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34、第三十三章 响履廊 子之汤兮，

　　齐韵听到夫差要带西施在新建的宫殿内大宴群臣的消息后，脸一下子白了。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父王，想到自己背后可是有强大的齐国作靠山，不由坐正身子，重新昂头挺胸对婢女说：“去，把本宫新置的凤袍拿出来。”
　　夫差，他又能把她怎么样？
　　夫差的确没有把她怎么样，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不曾派人过来询问。大宴群臣的事也没人对她提起，好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这是怎么回事？齐韵看着宫墙的飞檐，突然感觉彻骨的寒意，原来让人恐惧的不是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也不是盛气凌人的欺辱，而是一夜之间，被所有的人遗忘。错的对的，公平的不公平的，哭了笑了生气了歇斯底里了，都暗无声息地消失死寂的夜里，再也不会有回音。
　　可是她是堂堂的齐国公主，她不会就此罢手。她才是这个国家的女主人，包括那座新落成的宫殿。盛装之下的齐韵光彩照人，眉眼间有高傲的倔强。她决定不再等下去，她站起身，用力挥开衣袖，两个宫女，连忙走到后面为她托起长长的裙摆。
　　即便是齐韵也惊讶这座宫殿的华丽，她从没见过，也没有想到夫差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成这么巨大的工程。站在岩灵山脚就可以把浩淼的人工湖尽收眼底，湖面银帆点点，湖的周围植满华丽的牡丹，雕梁画栋的宫殿就耸立在灵岩山满山遍野的桃花林中。齐韵微微一笑，自己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她嫁给的是天下最年轻最有实力的王。想到这些，齐韵的头抬得更高了，脸上依然绽放着骄傲的笑，如同她云鬓间插着的凤簪，高贵得不容侵犯。走到殿前，齐韵抬头，匾上是夫差的笔迹，像他的人一样粗犷有力。“馆娃宫。”齐韵轻声念道。正在这时宫内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声，齐韵举步入内，眼前却是一条笔直光滑的长廊，廊的尽头是高高的桌案，她的王端坐在上面，笑容满面地面朝他的臣子，气宇轩昂。齐韵正想举步走到夫差身边去。却见一群身形曼妙的女子翩然而出，她们个个腰际挂着铜铃，脚上着木屐，每踏一步都像是琴师手下曼妙的琴音。在场的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耳边又传来歌声：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琴音歌声是那样相辅相和，妙不可言，可以一直很清晰地穿透身体直到人心，可是更美的还是穿廊而来的佳人，烛光中，细碎的脚步走近，一个俜俜袅袅的女子，分花拂柳，携纱而来。她长长曳地的粉纱裙摆，覆去了满地的孤伤，却掩不住这女子玲珑的腰肢，香肩窄窄，分外惹人怜爱。弯弯的柳月眉下，目如秋水，轻轻地蒙上了一层郁郁的雾；可是再细看，那双眸里却溢出水草般清澈的目光，她淡淡一笑，天地间就泛出一种温润的色泽。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继而是莫名而来的不可抑制的狂喜与担忧。喜的是有生之年有幸见此佳人即便从此无法看见光明也不会有遗憾。忧的是这个将天下所有美丽的词语集于一身的女子一定不是凡间的女儿，只怕是迷途的仙子，转瞬即逝，或是化为白鸟飞离视线。
　　夫差觉得幸福就要满溢，眼前让所有人倾倒的女子，是他夫差的女人，是他一个人的女人。他站起身朝西施走去，西施和众女子欠身行礼，夫差挽起她在案前站定，俯看他的臣子，大声道：“今天我要把天下最华丽的宫殿献给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寡人的妃子西施。”下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拥着西施，夫差觉得自己已经坐拥了整个天下。
　　夜深了，夫差已经沉沉地睡去，西施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个可以有能力号令天下的男人此刻就静静的躺在她身边，脸上的笑还没有褪去。他给了她所有感动和宠爱，他愿意跟她分享他的风光荣耀。可是她真的可以爱上他吗？真的会爱上他吗？为什么此刻还要跳出另一个男人，那个已经不再属于她的那人的笑容来呢？西施起身光着脚经过响履廊。这响履廊其实是在一条齐腰深的槽沟里，摆上几十个大瓮，上边搁放一长溜楠木地板，所以只要穿着木质拖鞋踩上去，就有节奏地发出咚咚声。只因为她无意中说了一句：真想念当初在耶若溪浣纱的棒槌声。没想到他竟然上心了。西施走上琴台，面前摆放古琴的是矮矮的弯脚沉香木案，借着烛光可以看见四只案脚上浮雕着的鸾凤和鸣。
　　她立在那儿，拥有一个完美女子应该拥有的一切——端庄，俏丽，温柔，娴静，纯洁。
　　“夷光。”
　　西施吓了一跳，即便是夫差也不曾这样叫过她。夷光是她的小名，除了爹娘，她只告诉过范蠡。她回头，却见太子友静静的立在那里，还是暖暖的笑。
　　“你怎么知道夷光？”
　　“以前听梨落说的，方才看见月光下的你，才觉得这个名字才是你。”友的声音如夜风，凉而不寒。
　　西施笑，自从来到吴国，难得这样开心地笑了。
　　友靠近握住西施的手：“今晚，你，倾国倾城。”
　　手心里是久违的温暖。

　　“西施，你怎么出来了？”夫差的声音突然出现。友一闪身隐入花影雾色中，西施突然感觉寒冷，难道是幻觉吗？
　　夫差他走过去，拥住她不免皱眉：“怎么穿得如此淡薄？”
　　西施轻笑，伸出纤细晶莹的手，弹绕流水。月如水的光华，映在她的脸上，一时间整个江南，在夫差眼里，都失了颜色。抬眼，树影婆娑间，一水直如矢。
　　“大王，真是奇怪，每次回想苎萝村的月，都是如此刻一般明亮。若耶的溪水，也总是清朗。”西施靠在夫差身上，悠然长叹。??“我的西施来吴已经四年，该是想家了。”
　　月光如水，水如天，勾践仰面躺在地上，望着蓝黑色的星空，呼吸着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眼眶一下子就湿了，装疯卖傻屈辱地生活了这么多年，终于回到这片土地，一切都是按着计划进行，只是没有想到这个过程是这么漫长而艰难。在吴国的时候总以为很快就能结束，可能明天就可以回越国，也许要一个月，一年。就这样才过来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要七年那么那时就会选择放弃吧？
　　七年之后，他勾践，头发灰白，面容憔悴，甚至要人搀扶才能站立，岁月真的把一个意气风发的王磨砺成一个真正的奴隶。可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让他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他就可以扭转一切。对此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年在江边，他去吴的情景。这次回到越国是悄悄地进城的，可是外面的百姓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黑压压地在门外跪了一大片，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他，也支撑着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破败的家国，就为了他们，他勾践所受的屈辱都是值得的，从这一刻开始他要一点一点地要回一切。
　　“大王，吃点东西吧。”雅鱼托着放满食物和酒壶的盘子。
　　“雅鱼，你来。”勾践撑起身子，笑着说。
　　雅鱼也笑，放下盘子，顺从地偎依在勾践的身旁。
　　“这些年，你受苦了。”勾践轻抚雅鱼脸上的疤痕，雅鱼本能想躲开，那疤里藏满了仇恨，痛苦和羞愧。可是勾践的力气却出乎雅鱼意料，她并没有挣开，“大王……”她只能愣愣地看着勾践，落下泪来。
　　“大王。”
　　勾践和雅鱼回头，见范蠡文种静静地站在月光下。范蠡消瘦的身形显得很孤单，文种更是满脸的沧桑，都是为了越国鞠躬尽瘁的人啊。雅鱼连忙起身，低下头拭去脸上的泪，努力露出一个笑来。
　　“你们来了，我给你们拿些茶来。”
　　勾践站起身，范蠡和文种赶忙上前扶他，他摆摆手：“没那么脆弱，如果真像你们看到的这样，还怎么带着大家复国？”
　　三人一起走进屋内，雅鱼已将泡好的茶放在案上，茶香静静弥漫着。文种从怀中拿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慢慢地展开。
　　“七年前，范蠡没赶上大王去吴的船，就是为了这个。”
　　烛火明明灭灭，“灭吴九术”每个字都写得分明：
　　一尊天地，事鬼神，令越王有必胜之心。
　　二赠送吴王大量财币，既使他习于奢侈，又去其防越之意。
　　三赠送美女西施和郑旦，使吴王迷恋美色不理政事。
　　四向吴国借粮，再以蒸过的大谷归还，吴王见谷大，发给农民当谷种，结果稻不生长，吴国大饥。
　　五是赠送巧匠，引诱吴王大起宫室高台，耗其财力民力。
　　六是贿赂吴王左右的奸臣，使之败坏朝政。
　　七是离间吴王的忠臣，终于迫得伍子胥自杀。
　　八是积蓄粮草，充实国家财力。
　　九是铸造武器，训练士卒，待机攻吴
　　勾践并不说话，只是将竹简慢慢收起，丢到正在燃烧的火炉里，竹简哔哔啵啵的烧着。
　　“大王，你这是……”文种想阻止却来不及了。范蠡却望着勾践会心一笑，他知道勾践根本用不到那个，因为这些计谋每一个细节都在勾践心里演绎过上千次上万次。事到如今，那张网已经一点一点铺开，收拢。
　　“大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范蠡突然道。
　　“你说，我们不是君臣，是患难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臣以为以眼下的情形，大王在吴国倒是更为安全和自由，回了越国一点小小的举动传到夫差那里怕是都会被夸大成致命的危险。”范蠡微微皱眉。“可是，大王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范大夫说得对。”勾践长叹了一口气，他一闭上眼，那些在他面前的自刎的臣民就浮现在眼前。事实上，刺杀一幕是勾践和范蠡一手策划的，被勾践杀死的那些越国忠良也是自愿求死的，为了复国，他们根本无所谓生死，早在勾践下手前自刎了。故意留下一个活口，是等着伍子胥来钻，勾践早就知道伍子胥想要他的命，本来是想等到吴国的国力耗得差不多再走这一步。
　　许久，勾践睁开眼，对范蠡微微一笑：“但是还是觉得值得，毕竟复国是早晚的事，已经忍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些时日了。”
　　“大王。”范蠡望着勾践。
　　“对了，范蠡，至从回到越国，就没有梨落那丫头的消息了，她怎么样了？”
　　范蠡一愣，他不知道勾践怎么就突然提起梨落来。
　　勾践见他半天不说话，眼神一凛：“难道她……”
　　范蠡见瞒不过，只好如实相告，勾践眼里的寒意渐浓，范蠡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勾践是不愿意让梨落陷入危险的，所以当夫差步步紧逼，让勾践决定改变计划，想借此多少引开夫差的注意力。难道勾践对梨落……
　　范蠡不敢想下去，他第一次猜不透勾践的心思。
　　“文种，范蠡啊，越国是不是应该换一个监国了？”勾践突然转过身，对他两个再信任不过的臣子说。

　　“娘娘，这件衣裳的颜色，真像雨过天晴时天空的颜色呢。”如画拿着一件衣服，站在窗前对着阳光，她笑得像个孩子。
　　“是呀，真漂亮呢。”西施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了，“很少见这么漂亮的颜色。”
　　“只要娘娘喜欢，就算是天边的星星，大王也愿意去摘。”
　　西施浅浅地笑，那笑里有依稀的幸福。
　　“你们在说什么？”夫差笑吟吟地进来，他很久没见到西施这样的明朗的容颜，心情一下子大好。
　　“我们在说大王刚差人送来的衣裳好看。”西施笑。
　　“是吗？”夫差拿过如画手中的衣裙，“来，换上让寡人看看。”
　　“好。”西施顺从地接过，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去。
　　她顺手将换下来的衣服搭在屏风上，夫差背着手站在那里，只听啪地一声，似乎从衣服上掉下什么东西来，夫差上前两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东西，那是一块上好的青石，非常光滑，显然是被人抚摸过无数次的。夫差清晰地看到，上面刻着一个“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