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逆源而上 ...
-
世事难料,对身处不明危机的嬴政而言,则难料的不止世事,更有人心。
眼前这个叫匡持的少年,看上去一脸敦厚,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碰巧路过施以援手,又确作用一根麻绳拉起了嬴政,但嬴政仍旧觉得不对劲,看他那四肢发达、精壮魁梧的模样,要自己如何相信,他背着一捆麻绳就为了进林子溜达?
所以,当匡持一手抓住巴清的手臂,将她稳稳提上地面,嬴政忙不迭将巴清拽到自己身后,与此同时,抽剑直指匡持咽喉。
“你这是干什么?”巴清出手阻止,被嬴政轻易隔开,右手顺势前刺,剑尖便更进了三分。
青铜剑的寒芒刺破周遭气流,呜咽着凛冽。
直到听闻剑锋呼啸之声,匡持才浑身一凛,他往后仰了仰脖子,瞧见嬴政脸上浓重的戒备之色,跟青铜剑一样锐利,侧目巴清,那双圆睁的眼睛写满不亚于自己的惊异。
“人家才好心救我们上来,怎么可能是设置机关的人!”巴清瞪视嬴政,以反对他的恩将仇报。
“绳子既能拉人,也能绑人。”嬴政有些气恼晃了巴清一眼,格外看不顺眼她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却给予别人帮衬,这丫头怎么这么容易相信人呢,“你见过背着根麻绳满山跑,候着救美的英雄吗?”
“呃。。。”巴清被呛得语塞,骨碌碌眨了眨眼睛,随即扬起脑袋反驳,“什么英雄不英雄,你还贴身带着佩剑呢,难不成,就是准备好了,要在这片林子里,救个美人回家的?”
现下的巴清虽然聪明,却还不懂世故,嗅不出嬴政话里的酸味,一锤子下去,准准把醋缸敲出了裂缝。于是,成功激得嬴政倒吸了一口凉气,半眯起恼火的眼睛,语调都清冷了半截。
“清姑娘冰雪聪明,你倒给本公子解释解释,为何我们才掉入陷阱,这个人,就刚刚好出现了?”嬴政剑尖略点,危险地触了触匡持的前胸,要是他此刻稍有异动,嬴政会毫不迟疑一剑结果了他,“若非他躲在附近窥视,又如何发现地下四丈深处有人?路过?难道他不会误中阵法机关吗?”
“也许人家身手好呢,或者,他跟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呃。。。”那岂不更加说明,他有意跟踪?巴清有些犯难,眼睛也无法回应嬴政的盯视,其实她心中并没有底,眼前一连串状况,相较于她的日常生活太过迥异,但得人相助难道不应该感恩吗?匡持确实出力救了自己呀,巴清不自觉撅起嘴,看了看无辜呆立的匡持,立马眼睛一亮,笃定朝着嬴政,“而且,我认得匡持的配饰,他是寨里的‘附阀’子弟,那他就不会是暗箭伤人的坏蛋!”
“寨里的‘附阀’?那是什么人?”巴清说得越是肯定,嬴政打量匡持的目光中,就越有敌意,至于那枚悬在匡持腰间的银色利牙配饰,反倒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偏生匡持的语言和思维反馈,远逊于他的听觉,嬴政和巴清已交换过几回合的意思,而匡持在嬴政面前的样子,只是越张越大的嘴和不知所措的脸。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嬴政的目光又落回到巴清脸上,注视那双眼睛多了一份刻意与深究。
“跟你很熟吗?为什么要告诉你啊?”陌生的不适感,促使巴清避开了嬴政的注视,更推动她朝偏向匡持的方位退了一步。。。。。。
巫山巫术师族群中的附阀世家,一支传说中拥有神秘力量的门阀武装,确实跟清以及清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远非一两句话能够解释清楚,何况,这位赵氏公子是外族人,在没有得到父亲允许的情况下,族中事务本就不能对他透露,更何况,包括附阀在内的种种繁杂“事务”,都是清打小就不相信且不愿意多作触及的领域,那又有什么可说明的?
这些个中曲折自然无法为嬴政所知悉,他能看到的,就是巴清退离自己的疏远,和她落在青铜剑上犹疑的目光。。。如今挺剑,嬴政可以轻而易举地斩杀匡持以绝后患,但是当着巴清的面,嬴政很快选择了收剑回鞘,同“仲父”斗争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杀一儆百该统视潜在价值而定,一时之快有过半会得不偿失。。。念及此,嬴政收敛起蓬勃怒意,轻轻问了一句。
“你确定,你要相信他?”
“嗯!”嬴政语气放柔,巴清自然分辨得出,她哪里愿意跟新结识的朋友闹不愉快?见嬴政妥协,立马笑嘻嘻拉拉他袖子,“我还相信,你有宝剑在手,我们一定可以平安回去。”
对着巴清冲自己扬起的笑脸,嬴政隐隐觉得,小小冒一个险,还是值得的,瞥眼又看了看才顾上擦汗的匡持,好像直到现在他才恢复了生机,就这样的反应速度,再精壮魁梧,自己都有的是法子对付。
“我听到你们掉进坑里的声音了。”匡持实事求是,还唯恐两人不信,用力朝巴清点了点头,以加重确凿的意思,“绳子能帮助我在大树之间滑行,哪,我就是从树上找到你们的位置的。”
匡持指了指三人头顶上方,高耸的远古树木,他呵呵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想表示自己的友善,显然,少了兵器的威胁,他说话顺溜多了。可换作巴清纳闷了,她抬头打量匡持所说的大树,如今三人所处的位置,与嬴政初遇巴清之地的植被已大有不同,在那足足有十余丈高的枝桠丛中,这个叫匡持的附阀子弟,声称他可以借助一根麻绳穿行?虽然他的说法正好解释了嬴政先前三个疑问,但怎么听着有些诡异呢?巴清又眨了眨眼睛。
“你在那么高的地方,有人掉进陷阱,你怎么听到的?”
“我。。。有耳朵,就听到了。”匡持把麻绳背回身上,不明白巴清为什么问他这样的问题。
“哼!”嬴政斜眼,嗤之以鼻,顺带瞪了巴清一眼,那意思是:你看看,你要相信他这样的鬼话。
“可是匡持,如果是我站在那么高的大树上,我肯定听不到底下的呼喊声。”巴清无视嬴政的数落意味,婉转向匡持表明自己的怀疑。
“哦,那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能听见,这片树林里,哪儿有人来,哪儿有野狼野猪,我都听得见。”
巴清和嬴政对视了一眼,一个将信将疑,一个全然不信。
“正好有人往这儿围过来了,还不少呢,等一会儿,你们就知道我没骗人了。”匡持自信满满。
巴清闻言大惊,忙望向嬴政,只见他迅速伏低身体,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倾听。
这也是师傅教授他的法门,当敌方达到一定数量,统一行军时人马发出的规律触地声,会先于队形经由土地传播,可被我方获知。。。嬴政有些凝固的神情,让巴清愈加觉得事态严重。
“说不定就是设置机关的人,他们发觉有人触动陷阱了,趁他们还没到,我们赶紧走吧。”
“走!”嬴政果断起身。
“诶,你们要避过那些人,只能往西面去。”匡持看看嬴政,又看向巴清,已自行当先带路。
“为什么?再往西都是悬崖壁穴,要回家更是南辕北辙。”巴清挡在嬴政身前,并不随即跟匡持走,嬴□□视她小小的身躯,似要替自己多遮挡去一些风险,他的嘴角又不经意地勾起。
“可这会儿只有西面,我听不到声音!”匡持已把初遇的两人当成了朋友,语气中多了一份着急。
巴清回头看着嬴政,那是等待他做出决定的眼神。
“我们上山!”
缘分就是这么奇怪,明明风马牛不相及的三个人,偏偏毫无理由地被一条无形的线拴在一起,没人想到问一句,巴清和匡持何苦陪着嬴政上山?这批纷至沓来的神秘人,原就同他们俩全无瓜葛,连嬴政也无暇深究其中因缘,因为他正琢磨着,那批神秘人的身份。。。。。。
他跌进陷阱,随即有人三面围困,看来先前自己的猜测,有八九成是对的,正是师傅的同宗门人,故意在破阵方位摆了个坎儿,引自己上钩,那么,如今领队赶往陷阱查证,急于抓获自己的又是哪位?会是他们楚墨的巨子吗?追根溯源,自己装病南行如此隐秘的事,咸阳宫中,是谁走漏了风声?楚墨向以侠者自居,若非出于政治目的,该不会如此对自己群起而攻,那会是何国,在背后怂恿墨者冒死潜入巴郡?
嬴政疑虑重重之际,突然有人影从他身边滑过,嬴政想都没想即出手抓握,只觉自己被带着沉了一沉,另一只手急忙攀紧岩石,堪堪回神,才发觉是自己救下了不慎坠落的匡持。嬴政助匡持抓牢岩石,巴清已在一边喝彩起来,满是笑意的眼睛里写着欣赏。
“你看,相信一个人也是挺容易的吧?”
“多事。”嬴政瞪了巴清一眼,他只差不能告诉她,自己是一不留神救的人。
“多谢公子舍命相救,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可匡持庆幸无比,认认真真地向嬴政道谢。
“他叫木头。”嬴政还没决定要不要答话,巴清已抢了先。
“多嘴!”
巴清调皮冲嬴政吐了吐舌头,凑近他,朝匡持方向撇了撇眼睛,那意思分明在问:难道,你想让他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吗?呃。。。虽说巴清认为的“真实身份”也并非真实,但鉴于她如此明白自己的潜意思,嬴政决定,且当她将功折罪了。
可惜,憨直的匡持仍然不知死活地,一脚踢在虎须上。
“原来是穆公子,穆公子有礼!”
嬴政极其郁闷地咳了两声敷衍过去,他心中暗骂,待他日回到咸阳,必定将这个无知小儿提审,并定他个车裂之刑!
巴清捂嘴直笑,嬴政狠狠丢给她一个白眼,起身当先而行。好在他们此时攀上了一处山崖,地势比方才缓了许多,嬴政可以快步前行,把不明所以的匡持和幸灾乐祸的巴清,一并丢在身后。。。。。。
深一步,对方若真要置自己于死地,咸阳宫的幕后始作俑者又是谁?自己幼年登位,不得不韬光养晦,秦王政,在秦国权臣心目中,是个体弱多病、汤药不断,并且对仲父言听计从的傀儡,更何况是山东六国之君,有谁会花心思对付这样一个大王?却有人趁自己南下,急着赶尽杀绝,是成蟜、嫪毐、吕不韦?还是咸阳尚不为自己所熟知的第四股势力?
“你小心!”耳畔清清楚楚传来巴清急切的喊声,可当嬴政回头时,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