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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难欢(2) 说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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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很多人都会猜测钟不言这个人物在我的生命里饰演着怎样一种角色,竹马青梅,是理所应当在一起的吧。如果悲催一点,父皇母后反对我嫁给一个小小史官,或者我身为公主将来要踏上和亲这一条历代公主难以摆脱的不归路,那我俩就应该抵死相争,最后感动上苍,有情人终成眷属。总之不管过程如何,在一起是必须的。
我在年少的时候想,虽然钟不言这个人没有什么幽默感,他家还有好几条人命是我家里人糟蹋掉的,但是嫁给他也算知根知底,尤其是他长得还帅,所以当真没什么不好。
但是后来这种想法渐渐从我脑海里抹去了,这就又牵扯到一个人物的出场。需要比较长的铺垫,且听我慢慢道来。
沧海诸原土地辽阔,八国向来分而治之。不同于此,中土九州却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东楚地势优渥,西邻阔海,北靠高山,南有诸岛,西涵平原。四通八达,农商并济,国富兵强。东楚历代帝王坐拥如此疆域,却向往人和,直到我父亲,才有了问鼎的野心。再加上东楚自父皇登基以来,多年抗击诸原边境上中土的流寇,所以据野史评说,父皇之前的君王,是洛河轻舟上的歌者,而我的父皇,是马背上的枭雄。
东楚昌和十九年,父皇将谋算了半辈子的计划付诸实施,终于东征。昌和二十年,短短八个月,父皇率兵君临康国都城鹤南,一夕之间,血染宫闱,康王自尽,第二天黎明如常到来,然而自此之后,诸原再无康国!
我在遥远的东楚王宫中听到父皇凯旋的消息,大家说那日正巧是康王五十生辰,康王不顾群臣反对,无视战役兵急,依然大摆寿宴。他喝着康国特有的梨花酿,看着台下起舞的姬妾,却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这时所有人都静下来,听见康王说:“孤自问昏聩数载,将死之时,愿能做件好事,成全此生。东楚大军降至,料想不过今晚,爱卿们,速速逃命去吧。”哪知康王还是算错了时辰,他话音还未落,东楚士兵已然破门而入。
那夜的宴会,男丁有去无回,女子不管身份贵贱,都充了东楚的军妓,凌辱至死,不留活口。
听说后来父皇扛着东楚军旗走上城墙,颁布了几条爱民惠民的政策。这些我没有仔细聆听。我只知道,那一年我八岁,听闻东征的第一场胜利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两天,不吃不喝,想到民间人们都说佛渡众生,再出房门时,大哭着偎在焦急的母后怀里,说:“母后,我要去清远寺,我一定要去清远寺。”
我一生信佛,从那时开始。
一月之后,父皇班师回朝,康国已更名康都,母后带着七个哥哥和我,同群臣一起,在都城门口等待父皇的归来。
那一袭明黄的身影越来越近,马蹄声并不急切,反而有一种超然的闲适。
转眼父皇已来到跟前,群臣山呼万岁,母后也率领我们跪了一地,我却只是跪下,并未低头。父皇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胡子迎风飘扬,似乎都透露出喜悦。父皇微笑说:“一年不见末冰,更标致了,可想父皇?”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父皇和两个副将后面跟着的囚笼,里面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父皇顺着我的目光,一声“平身”之后,父亲对群臣说道:“这是康王三子,那日血洗康王宫,哀号漫天,只有这孩子岿然不动,似是无关之事。”群臣之中发出争议之声,镇国将军裴思远抬头望向父皇:“陛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父皇思虑半晌,沉吟说道:“这孩子,死了可惜……”群臣虽仍有议论,但莫敢再言,我却走向囚笼。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他深渊似的瞳孔。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楚瀛!”
我明明是怜悯他的,却被他的满不在乎气着了,于是便语气不善:“你身为皇子,为什么不以身殉国?历史上再臭名昭著的王朝,都该有那么几个有骨气的皇亲贵胄,你苟延残喘,不觉得羞耻吗?”
听了我的诘问,楚瀛才转过头来,看住我的眼睛:“以身殉国?那也要看值不值得!”
我反诘:“若想东山再起,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父皇看向我,露出惊讶。长大之后我也会想起这一幕,这实在不像是发生在十五岁少年和九岁少女之间的对话。于是我对自己的智商又生出了几分满足……跑题了……
后来楚瀛的话,让我在很久之后尘埃落定之时才恍然大悟,那时他没说他会不会死心,却接着他上一句话回答我:“东楚值得,所以我来东楚。”
九岁的我,甚至后来十九岁的我都不能理解这句话。当时我只是转头看向父皇:“父皇,女儿想要这个人!”
父皇笑笑:“末冰要他做什么?”
我收起刚才对峙楚瀛的戾气,露出属于八岁少女的笑容:“人家已经有不言做军师了,还想要个保镖。”
父皇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微笑。
我看向楚瀛,他却看向他来的方向。
于是后来,我的生活里真的多了一个保镖。
九岁到十五岁,楚瀛一天都没有离开过我身边。我对他始终是愧疚的。康王宫最后一夜,只是听到便吓没了我半条魂魄,他却亲眼目睹,更何况惨遭屠戮的是他至亲之人。
于是我想,只要楚瀛安守本分,同时又有些许上进,说不定可以混个功名,那时我便嫁给他。我本就不甘做闺阁中的女子,他若愿意,我可以问父皇要一座边城,夫妻两人戍守一方,终此一生,或可偿他一生孤苦,半世流离。
后来我明白,父皇当年带他回来,可以说是对不凡少年的珍视,但实际上是胜利者对俘虏不可一世的炫耀,我留他在身边,是一个公主的善念,却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贵族小姐的同情。
然而,这世上最招致危险的,就是胜利者的炫耀,最不值一文的,就是贵族虚伪的同情。我们将这两者施舍给同一个人,却忘了这个人之前是怎样一个身份。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史书万千记载,这种失败,数见不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