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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竹筐 “他对我很 ...

  •   梁慕与细蜂商量,由他先将孩子送回九幽,自己则继续留在天盛,等着细蜂回来。

      细蜂两只眼睛都定在了孩子身上,连视线都未舍得分给梁慕,只道:
      “也好,若是我回来得快,也许战争已经结束,秦叶应该也会押回,到时我们再闯将军府。”

      梁慕摸了摸孩子小得叫人惊奇的手,点了点头。

      细蜂又想起来嘱咐他:

      “若是在我回来之前秦叶便回了将军府,你也不许冲动行事。”

      梁慕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睑:“我又不是傻的,我们两个人尚且困难重重,一个人去不过是自投罗网。”

      细蜂不了解梁慕,所以他放心地去了。

      若是甲乙丙在,便要嚷了起来。

      孩子固然是他的顾虑,但自从见了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听了周怡口中梁念的执念至深后,梁慕便总忍不住想,是否要细蜂陪他拿命去冒这个险。

      他不知道细蜂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但是,亲密如梁念当初他都不愿拖累他分毫,莫名其妙相熟了的细蜂,他更不肯将其扯进这趟浑水。

      梁慕本以为梁念不过耍耍脾气,不会真的伤自己,直到那日城墙上的一箭,让他再也不敢轻易判断这个少年。

      等到战争结束,他绝不会有机会救出秦叶。因此,他绝不能在这里等着梁念凯旋而归。

      细蜂走后第二日,梁慕收拾行囊,当即便奔往处于战火中的宴安城。

      路上他预想到时扮成士兵混进军营,若梁念忙于应战,或许真有转机救得秦叶。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在离宴安不过三十几里的村镇上,听到了百姓欢庆战争结束的鼓声,鞭炮声一声声炸在耳边,像是炸在了他的心脏上。

      完了。

      梁慕心想:完了。

      那一天,天盛国的百姓欢呼雀跃,人人相贺。寺庙里还愿的百姓络绎不绝,家门口点起鞭炮的不知几多,富裕人家皆大宴宾客,普天同庆。新皇许诺他们一个繁华盛世,承诺他们大赦天下,豁免徭役,还田于民,减少征税。因此,天盛国的百姓早已盼着余将军能胜,还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所以战争结束后短短数日,乱党被擒,新皇将择日登基的消息传遍整个天盛。

      尤文荣施行暴/政,民间积愤已久,此时百姓奔走相贺,宛若节日一般。唯有梁慕一人,哀叹一声。他开始往回赶路,为自己争取最后一个机会。

      因为将军府位于国都以北的齐樑,是军队班师回朝时的必经之路,也是余家军最主要的驻军地。等到了齐樑,梁念总还是要回将军府的,说不定整个将军府还要彻夜同庆,赏庆功酒,叫戏班子。这样最好,这样梁慕或许还有趁乱得逞的机会。

      他想的总是很好,可惜的是梁念不这么想。

      凯旋的军队很快回到了齐樑,梁慕也悄无声息地混入夹道欢呼的百姓之中。

      天上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快入冬了。这场雨却如春雨一般,迎来了百姓们张开的双臂和喜庆的祝语。梁慕没有在囚车里看到秦叶。正如周怡所猜测的,秦叶当时正坐在梁念的马车上,带着镣铐,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听着阵阵刺耳的欢呼声发愣。

      “万岁!万岁!”

      道路两旁,跪满了黎民百姓,梁慕跟着行礼,又跟着跪下,只悄悄地抬眼打量路过的马车,那马车前后左右都被重兵包围,且个个看起来身手矫健,内力深厚。

      这是即将登基的皇上的马车,自然不是谁都能劫的。

      梁慕跟了一路,愣是没有发现丝毫可乘之机。

      他只好沉下心来,想着等秦叶进了将军府再设法营救,比如周怡,不就是一个突破口吗?

      但天不遂人愿。至少很少遂他的愿。

      他刚刚生出个笼统的计划,便看见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

      木质的车轮因马匹止步而往前滚了一下,又摇晃着往后倒了回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午门的行刑场前。

      梁慕的呼吸一滞,心脏都停跳了半拍。

      他想干什么?

      梁慕想到尤文荣就在马车后面跟着的囚车上,于是稍稍将心放下。

      雨势渐小,百姓都静了一瞬,他们也许也都猜到了接下来的庆祝仪式,于是一个个兴奋起来。恶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尤文荣,他还穿着宰相官服,却披头散发,满面惊恐。

      一片寂静中,新皇推开了撑伞的侍卫下了马车,一身戎装沾满干涸的血迹,发冠尤带着几分凌乱,眼神布满血丝,但他满脸都夹带着兴奋的喜悦,几乎遮住了这数月来所有的疲惫。

      雨水落到他青涩的脸庞上,那张脸上沾着的泥土与血垢都随着雨水溶解,顺着白皙的脖颈留了下来,他提着佩剑,剑鞘上也满是鲜血,他的靴子上爬满了黄泥,雨水冲刷着他,仿佛洗去了他的疲惫,少年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到这一刻,梁慕看他,仍像在看一个孩子。

      他仔细地扫视着密密麻麻跪倒在地的百姓,向他的随从点头示意。于是那个太监上前几步,在雨中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念道:

      “通报全城,三个时辰后,于此处行刑,斩逆贼!”

      尤文荣在一片欢呼声中晕倒在了马车里,梁念乐不可支地拍了拍手,却从身后的马车上将秦叶拽了下来。

      侍卫想替他代劳,他却轻声斥退了他们,亲自押着秦叶,将他推上了刑台。

      刽子手上前来,将秦叶牢牢实实地绑在了刑台竖着的柱子上。

      梁慕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声音,但他不用听也知道,秦叶便在所谓的逆贼之中,也许正是受刑的第一个人。

      他看见秦叶苍白的脸孔和一瘸一拐的姿势,心中不由得一疼。

      梁念早在回齐樑的路上收到消息,知道梁慕偷偷劫走了楚封白的孩子,他不知道他们怎么安置这个孩子,但绝不可能弃秦叶不顾,因此,此时梁慕一定便在齐樑城内,或许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窥探这一切。

      他有心将这游戏缩短一些,便轻声地呢喃了一句:

      “不用等三个时辰,你有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够了。。。”

      话音未落,他拔出手里的剑,一剑砍下了秦叶右手的尾指,秦叶闷哼一声,并不愿为他的游戏添乐,忍不住出言激他:

      “你这个卑鄙的懦夫,有本事你便杀了我!”

      “杀了你?”

      梁念听了个有趣的笑话:“你是我珍贵的鱼饵,钓到鱼之前,你不能死,钓到鱼之后,你更不能死,因为我还需要靠你来驯服那条鱼,。”

      “忘恩负义。。。他对你那么好,你便这般报答他?!”

      “他对我很好吗?”梁念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回忆里是一片大雪纷飞,昏暗的月色下,他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背影,雪落到鼻子上,冷得彻骨,喉咙里是一片腥甜。这场雪困住了他,成了他的梦魇。

      “也许还不够好,”梁念认真地回答道,“你不会懂,他也不会懂,所以你们怪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秦叶无法理解,他已经隐约察觉到梁念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理智的范围,“即使抓住了他,你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将他越推越远罢了。。。你就真的不怕他恨你?”

      “也许我想要的,正是他能够恨我。。。”

      第一根手指落下的时候梁慕离得远,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慢慢地顺着人群挤到了刑台前,在离秦叶十几米的位置停住。太监上前捏着手绢捡起了那根断指,放在了身旁随从端着的玉盘上。

      百姓们对着秦叶纷纷议论起来,都认出了这是通缉榜上的逃犯。

      现在梁慕的心已经静了下来,因为他明白自己无计可施,甚至没有时间思考犹豫。当路只剩一条的时候,即使知道那是绝路,他也可以安心地去走。

      梁念没有耐心,很快将剑又对准了秦叶的拇指,他的视线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是一种无声的胁迫,所幸他的猜测完全正确,第二根手指终究是没有落地,有人在他抬高剑柄的时候窜上了高台。

      侍卫们当即慌张了起来,梁念却柔声道:“都退下。”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走了眼前的这只鸟儿,一只为了米粒主动走到竹筐下的鸟。

      “梁慕,快逃!”秦叶徒劳呐喊。又一次后悔废去武功。

      梁念的目光追随着梁慕,看着他抹满了灶灰的脸蛋,和透过灰尘的缝隙露出的白皙皮肤,这张脸对他来说很熟悉,他在梦里也刻画过多遍。他贪婪地将梁慕从头打量到了脚,猜测着他的箭伤已经好全,若是涂了上好的金疮药,或许连疤痕都不会留下,载满了他盛怒的一箭,却不能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他此时的表情,平静得叫人生恨。

      “放了他,我跟你走。”

      时隔多月,他终于听见了这个声音。

      梁慕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毫无愧意的一句对不起。

      也许他还以为自己该对他感激涕零,谢他保全了自己的安全,谢他还懂得利用自己同周易交易换来了软风散,谢他不惜忍受那个令他恶心的亲吻来骗过自己。

      但他不会知道,他的恨意归根到底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那个雪夜,那场梦魇,这些事不过是勾起了他的回忆,于是以前拼命抑制的,深埋在心底的恨终于理直气壮地翻涌而出,再无理由仁慈原谅。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伸手接过随侍递上的早已准备好的镣铐,他朝梁慕走去,扔下手里的宝剑,毫无防备一般。

      梁慕在那镣铐靠近自己手腕的同时抽出了袖子里藏着的匕首,飞快地往梁念的脖颈上刺去。他想抓住梁念,用他来威胁士兵们放了秦叶。可是他早已料到自己无法得手,梁念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更何况,他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手下留情。

      他担心自己真的伤了梁念,即使动手前清醒地知道梁念的实力,但匕首闪着寒光靠近梁念脖颈的时候,他的心中仍然一慌,千钧一发之际,一丝退怯便能导致他出刀的速度减慢,这慢下来的一分,便是他失去的机会。

      他叫梁念制住了手腕,“当啷”一声,匕首滚落在了湿淋淋的水泥地上。侍卫们的心这才放了下去,惊得都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即将登基的新皇,他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两名太监站得最近,都吓得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梁慕不是梁念,做不到站在马上射出那一箭时的冷静自持,所以当手腕上一凉时,他低头端详着那副手镣,因为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而并不感到懊悔。
      甚至还有心思安抚秦叶:“刘婉的孩子已经安全了,还等着你给他取名字呢,你必须给我撑住,我才不帮你们养孩子。”

      梁念低头为他整理手镣,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亲昵,少年晃了晃手里的铁链,镣铐的一端是梁慕瘦弱的手腕,微微一扯,梁慕便被他牵扯得向前趔趄了两步。手镣是找人特制的,材质特殊,除非有钥匙,否则轻易无法用外力挣脱。

      于是任性的新皇到了此刻终于心满意足。露出了征战数月以来唯一称得上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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