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绿传》原河

8、简百里 本代掌门沙

　　本代掌门沙澜是个一板一眼的古物，因此孤绿山上规矩甚多。最让蒋怀璧内心腹诽的便是沙澜师父将整个后山都辟为孤绿山禁地，除了沙澜本人，擅入者将身受三十龙骨鞭，后逐出师门。重刑之下，山上众人无不谨小慎微，没等靠近后山便绕道而行。也不知后山上藏了什么典经秘籍或是金矿银窖，师父还不放心，竟在后山外设了一层坚固的结界，没有他的有心推送，想进后山，门都没有。
　　禁令加结界，直接导致后山上天上仙境一般的美景没人能够欣赏。
　　蒋怀璧遗憾地摇摇头，小大人似地。
　　要问蒋怀璧为什么会知道后山景色乃人间极致。这还要从几年前说起，孤绿山沙澜关门弟子蒋怀璧自小最是离经叛道，也就大师兄商右清能降他一降。这种性格上油盐不进的孩子最不把别人的管教放进耳朵里，所以，师父越不让他干，他越想入得后山去看个究竟。
　　出人意料得是师父设下的结界可挡得住千军万马独挡不住蒋怀璧瘦小的身子。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地便轻松地入了后山，最开始身体还能感受到结界坚硬地阻力，到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居然畅通无阻了。蒋怀璧乐得如此，也没有深究其原因。
　　从十二岁第一次进得后山来，他每年都会趁着师父闭关悄悄地溜进来。
　　于是，这日，趁着大师兄公务缠身，其他师兄忙着认真修行以应付师父出关，没人注意到他。他揣了一壶“浑不醉”，大摇大摆地进了后山。
　　孤绿山四季如春，景致堪比天界，在修仙界赫赫有美名。但是，他们见过的仅仅是孤绿山前山。后山景致才似瑶池绝色，那里玉树葱葱，落英缤纷，流水潺潺，鸟鸣啾啾，四处都是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散发着清幽的香气，闻了让人通体舒畅，越往里走，空气越是侵入人心脾般地清冽。
　　这样仙境一般的地方被埋葬在师父的结界之下，真是太可惜了。
　　怀璧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一直往里走。一棵在清风中摇曳的婀娜多姿的垂柳映入眼帘，柳树前面摆着一张不大的原型石桌，几尊古旧的石凳。
　　“柳树精——”怀璧拖长了声音喊道，尾音里含着浓浓的笑意，“我带了酒来！快出来接驾！”
　　从那棵垂柳树后面转出一个淡绿色衣衫的翩翩佳公子来，他掀开垂帘般地柳枝，扬着嘴角朝咋咋呼呼的蒋怀璧笑。
　　“好久不见了，蒋家弟弟，为兄想你想的紧啊！”这人说话时总是眼睛微微眯起来，左边的嘴角小幅度的扬着，样子邪邪的，永远一副快乐的摸样。
　　“想我？”蒋怀璧很有自知之明，他掏出怀里的绿竹酒壶，往那人怀里一扔，道“是想这东西吧。”
　　那人笑眯眯地拔出木塞，深深地嗅了一口，“嗯——好酒！好劲道！这是什么酒？”
　　“浑不醉。”
　　“浑不醉？这等烈物，竟有这样善良无害的名字，妙哉！”那人低低地笑了。
　　“柳树精，这酒厉害的很，我自认为酒量不错，昨天晚上却只喝了几口便醉得不辨东西南北了！”蒋怀璧在柳树前的石凳上坐下来，“你不是老说自己千杯不醉么？那就让这‘浑不醉’给你个教训瞧瞧吧。”
　　那被唤柳树精的男子也不恼，仍旧是笑眯眯地，“我活这么多年，什么美酒佳酿没品过，从来都没有醉过，这酒若真能让我大醉一场，忘却世间摸样，那倒是趁了我心意了。” 只是可惜了，美酒入喉，于他不过是清流穿肠，除了让他一时爽快，从不会让他迷离一时一刻，到是浪费这好些陈年佳酿。
　　“拿来——”蒋怀璧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男子微笑着低头，也从怀里掏出个玉壶来，交到少年手里，“我酿了半年的，你省着点喝。”
　　蒋怀璧拔开玉壶盖子，玉壶里盛着墨绿色的液体，他晃晃玉壶，一股凛冽的清香悠然飘出，环鼻而绕。他迫不及待地呷了一口，清凉爽口的液体穿过喉咙，唇齿间都是清香，他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一起咽下去。
　　这东西是这个被唤作柳树精的人收集了竹叶上的朝露酿成的，满满一大水桶朝露才蒸的出这么一壶，得来十分不易，柳树精每年都酿了来跟蒋怀璧换酒喝。他不便进入前山，但是对孤绿山前掌门月白的酒窖十分清楚，正是他告诉了蒋怀璧酒窖的藏匿点，要他每次来后山，都偷偷带一壶月白的珍藏来。
　　“你口味好像偏甜，今年的‘合欢散’我加了点蜂蜜精油，是不是好喝道□□了？”
　　蒋怀璧被呛了一下，“说你恶趣味都是抬举你，这竹叶露一口下肚，整个人都觉得高洁了，你怎么给起个春药的名字？！”
　　那人满不在乎地笑着，“这名字哪里恶俗了，你也不找把镜子照照你刚刚的模样，明明就很销魂！”
　　蒋怀璧一身恶寒地抖了抖。

　　午后的山间，日光正好，清风和煦，空气清灵的似乎能把浮动着的细小的震颤传达到人心里去。蒋怀璧抚了抚被风送到自己脸上的纤细柔软的柳条，他抬头看看正仰躺在大树丫上柳树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喂，柳树精，你说咱俩铁不铁？”蒋怀璧问。
　　‘浑不醉’的威力确实不可小觑，半壶酒下肚，躺在树杈上的男人虽不至于醉过去，但总算有点了种昏昏欲睡的疲劳感。
　　“铁，当然铁。”男人晃晃手里的酒壶，笑笑，“等我把这酒喝完，你再给我送一壶过来，那咱俩就更铁了！”
　　“真是个酒鬼，你知道的吧，我每次来后山，都是冒着被鞭笞三十、逐出师门的风险擅自闯进来的，这几年下来，我为了看你，犯得错攒下来的分量都够剥皮抽骨的了，你感不感动？”
　　男人呷了口酒，让那凛冽的酒精在嘴里过了一遍，待那股后返的辛辣味道沾满整个口腔，才咽了下去，他淡淡道，“你想问什么？直说吧”
　　蒋怀璧站了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孤绿山间一只普通的柳树精啊，你不是知道的么？”
　　三年前，蒋怀璧擅入后山禁地，被如梦如幻的后山景致吸引，失了方向感，误打误撞地碰到了在这颗柳树下小憩的男人。这人眉目间英气逼人，一身减淡的绿色像是与这郁郁垂柳融为一体似地。那时蒋怀璧以为他是这棵柳树幻成的人形，而这人则是微笑着默认了。
　　“你成精多少年了。”
　　“快八十年了吧，记不大清了。”
　　“这棵歪脖子柳是你的本体么？”
　　“嗯。”
　　蒋怀璧忽然间一扬手，一颗石子伴着一道银光朝那棵柳树刷得飞去。柳树精只觉得身下的柳木大幅度的晃了晃，一道长疤赫然出现在树干上，树皮翻开，露出寸许深的划痕来。
　　“把衣服脱了。”蒋怀璧仰着头道。
　　柳树精受了调戏似地捂了胸膛，“你要干什么？别乱来。”
　　“我划了你的本体，你必定不能安然无恙，脱了上衣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树上那人低低笑了笑，“蒋弟弟说的对，我不是什么柳树精，我姓简，字百里，苏州人士。看你这孤绿山上山明水净，一时间流连忘返，我打算就在此地度此余生，老死此地了。”
　　蒋怀璧呷了口清甜的合欢散，淡淡道，“简大哥，后半句我一个字也不信。”
　　那名唤简百里的男人动作利落地从枝桠跳下来，坐到蒋怀璧身边，扬唇道，“你师门一定被你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骗的很惨吧？”
　　蒋怀璧撇撇嘴，道：“我想骗的只不过一人而已。”
　　那人揽了蒋怀璧的脖子，笑嘻嘻地道：“你那不解风情的大师兄要来何用？你不如跟着我算了，保证好弟弟你夜夜春宵，乐不思蜀。”
　　“好啊，那就别浪费这大好时光了，我们现在就共赴巫山罢。”蒋怀璧往他怀里缩了缩，眨眨湿漉漉的眼睛，“待我师父出关了，我带你上门见岳丈，如何？”
　　那人搭在蒋怀璧肩膀上的双手明显抖了抖，“你——”
　　“怕了吧！”
　　“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我师父！”
　　“胡说八道。”
　　蒋怀璧挣开那人的臂膀，“你每年总是在师父闭关的时候出现，在他出关的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还有，我每一次提起那老头子，你总是浑身不自在。你还敢说你不怕我师父？”
　　简百里终于敛了神色，沉默了下来。
　　蒋怀璧心里窃喜，他本是乱猜一通，不想竟真上了门道，他笑嘻嘻地凑过去：“快说，你跟我师父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人沉吟片刻，低低道，“你师父憎我入骨。”
　　蒋怀璧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暗恋我师父呢！”
　　那人扬起嘴角，“如果我说被你猜中了呢？”
　　蒋怀璧赶忙退了一步，浑身恶寒般的抱着胳膊，“老头子太老了，又没个七情六欲，你就算有一口铁齿铜牙也啃不动！”
　　简百里笑了，“只怕你师父见了我，先要对我食骨剥皮。他本来八十年前便可升天了，我硬生生坏了他半边神仙丹，他才又在孤绿山耽误了这近百年。”他低了头，收了扬起的嘴角，掩起满脸没落，低低道，“想来真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