在餐桌旁,目光空又长。月升日落,犹如她的爱恨,在天地间交织而过。夜色未沉,她心亦是,她想:“今天是她的生日,无论如何,他会回来吧,他是想给她惊喜。”
      夜色沉沦,是她最后的仰望,踮脚站在天上宫阙翘首以盼,薄凉的月光削光她全部的幻想。流星陨落,是她仅剩的希冀,她终于低头,在不胜寒的高处纵身而下,流星飞处,是她注定的归宿。隐约的灯光漂在空气里,月光不属于这个城市,沦陷在千里之外的寒山寺。寺院的鼓钟响了,和尚们下晚课了。家里的钟声响了,她置若罔闻,连眉目间的表情都未改变。坐在她旁边的小男孩等得有些沮丧,歪头看着她,胆怯地说:“十点了,妈妈。”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莫奈的《睡莲》,她渐渐绝望的神色嵌到油画里,她一闭眼,她就成睡美人了。暖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她面部的轮廓投到墙上,突出来的一块,是她高挺的鼻梁。
      她拿起座机,拨号。三十秒过去,闷沉的男声从那头传出,对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回绝她:“在忙。”
      她的话被“嘟嘟嘟”的忙音呛在喉咙里。她把电话握在手里,忙音不断,如针下落,穿透她枯死的心。她明明听见那头有女人的声音,他让她来不及开口,来不及质问,他连个让她原谅的机会都不给她。她想:“她本该有这个权利的,难道不是吗。”
      她拿起银筷,将米饭一下又一下地从碗里挖出来送到嘴里。佣人害怕了,小声地唤她:“太太,饭菜凉了,拿去热热再吃吧。”
      她被世界隔绝了,耳中只有他少年时许下的诺言:“你是我的维伊,你是我的唯一。” 她笑了,笑得有些凄楚、有些凌乱,笑出两行长泪,她想:“今天是她的生日,为什么?”
      屋里静得诡异,没人敢说话,秒针走得匆匆,似在催人上路。她想:“你的维伊真要变成你的唯一了。”
      她喷出一口血,她就败了,像一朵开得辛苦的名贵的花,未到枯期身先死,离开的时候,模样还是如花期般动人的。她手中的玉白瓷碗落到地上,在玛瑙红的瓷砖上碎出剔透的玉兰花瓣,像她光洁无瑕的身子,破了。
      小男孩放声大哭,惊恐地喊着:“妈妈”。摇篮里熟睡的婴儿发出尖锐的哭声。佣人被吓得僵住,片刻后才拨通急救电话。
      父亲闻讯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医生连一句抱歉都没说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病人经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父亲难得情绪失控,青筋爆出,扯住医生的白大褂子,喉结涨大,字字难出,他艰难地开口:“请问,我妻子离开的时候,从面容上看,是否有所牵挂?”
      医生转过身面对他,用一贯回答死者家属的语调语速:“病人是在手术过程中死亡的,我们抢救她时,她的表情很痛苦,丝毫没有表现出对生的渴望,她死的时候,神情倒是轻松,像解脱了似的。”
      父亲被击中了,双手从白大褂上松落,颓废地蹲在走长廊上。护士走到他边上,问他是不是许维依的家属,他蓦地抬头。护士将死亡通知单交到他手里,淡淡安慰他节哀顺变。他猛地将那张纸握成团,红着眼盯住护士,护士被他吓到了,向后踉跄几步。他默默蹲下,将头埋入手臂,好心的护士心软了,不敢靠近地对他说:“在救护车上,死者说过一句话,不知道能否算作临终遗言。”他突然抬头盯着护士,双眼闪着光,他听见护士说:“我终于成了你的唯一。”他的表情如同被他握在手中的死亡通知单,纠结成团。他将脸埋入掌心,身体贴着墙壁滑下。
      我想起黑白照片中傲气的美人,不禁惋惜。“爱”是困境,“爱到极致”是绝境。于是,来此绝境,不能自拔。死者,你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去?我的母亲。
      父亲叙述完这段往事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一点也不怪父亲,只是觉得命运弄人。我把被子往父亲身上提了提,父亲的生息没有起伏,却跌跌撞撞进入我的心。
      冷色的灯光充满恐怖气味,都不用嗅。我害怕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此刻多像父亲弥留之际的告别仪式。我想叫醒父亲,却不忍心将他叫醒。

      父亲在治疗中慢慢恢复元气。每一天,我都会按时陪父亲聊天解闷。医生说父亲刚刚恢复过来,不宜多话,需要一个人静休,所以我也不好一直陪在父亲身边。
      这日清晨,我刚到医院,就接到了冯叔的通知,说要我代表父亲出席今天的董事会。
      我和护士打了声招呼,让她帮我传话给父亲。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父亲的公司,公司给人的第一眼印象就是整洁、大方。我随着冯叔走进会议厅,坐在了董事长的位置上。
      到点后,有人开始作报告:“这次,我集团损失了2.8个亿,这对公司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和别家公司的合作项目要做,但是资金周转这一块,恐怕跟不上来。”
      那人将报告资料分给在座的每一个人。我看到那份资料的第一眼起,我就呆了——资料上的大标题是:“欧阳中明盗取我集团信息资料,导致我集团损失2.8个亿。”标题旁边配了一张欧阳老头的照片。

      “我们绝对不能放过这个人!”
      “对!让他坐牢!不!像这种经济诈骗犯就该被枪毙!”
      “他死不死跟我们关系不大,但是我们要拿什么来弥补这2.8个亿的损失呢?”
      “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估计外面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恐怕,永庄集团要称大王了。”
      “如果公司解决不了这个的经济大难题,估计会有很多麻烦。”
      “我们为什么不能向永庄集团求救呢?他们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公司,总不会眼睁睁地见死不救吧!”
      “不行!永庄集团一直视我们为死对头,如果我们向他们借钱,他们不仅不会帮助我们,还会将我们再推一把,让艾维永世不得翻身!”
      董事们正在热烈地商讨这件事,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怎么可能会相信欧阳老头会做这样的事。
      冯叔再旁边提醒我说:“小姐,”
      我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请小姐代表董事长拿个主意出来。”冯叔说。
      我左思右想,但想的不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在想欧阳老头过去的种种事迹。
      “我们一定要将那个人绳之以法,让他把吃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对!让他把钱吐出来!”
      没等我说,董事们就先愤怒地说起来。
      沈乔帮我解围,说:“此事不是小事,也不是光凭一场会议就能讨论出结果的,大家现在先散会,过两天我们再聚到一起,共同来商讨出一个解决办法。”
      会议结束后,我马上就开车到音乐厅,准备将此事向欧阳老头问清楚。

      我没在音乐大厅里找到欧阳老头,我走到三楼的阳台上,欧阳老头果然在。
      欧阳老头正背对着我,站在栏杆边向外看,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老师。”
      欧阳老头回过头来,目光钝钝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坐,站着不好说话。”
      我和欧阳老头都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没见到欧阳老头时,我内心满怀冲动地想要向他问个究竟,但一见到欧阳老头后,我却丧失了质询他的勇气。
      正当我纠结着该如何开口时,欧阳老头先开口,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这茶是我十年前就收藏着的,你来尝尝。”
      我喝了一口,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欧阳老头看着我,笑了笑,摇摇头说:“你这喝茶的方式可不对。”说完,欧阳老头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呼噜呼噜”地将茶水吸进嘴巴里,然后像咀嚼食物般,将茶水放在嘴巴里嚼,最后入内。
      欧阳老头放下茶杯,对我说:“再试试。”
      我学着欧阳老头的喝茶方式再试了一次。
      欧阳老头看着我一连贯的动作,满意地点点头,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茶水,说:“挺好的。”
      欧阳老头抖了抖腿,悠悠道:“好茶就像好的记忆,喝进去,暖心。可就算是杯好茶,要是凉了,喝进去就不舒坦了。”
      “人这一生中,最暖心的记忆是关于爱情,最寒心的记忆也是关于爱情。”欧阳老头将翘着的腿放平,换了种坐姿,说:“你这个年纪,是得到爱情的最好年纪,该找个爱的人好好爱一场。”
      听着欧阳老头的话,我有些发愣,但一想到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我马上打起精神来。
      我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欧阳老头打断,他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会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打架了。”
      欧阳眼里映出一片桃色,神采飞扬:“她是我唯一爱上的女人,除去我那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少年时光,我的一生都用来爱她。”
      欧阳老头望着远处初绽的桃花,神色也温柔起来。他的神色在桃色里渐起渐落,飞扬的眉目间很快生起一缕隐匿的哀愁。
      今天的欧阳老头很反常,以前,欧阳老头从不与人交谈自己的事,可今天,他却说了这么多……我的心情忽然被欧阳老头那股莫名而来的情绪搅乱,变得复杂。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地方吗?”欧阳老头看着前方,问我。
      我没在意欧阳老头的话,只在心里琢磨如何开口问他关于那件事情。
      “因为在这里,能看到最美的桃花。”欧阳老头喃喃道:“这里的桃花开得早,和寺院里的桃花一样,虽然生得娇嫩却不畏严寒,我爱的人就像这桃花,长得娇美,性子却很坚韧。”
      “人间四月芳菲尽,她的名字就叫方芳菲,李芳菲。她是一名大提琴手,也是我的师姐,更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欧阳老头转脸看我,说:“你知道吗,我一辈子没娶,就是因为她。除了她,这世上没人配做我的妻子。”
      欧阳老头转脸回去,说:“可是,她不爱我,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一个有妇之夫,那有妇之夫就是白黎卿。”说到这儿,欧阳老头的眼神里冒出一股杀气,我脑子里的思路全被打断,心也蓦地一颤。
      “白黎卿并不喜欢我师姐,却虚情假意地欺骗我师姐的感情,你知道白黎卿要我师姐去做什么吗?”欧阳老头再次将目光转向我。
      我低头,不敢迎接欧阳老头的目光,只听见欧阳老头继续说:“白黎卿要我师姐去勾引庄璞善,以此来达到他的商业目的。最后,白黎卿的目的达到了,他就绝情地将我师姐赶走,并且告诉了我师姐事情的真相。我师姐知道白黎卿对她好只是为了利用她后,她竟自杀了......”
      “我师姐为白黎卿付出了她的一切,她甚至不顾家人的反对,一意孤行地生下了她和白黎卿的孩子,被她父母赶出了家门……”
      欧阳老头的语气中有些狠,他说:“从此,我就在心中默默起誓,我一定要为师姐报仇,一定要搞垮艾维集团,”欧阳老头苦笑了一声,说:“可是我还是失败了,我没能替师姐报仇……”
      “所以,从你来我家教我小提琴开始,你就是计划好的?”
      “是的,我早就研究过你们家的布局,书房在二楼,白黎卿平常都会把工作机密放在书房里,我以家教为借口,在你们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潜入书房,把白黎卿的工作机密都偷了出来,这次,我让他损失掉2.8个亿,虽然没有达到我最终的目的,但我还是高兴。”
      “那我呢?您对我,这么多年的师生情,难道都是假的?”我激动地问。
      “不。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没有想要害过你,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我这辈子无子无女,我……”说到这,欧阳老头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你叫我去德国也是没有任何目的的吗?”
      “有,我有目的。”欧阳老头大方地承认,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我不想你忧心忡忡,你这个孩子,身上总有一股同龄人没有的抑郁,有时候,我竟会很心疼仇人的女儿……”
      我有些哽咽地看着欧阳老头,欧阳老头自顾自地说:“我记得初到你家,你被嬷嬷牵着,安静地看着周围一切,不吵不闹,别人说什么你就顺从地点点头,也不反抗。当时我很困惑——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这么会隐忍自己?”
      “后来我知道了你的遭遇,你从小没有母亲,后来又失去了最爱的哥哥,虽然白黎卿将你捧在手心,你却还是个可怜的孩子……”
      “还记得以前我常罚你拉空弦吗?”欧阳老头突然问我,我看着欧阳的侧脸,他略宽的眼角像被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他下垂的嘴角不紧不慢地一动:“其实哪里是我不满意你的表现?你总是表现得太好,太出乎我的意料。你的琴声太复杂,我让你拉空弦,是为了让你把事情想简单些。”
      “还是没能将你拉回来,每个人到底无法摆脱自己的命运。”欧阳老头挫败地摇摇头,眼里是后悔和自责:“我第一次听你拉琴就发现了——你有心结,死结。你的琴声有种独特的味道——像在讲述一个难以启齿的故事。你试图将自己埋藏在琴声里——每个人都有一片用来埋藏自己的净土,这片净土是自己最向往最渴望的敌方。它不能保护我们,但能包容我们——包容我们的孤独、失败、恐惧、颓废……它不是世外桃源,隔不开尘世的喧嚣,它只是一块黑布,蒙住我们的眼,让我们看不到身处的险境。他们想从险境中逃走,你没想逃走,你一边害怕现实,一边面对现实。”
      欧阳老头的声音像驴子拉磨时发出的,在我耳边一圈又一圈地磨着。我摇摇头……我只是沉溺在一个梦境中,梦境里没有“现实”这一说法。□□永远无法代替灵魂感知人类真实的存在。我想回到最初的世界,又无法割舍半破未破的梦。逃避现实的是我,懦弱无能的是我,可我躲在幻境里,为何还是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忧伤?
      欧阳老头心疼地看了我一眼我,又看向别处,说:“如果你哥哥知道你活得这般压抑,他一定会很难过。”欧阳老头叹一口气,喃喃道:“颜颜,你为你哥哥活了十八年,该停止了。”
      我以为我拉小提琴是为了哥哥,慢慢地我才知道,我拉小提琴是为我自己。从小到大,我没喜欢过什么,也不明白喜欢一样东西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需要什么,我需要小提琴,一刻也离不开它,谁也不能将它从我的身体里拿走。
      欧阳老头的眼神暗沉许多,像被抠掉了星辰的夜,混沌一片,他若有所感地说:“不要揣测逝者的遗愿,不要追逐逝者的遗梦,他们的遗憾,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的牵挂。谁也没有资格触碰他们的弥留之作。”
      假如小提琴是哥哥的遗愿,静静的顿河是哥哥的遗梦,那么哥哥的遗憾是什么?他留在这个世界的牵挂是什么?我没想过要触碰哥哥弥留之作,只想像观莲般,远远领会其不可亵渎的神韵。
      我说:“老师,我想,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拉琴,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我喜欢。”
      欧阳老头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我,说:“这是克里斯蒂安先生的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还想把琴拉下去,你去德国找他,我相信,以你的琴技,他会欣赏你的。”
      我接过名片,对欧阳老头说:“谢谢你,老师。”
      欧阳老头笑笑说:“这算什么事,我一辈子都是一个人,除了为我师姐报仇,我找不到其他活着的意义。但是你,颜颜,现在你也是我要保护的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女儿,我知道我做了很多让你无法原谅的事,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摆脱身上的束缚,无拘无束地活下去……”
      我听见外面有警车的声音,那声音离这里越来越近,我向外望去,一辆警车正停在了广场上的桃花树下。
      欧阳老头脸上很平静,他的话语里没有波澜,认命地说:“该来的终归要来的,这样,我也安心了。”
      “发生什么了?”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我还是看着欧阳老头问了一遍。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古往今来,要么不赌,愿赌服输。”
      “您…自首了?”
      欧阳老头没有回答,他的轻笑从鼻子里透出来,他淡淡地说:“今天的这场谈话像最后的告别似的,不过我总算把要说的都说了。”
      我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我最后问欧阳老头:“老师,您这一辈子都在为您的师姐,您...可曾后悔过?”
      欧阳老头摇头说:“很多人说爱情是毒,尝不得。但我们两手空空地来到这个世界,为的不就是尝一口毒?不尝,生命燃烧得太慢,我不愿将一生过得空乏而漫长,我想活出些味道,就算生命被燃尽后是汽油味儿,我也喜欢。”

      警察终于找到了这里,他们将手铐拷在欧阳老头手上,双手压着欧阳老头的肩,推着欧阳老头走出阳台。
      我看着欧阳老头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龙应台在《目送》里写的一句话:“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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