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57、第六章 原来路是让

　　男人想把怀里的女子放在这个虽然小但还算干净的诊所的床上，却发现女子的手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衣服，泪水大颗大颗从眼里流出来，那泪水的灼热似乎一直蔓延到他心里，心就这样剧烈地疼痛起来，这种痛突如其来，几乎让他不能承受，他一松手，她离开他的怀抱，手一下子空了，疼痛没有消失，更添怅然，他束手无策，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硝烟弥漫，她一袭白衣站在刀光剑影间，她看到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朝她疾驰而来，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箭穿透了他左边的肩胛骨，可是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她想到他身边去，可是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会这样？她那么渴望走到他的身边去，她想念他怀抱的温暖，她想念他嘴唇的灼热，她想一直握着他的手，可是一切都是结束。眼泪忍不住落下，落下。心如死灰。
　　莫小春挣扎着醒来，睁开沉重的眼，见一陌生男子怔怔地望着自己，眉眼间说不出的熟悉。刚想开口，男子突然转身离去，莫小春想坐起来却没有力气，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全是泪。
　　莫小春呆呆地躺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知道自己在一个诊所，她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一切只是在做梦？她侧过脸，她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是刚才那个男人救了自己么？他是谁？怎么看起来这么熟悉？
　　体力和思绪一点一点恢复，莫小春坐起来，走出门，这个诊所竟然没有人！莫小春摸了一下包后面的口袋，证件和钱都还在，不由松了口气，她领着包正想着要怎么到酒店去，走出门，她突然笑了起来，原来这里就只有这家酒店算大的，她一出门就看到那个招牌了，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
　　一进房间，莫小春就把包往地上一丢，仰面躺在床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有站起来，那个行李箱是不见了，还好里面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这算是万幸的了。莫小春想用房间的电话给颜青打个电话，可是提起话筒愣了半天也没想起颜青的号码来，只能放下。她把包捡起来，仔细检查，却发现笔记本也出了故障，怎么也上不了线。莫小春这又有些慌了，一夜之间她和既定的生活就这样被活生生扯裂开。她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裂了，夜已经很深了。依然焦燥难眠，这样折腾到凌晨才睡去。第二天醒来已经快过中午了，起床时舌苔焦黑，状若女鬼。食欲全无，莫小春叹了口气，冲了个热水澡，这才觉得好些，穿戴整齐，去开了笔记本，还是继续罢工，索性不去管她，拿了钱放在牛仔裤的兜里，空着手就出去了。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莫小春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清晰地泥土的气息，昨天那恐怖的一幕慢慢淡去，不快乐不要去想，要忘记。
　　天空是那种沉静的蓝，要是躺在草地上一直看就会溺死在里面的那种蓝，一丝云彩也没有。莫小春不记得上次看到这么美的天空是在什么时候。风倒是很大，让莫小春有迎风奔跑的冲动，要是颜青在就好了，两个人可以一起嬉笑着去放风筝，莫小春一边沿着平缓的山坡往上走，一边这样想。
　　然后她就被眼前的风景怔住了，翻过山坡，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花海。那漫山遍野的浅紫色小花让整个天空盛满了花香，连风的颜色都突然变得温暖了，莫小春突然开心地想唱歌，想就地翻几个跟斗，每个人的心就像是一个玻璃杯，你可以在里面装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快乐，比如幸福，比如思念，比如悲伤。在这一刻，莫小春的心里装了满满单纯的快乐，她本来就是这样容易遗忘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高兴成那样子，眼角眉梢全是笑，在草地上一个接一个翻着跟斗，动作优美而娴熟，他经不住被她的快乐感染，原本压抑的心也轻盈起来，就如同春日里松动的泥土，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莫小春听到有人接近的声响，站起身来，看那个男人一步一步靠近，青草和汗水的味道渐渐清晰起来，和昨天见到的他完全不一样，烦躁不耐厌恶全都不见，此刻他的表情是那么温暖，像午后绽放在屋顶的细腻的阳光，一丝一丝温热地铺泻在莫小春的脸上。莫小春感觉身体完全不能动弹，莫名的感动，眼泪又一次温柔地落下，这样幸福的眼泪洒下去，莫小春就觉得有东西在空气里扎根，然后像蔓藤似的长出来。
　　这是第二次看到她落泪，刚刚心里那种暖暖的东西突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厌恶，直觉告诉他，他讨厌看到她，他讨厌自己总是和这个女人不期而遇，他讨厌这种感觉。
　　莫小春看到厌恶又浮现在他脸上，一时愣在那里，两个人对望着。
　　“你们两个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是女子清亮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莫小春看到男子的目光转成无限温柔停留在那女子的脸上，她听见他温柔地叫：“梨落。”
　　心痛不可抑制地蔓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只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怎么会这样？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女子干净地笑脸，“我叫李若欣，他是我未婚夫，尹川西。”
　　“梨落。”莫小春喃喃自语，这名字好熟悉。
　　“不是的啦，我是木子李，如若的若，欣然的欣，川西他坚持要叫我李若，他喜欢这个名字。”李若欣笑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莫小春宛然一笑，“我是莫小春。”
　　尹川西一直看着莫小春，对莫小春一颦一笑那种熟悉感再次让他新生不安，他深爱的只有梨落而已，他紧握着李若欣的手，轻声说：“这里风这么大，我们还是走吧。”李若欣朝他笑，点点头。又转过头对莫小春说：“那么，莫小春，我们先走了。”
　　“谢谢你们！”莫小春大声说，“我说谢谢你们。”
　　她看着他们离开，那男人再也没有回头，无法言述的哀伤。

　　再看眼前的好景致竟索然无味了，突然觉得很累很累，这两天头疼、发烧，惊吓，不累才怪。莫小春叹了一口气，慢慢往回走，回到酒店泡了一个澡，披着浴袍出来，在门口的穿衣镜前停了很久，她愣愣地看着里面的那个女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花瓷瓶，身世早已忘却，不知身处何年何月。回去吧，还是汐城好。莫小春说走就走，当下打电话给总台拜托他们为自己订了返程的机票，收拾好行李，退了房，搭当地的旅游巴士回宁州，走了好大一个圈，现在总算回到起点。反正也是一个人，想走就走不必同谁商量。想想这一次的旅行真够惊心动魄的。反正四小时之后，她就可以回去了。
　　离飞机起飞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莫小春赶到了机场。她从行李包里翻出身份证准备去拿登机牌，却发现一堆人都挤那里，一问之下，才知道那班飞机无端被取消了。机场方面又是道歉又是安排酒店的，莫小春一下子愣在那里。
　　一个人在外漂，看似无拘无束，其实蛮孤单。一开始不觉得，越到后来，越是这样，有时会觉得自己像孤魂野鬼。人总是想“逃离一切”，但真的离开的时候，发现也不是那么回事。就像现在，莫小春就想工作，想家了。想她新买的房子，想很多家具需要置办，窗帘要做，吸尘器要买……也想和狐朋狗友继续厮混，就算和颜青吵架也好。风景再美，床再大，但一个人呆久了实在没意思眼看就回家了，突然飞机不带她走了。她开始哭泣，不是流泪，不是抽泣，是哭泣，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声地哭，喉咙都要嘶哑的那种哭，全然不顾各种各样奇怪的眼光。这么多天无端莫名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辞掉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动了那笔说好永远不去动的那笔钱买了那套房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小春！”一个女子惊讶的声音让莫小春停住眼泪抬起头，是李若欣。“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莫小春站起来，因为刚才哭得太用力，力气耗尽，竟然有体内被抽空的感觉。她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突然说飞机延误了，回不了家了。”
　　“你还真是可爱。”李若欣哈哈大笑。莫小春更加觉得难为情，她看了一眼尹川西，他并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尹川西看着莫小春，因为哭泣，脸庞呈现一种只有婴儿才会出现的几近透明的粉红，泪珠还停在长长的睫毛上，一时失神。看她朝自己望过来，连忙收回视线，失神地望向自己的脚尖。
　　尹川西他们的航班就要起飞了，所以没时间太多言语，只是安慰了几句，走之前李若欣还拥抱了莫小春，她有些担忧地说：“怎么办呢，我们得走了，你还留着我们的电话吧，真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们。”
　　莫小春不好意思：“好。”
　　她看着他们离开，多么美好的女子啊，美丽善良，他该有多么爱她呢？可是她的心却难过得快要窒息。
　　这一耽搁就是三四天，辗转莫小春终于回到了汐城，下飞机的时候，汐城刮着大风，莫小春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风尘仆仆。
　　还没等她晃过神来，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就站在，他还是一身黑色，他似乎很喜欢黑色，他也似乎很喜欢笑，就像此刻，他就这样温柔地笑着，接过她手上的包，看莫小春还在发呆，就用另一只手把莫小春拥近，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拍拍她的背：“欢迎你回来？”
　　突然贪恋这份温暖，莫小春脸一下子红了，她推开陈墨，有些结巴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来接朋友？”
　　不是，我每日等候在这里，是为了迎接我的爱人。陈墨心里说，他看着莫小春消瘦了许多的脸，怜惜地说：“傻瓜，我是来接你的。”
　　“我？！”莫小春不可思议地瞪着大眼望着这个面带微笑的男子，“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我是巫师。”陈墨敛去笑容，把脸凑到离莫小春面前，“我的水晶球告诉我你会在这里出现。”
　　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5公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离她这么近，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更要命的是，这张脸英俊无比。莫小春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有些尴尬地后退一步，干咳了两声说：“那也是个英俊迷人的巫师。”话一出口，陈墨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从旁边经过的人都回过头看他们。莫小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脸也更加红了。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陈墨一手拎过莫小春的行李，一手揽过莫小春的肩，朝机场外面走去。
　　上了车，陈墨笑笑：“好，回家了。”
　　莫小春听了这句话，一时失神。回家？她在想，有多久没人跟她讲这句话了？可是哪里是家？半天她才缓过神来，道：“什么家？”
　　陈墨说了一个地址，是莫小春之前租的房子。莫小春忍不住侧过脸望着陈墨，她要是没有失忆的话，她应该记得她并没有把自己的住处告诉过这个男人，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把住址告诉别人的习惯。难道他调查她了？为什么是她呢？
　　“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你住的地方？”陈墨笑着说，虽然模样已经和记忆中的她完全不一样了，但是性格倒是没什么变化，这样那样的想法在她的小脑瓜里转了两转就到脸上了。
　　莫小春惊讶地看着陈墨，好像撞见了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巫师啊，还是英俊的巫师。”陈墨哈哈大笑。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笑着，就到了莫小春原来的住处。莫小春下车，抬头看自己住了好几年的这幢房子，鼻子有些发酸，她转过身对陈墨说：“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先上去了。”
　　陈墨笑：“快进去吧，我看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莫小春握紧背包，点点头，走进房间里去，她没乘电梯，她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往外忘，看到陈墨还没有走，他靠在车子上，望着她住的房子。莫小春心里突然觉得暖暖的。陈墨让她很安心，她对他的那种信赖来得毫无理由，只是不由自主地亲近，好像理当如此，也许是孤单太久了，心底太渴望有人可以依靠了吧。陈墨让她感觉她不是一个人呢，这个世界上她不是一个人，上天安排了那么多美好的人来让她相遇。莫小春和陈墨都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莫小春的眼泪无可抑制地流下来：妈妈，这个男人是你派来守护我的吗？我可以相信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