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绿传》原河

36、杀死我 三十四

　　三十四
　　山上的事务商佑清已经完全荒废了，他明确向师父表明自己要卸下身上的担子，因为他现在全部的责任和义务就只是那个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等着他伺候的小师弟。
　　蒋怀璧的恢复能力很强，月余前他还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现在，他虽然还是不能下床，但是已经可以顺利地坐起来，那曾经折磨的他恨不得下地狱的疼痛已经烟消云散，他甚至有点感觉迟钝，尤其是下半身，根本就是无知无觉。
　　“大师兄，你给我揉揉腿。”蒋怀璧朝着正在倒茶的商佑清喊。
　　商佑清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而后撂下手上的东西过来了，掀掉小师弟腿上的被子，手从衣服底下探进去。
　　“腿疼么？”
　　蒋怀璧摇摇头，“你再使点劲。”
　　商佑清加大手上的力道。
　　“再使点劲。。。。。。再用力。。。。用力。。。。。”
　　商佑清搁在他大腿上的手颤了一下，没有再动。
　　“大师兄，我渴，你把刚倒好的水端过来给我。”
　　商佑清松开他，端了水，递到小师弟手里。
　　哗啦——一小师弟手一歪，热茶便全部倒在了他的大腿上，那热气腾腾的水刺啦一声渗进亵裤里，呼呼地冒着白烟。
　　蒋怀璧抬了头，惊慌地看着大师兄。
　　“你干什么？”商佑清大叫一声，立即便拽下了小师弟的裤子。
　　“大师兄——”蒋怀璧声音里打着颤，“我感觉不到，我的腿感觉不到！”
　　商佑清拿了床头的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脱掉湿了大半的裤子，擦干那起了燎泡了的湿漉漉的红肿大腿，听而不闻地道：“我去找点儿烫伤药。”
　　“我说我的腿没感觉了！”蒋怀璧尖叫。
　　片刻沉默之后，商佑清捧起了小师弟的脸，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你的腿，废了。”
　　“什么！”
　　“你的腿本来就因为鞭王而受伤颇重，一直都没有痊愈。这次你下山，又是摔伤，又是毒蛇咬，又是棍伤。。。。。。”
　　蒋怀璧一声尖叫，双手堵住了耳朵。
　　商佑清还是去找了烫伤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烫伤的地方，生怕弄疼他一样。
　　抹好了药，商佑清抱住那瑟瑟发抖的肩膀，拿掉堵在耳朵上的手，握在手心里，小声说，“别怕，我养你。”
　　蒋怀璧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你怎么养？”
　　“你腿瘸了，我就是你的腿，你眼瞎了，我就是你的眼，你手断了，我就是你的手，你。。。。”
　　“快别说了，你才眼瞎耳聋没手没脚呢！”
　　商佑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别说是腿残了，你就是全身偏瘫了，我都养你。”
　　蒋怀璧回抱住那人，有点洋洋得意，“我就是没腿残没偏瘫，你也不能不要我。”
　　感觉抱着自己的人点点头，后襟上逐渐湿热，蒋怀璧心里有点难受，这人是他的大师兄，记忆中遇到任何事情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大师兄，这些日子为了他，不知哭过多少回了。

　　“大师兄，”蒋怀璧窝在那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上，问：“我床下有个箱子，你帮我拿出来？”
　　商佑清弯下腰，果然从床下找到了个木箱子，他伸手去拖，“阿碧，你箱子里藏着什么宝贝，怎么这么重？”
　　边说着，便把箱子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让他吃了一惊，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石雕和木雕，雕的全是同一种鸟。
　　商佑清眼眶又红了，他揽过小师弟，刮刮他的鼻子，“你怎么弄了这么多不离鸟？”
　　这种鸟在孤绿山上很常见，长得像体型稍大一点儿的家雀儿，在百鸟齐飞的孤绿山上不是什么惹人注意的鸟种。
　　这鸟奇就奇在总是两只一起出现，不论是飞翔、觅食还是筑巢，从来是形影不离。并且，如果其中一只死去，另一只也会在一天之内暴亡，像是为它的同伴殉情。所以，这种鸟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唤作“不离。”
　　蒋怀璧口碑不错的雕刻手艺就是从这不离鸟儿开始的，那时候他还不满十岁，闲来无事便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石头和小刻刀，小小的身子蜷着，专心致志地钻研手里丑陋的石头。身上到处都是石头沫子，商佑清每每要在他身上扑打半天才让他进屋。
　　他第一个成品便是一对儿不离鸟，不过，已经好些年头不见他雕这种鸟了。
　　“大师兄，给你。”蒋怀璧随手从箱子里摸出一个木雕，递给大师兄。
　　商佑清仔细打量着手里精工细琢的小东西，“怎么就一只啊，这鸟儿不是成一对儿才能活的下去么？”
　　小师弟又从箱子里掏出一只来，笑眯眯地在他眼前晃晃，“本来是想送给穿花裙子的小姑娘的，可惜了，咱山上就缺那个，那就将就着给你吧。”
　　商佑清把人揽在怀里，“行，我就给你当一回穿花裙子的小姑娘。”
　　“花姑娘，给大爷香一个!”丁点儿大的小师弟咧着嘴。
　　这么多年，小师弟没什么长进，依旧还是那个小流氓。小流氓突然把手伸进大师兄怀里，沿着他的胸膛摸索。
　　摸够了，蒋怀璧便停了手，把脸埋在那宽厚的胸膛里，闷闷地道：“你在山下时，我每天都在雕刻这不离，心里想着，等我用不离鸟将这箱子填满了，你便回来了。我料得很准，等我真的把这箱子填满了，你果真回来了，只是没想到，你一回来，便不要我了。”
　　商佑清把两只不离攥在手里，道，“你送我的这两只，我一定好好收着。”收在心口窝里，好好藏一辈子。
　　蒋怀璧嘿嘿笑，“师兄，你床底下那个柜子都装不下了吧，里面可都是我这些年送你的东西。”
　　“熊孩子，老翻我东西！”
　　“我得小心点，蛛丝马迹中见真相，绝不能让坏女人把你勾走了！”
　　商佑清收了嘴角的笑，亲亲他的额头，“没有坏女人能把我勾走。”
　　蒋怀璧也不笑了，抿着嘴，“不信。”
　　“我哪里骗过你？”
　　小师弟背过身去，犹豫良久，才闷闷地问：“你当日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娶别的女人？”
　　到时候了，该来的总会来。
　　商佑清转过他的身子，抬起他细小的下巴，问道：“你做好要听的准备了？”
　　蒋怀璧心里莫名发慌，他有预感，好像自己将要知道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一样，知道了这些事，说不定有什么就不一样了。
　　这预感无理而强烈。
　　“我总要知道我受了这么罪，到底是为了什么吧。”他眨眨眼，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惧怕。
　　又是良久的沉默，直到蒋怀璧认为他不会说什么了而放松时，大师兄开口了。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蒋怀璧疑惑，这跟他父母有什么关系？
　　“你的母亲是师父的师妹，也是师父的好友。”
　　蒋怀璧惊叫，“那老头子还有朋友？！”
　　商佑清瞪了大惊小怪的小屁孩一眼，“当日你母亲向孤绿山托孤，师父就是因了这层关系才收留的你！”
　　蒋怀璧撇撇嘴，“没这层关系他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商佑清摸摸他的头，“你知道师父留下你，没让你自生自灭，是背了多大的压力么？”
　　“不就是养个孩子么？”蒋怀璧嘟囔。
　　商佑清重重地叹口气，“你可不是普通的孩子。”
　　蒋怀璧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是赤练阎魔的后代。”
　　“什么？！” 这是蒋怀璧第一次听到赤练阎魔这四个字。
　　“赤练阎魔乃是世间的怨气和怒气化成的妖魔，怒和怨本就是因对过往和当下的不满为因，以破坏欲为果，所以阎魔觉醒之后便以毁天灭地为本能。”商佑清看着窗外的绿树清风，“阎魔觉醒后，这世间先会变成一片血海，然后是一片火海，再然后是一片灰烬，再然后，再然后——天地重造。”
　　商佑清手指摸上蒋怀璧逐渐惨白的脸，滑过他颤抖地唇，“那个要毁天灭地的恶魔就是你。”
　　“知道我们四大门派是怎么诞生的么？你的祖先在十几万年前曾经让天地间生灵涂炭，人间被毁得七零八落，三界几乎是已同归于尽的方式赢得了那场战争，灾难平息后，一片荒芜的人间四方，凋敝的天庭，凌乱的地府，什么都需要从死灰中找出那一丁点儿能复燃的火星来。几乎是全军覆没却又司掌天地秩序的天界尤其需要找到一线生机，凡人才有了可做神仙的资格，这才逐渐有了我们四大门派。”
　　“四时流转，十几万年的修养生息才让三界有了现在的这个相对安然的局面。可是，十六年前，君子婴却在人间感应到了赤练阎魔的气息，可是那个曾经差点毁掉生灵造业的恶魔早就被化成了粉末，不可能有再聚合的可能。”
　　“那个新出现的赤练阎魔就是你的父亲。上一代赤练阎魔是怎么把他的骨血保存下来的，我们不得而知。那时你父亲还未成年，并没有觉醒的意识，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但是天界为防患于未然，还是对完全不知所以然的你的父亲上了极刑，整整三天的天雷地火才把你父亲化成灰粉。天界知道你的父亲有个遗腹子，便翻天覆地地寻找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很聪明，她深知四大门派的灵气很容易盖过未成形的阎魔身上的魔性。所以，她选择了自己的娘家，将你交给了面冷心软的师父。”
　　“你一定觉得师父一直对你非常不好，简直从来没有把你放在眼里过，对吧？那是师父在内疚，在受煎熬，他收养你，就是为天界、为人间埋了个巨大的隐患。那违背他的道义，违背他的责任，所以，他不是不喜欢你，是不敢喜欢你。”
　　“所以，他眼不见心不烦，把你交给我抚养，我那个时候只有十二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做你的保父，因为我是他的大弟子，也因为我是这孤绿山上唯一一个知晓你身份的人。”
　　“赤练阎魔的潜伏生长期一般是十七到十八年。师父曾经跟我约法三章，我养你到十六岁，如果这十六年里我们找不到抑制你魔性觉醒的办法，就在铸下更大错误之前，由我亲手了结你。”
　　“你记不记得，你可以轻而易举地闯入师父设下的结界？那证明你体内的魔鬼为自己苏醒已经储蓄了不小的能量。这就是师父借题发挥动用鞭王惩罚你的真正原因，师父有意要打散你的元神，破坏你的元气，让那个在你身上栖居的怪物再次深眠。”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居然找到了，找到了你不用你死去，又不拿万物生灵做祭品的方法。上古神兽火凤凰在涅槃之时诞下了一颗石头，那颗石头乃是当前世上最为吉祥的东西，镇妖降魔不在话下，如果找到凤凰石，就能压制你体内的魔性永不觉醒。这是我和师父苦寻十六年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行的路子。
　　“我在九游谷找到了凤凰石，可是，现在的凤凰石早就与杨谷主的妹妹杨笑紫融为一体了，你只有与之交合，方可与她共享凤凰石。”
　　“现在你明白了么？”
　　怀里的人早就抖成了一个筛子，被泪水糊住的脸像泛了洪灾一样狼藉不堪。巨大的冲击已经让蒋怀璧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一直瞒着我。。。”一句话已经支离破碎。
　　商佑清神色很平静，他抹去小师弟的眼泪，“不告诉你，一是因为想让你无忧无虑地过完你的十六年。二是，你如果知道了你到底是谁，会刺激你的自我意识，加快阎魔的生长。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可能告诉你。就算是逼着你娶杨笑紫的时候，我也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忍着没说。”
　　商佑清抚摸着小师弟颤抖而僵硬的脊背，声音凉凉的：“现在立即动身去九游谷还来得及，你——”
　　小师弟猛然间从他湿热的胸膛里抬起头，“大师兄，你杀了我吧。”
　　商佑清捧着他的脸轻轻地笑了，“你说真的？”
　　“你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去也不要为了苟活于世去娶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商佑清亲亲他的面颊，“好，那我就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