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绿传》原河

29、离开（一） 蒋怀璧

　　蒋怀璧匍匐在一个凹陷里，繁茂的杂草把他盖的严严实实，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双腿微微有些麻，又有些痛，他屏着呼吸，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来。
　　他藏身的地方离着队伍休整的地方很近。摆脱秦安之后，他几乎是立马就回到了这里，在那些无防备的师兄弟身后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不远处声音很嘈杂，有人愤怒，有人焦急，有人担忧。这些人定不会想到他们劳心费力要找的人就躺在他们身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古人诚不欺我。
　　杨九游带着孤绿山的一群弟子们在山上逡巡了两天，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杨九游这才相信，那人大概已经下山了，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蒋怀璧从草丛里钻出来，他身体颤抖，额头上布满虚汗。他水米未进地在潮湿的地上趴了整整两天，现在浑身被抽了力气一样虚弱。
　　他几步向前，昨天还人来人往的那片空地上现在已经是沉寂了下来，眼睛扫视了一圈，发现不远处地上孤零零躺着一个桃子，大概是哪位师兄落下的，他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便往嘴里送。
　　吃完这个桃子，身上稍微感觉好了点儿，他便扶着自己的腰身离开了。原路返回地话是撞到师父和大师兄眼里，继续沿着他们前日的方向走，大概又会被杨九游堵截，所以，他选了另外一个不同的方向。
　　不知走不走地出这片树林。
　　他双腿簌簌地打着站，他折了一根树枝，给自己做了个简易的拐杖撑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蹒跚着走了整整一天，前方依旧是大片大片不见阳光的阴冷的幽林，他只觉得越往里走，就越深入了密林腹地，走了这么久，现今也没了退回去的可能性。
　　透过树叶相互遮挡之间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一轮隐隐绰绰的红日，林子里渐渐暗下来，想必，已经是傍晚了。得赶紧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突然间，蒋怀璧停下了脚步，睁大了双眼，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条巨大的灰色蟒蛇正从头顶的树枝上垂下来，昂着头乌溜溜地看他，那三角形的头颅大概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它大张了嘴，露出血盆大口。蒋怀璧僵直了身子，一动不动。
　　那蟒蛇看了他几眼，便从树上爬下来，盘口粗大的身子绕着粗壮的树干蠕动，背上云纹般的图案晃动着，它爬下来，挨着蒋怀璧的脚边走了。蛇身很长，一盏茶的时间，它的蛇尾才消失在蒋怀璧的眼前。
　　蒋怀璧松了一口气，幸亏有根拐杖撑着自己，否则，他现在已经瘫倒在地上了。他暗自庆幸，辛亏碰到的是不好攻击的蟒蛇，而不是毒性强烈的竹叶青或五步蛇之类的，人只要安安静静地，让蟒蛇先行，这种看上去十分骇人的猛兽其实没什么攻击力。
　　他赶忙撑着拐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捡一些看上去干爽的枯枝，他知道，这些能点燃的东西能让他在丛林中的夜晚好过一点。
　　他在不远处找到了一个洞口，往下看看，很深很黑，洞口边杂草丛生，大概是猎人给大型猎物准备的陷阱，如今荒废了而已。蒋怀璧这才松了一口气，起码这里是有人迹光顾的，这说明他也能走的出去。
　　他继续收集地上的干草和树枝，不一会儿，便是小小的一堆了。他在柴堆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饼似的东西，那是用花生米核桃杏仁之类的干果压缩成的饼，他早就做好了逃跑的打算，特地自己做了些充饥的储备粮食，只是不能太明目张胆，露了马脚，不敢带太多，只塞到自己怀里几块。
　　已经快要饿的虚脱了，他赶忙掰了一块放在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将掉在身上的碎屑用手指捻起来，这是一场硬仗，长路漫漫，他要节省每一粒能食用的东西。
　　突然间，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拨开草丛时造成的声响。声音不大，刻意压住似地，但是每一步都很沉。
　　是野兽！
　　蒋怀璧赶忙咽下口中的东西，掏出火折子来，野兽都畏火。但是，幽林里的枯枝败叶都很潮湿，一半会儿也无法生起火堆来。
　　窸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野兽低沉的吼叫声，只片刻，不远处的一片茂密的草丛便被扒开了，跳出一只矫硕的猛虎来。
　　真是好运气，刚碰上只蟒蛇，又来只老虎。
　　蒋怀璧迅速冷静下来。他慢慢站起身来，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老虎，老虎是个丛林中捕猎的中好手，与它的攻击力相对应，其谨慎性也很强，除非偷袭，一般不敢直接攻击不明底细的敌人。蒋怀璧强迫自己做出强势而慎重的模样，与眼前的花斑大猫对峙着，尽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银白色的老虎似乎吃这一套，它微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蒋怀璧，脚下不知不觉地跟着蒋怀璧往前移动。
　　不远处有个猎坑，如果有办法，把老虎引到坑里是最好不过的了。
　　夜色四合，月亮升起来，透过层层的枝叶，在一人一虎身上洒下清冷的月光。
　　蒋怀璧满头是汗，多久了，一个多时辰了吧。眼前的老虎似乎挺有耐心，即不在冗长的对峙中离开，也不贸然发动攻击，这说明，这只大虎还没那么饥饿。不然，自己现在早就在它肚子里了。
　　离那个猎坑还有一步之遥，蒋怀璧突然发力，掉头就跑。那快被磨尽了耐性的老虎低吼一声，跳将上来。
　　蒋怀璧实在高估了自己的体能，饥饿、疲惫、虚弱让他的两条腿已经失去了他的控制，他以为自己用了很大劲，其实并没有跑出几步，一个不小心，他前面的一块山石绊了一跤，骨碌碌滚出去。
　　凶猛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喉头里带着愤怒的吼声，矫捷地向他奔过来。
　　蒋怀璧咬咬牙，顺着那股冲力，身上使了劲，干脆直冲着那个猎坑滚过去。
　　无边的黑暗，迅速的下坠，耳畔的风声，骨头断裂的声响，钻心地疼痛，等蒋怀璧突然被冲散的意识缓缓地凝聚上来，他知道自己暂时逃过了一劫。
　　但是，逃过这一劫，不代表自己性命就无忧了。自己现在被困在一个深坑里，如果出不去，依旧是死路一条。
　　本就不大中用的腿好像快摔断了，双腿巨大的疼痛直让他打冷战。他咬牙坐起来，看了看自己身处的环境。
　　坑底不是很宽阔，常年的积水漫过了自己的小腿，他伸手摸摸，水下不平，好像有些块头不小的石头垫在下面。洞底潮气非常重，直钻进他每一根骨头里，也正因了这股潮气，洞壁上的土有些松软。
　　头顶上还能听到洞口那只老虎不甘心的低吼声，蒋怀璧笑笑，对不住了，老虎兄弟，让您老人家白忙活了，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那瘆人的吼声不见了，耳边传来一阵渐渐微弱的脚步声，老虎放弃了坑底的猎物，不知去哪里继续觅食了。
　　蒋怀璧掏出衣服里的饼，幸亏这东西还在。他咬了几口，待稍微恢复了点体力，便开始忙活起来。
　　借着点月色，蒋怀璧看到一根藤条伸进猎洞里，但是位置太高，蒋怀璧够不到。他摸了水底的石头，晃动了一下，那石头好像有些松动，再加把劲，石头一下子给拔了出来。
　　蒋怀璧心底略有了些安慰，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这一晚上，蒋怀璧都在挖水底的石头，他把挖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堆到一个角落，堆起来的石头冒出了水面好大一块。
　　他觉得差不多了，便在石头堆里坐了一会儿，虽然硌得慌，但总比浸在一汪死水里强。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他又站了起来，开始抓洞壁上的土，他没有工具，只能靠五指挖了，捧在手心里，而后撒到石堆上。
　　石堆上的泥土越来越厚，蒋怀璧将土层拍紧，接着再去挖。等觉得差不多了，蒋怀璧才停了下来，明天也是一场硬仗，自己要保存体力。
　　洞里一直很暗，潮气逼人，蒋怀璧抱着胳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冷，冷钻进了他的心脏里、肺腑里，直叫他无法片刻入眠。
　　所以，当他听到第一声鸟鸣之后，他便睁开了眼睛。吃掉怀里最后一块饼，他站了起来。
　　昨晚忙活了一晚上，没有白费劲，他用石头和泥土垫起来的底盘让那根藤条近在手边，他极力垫了脚，握住了藤条的尾端，微微一拉，很紧实。
　　他借着藤条的力，双手往上攀爬，脚逐渐离了地。
　　他双腿几乎已经废了，靠的都是手上的劲，藤条上那粗糙的纹理让他的双手疼地厉害，他每往上爬一步，双手握过的地方便是一道血印子。他嘴里的腥味很重，舌头划过嘴唇，他舔到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好在猎洞毕竟旨在困住野兽而已，并没有特别深，所以，蒋怀璧最终还是靠着自己咬牙拼命的这股意志，爬了上来。
　　他脱力般地倒在洞口，晨间的眼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了下来，他已经累得浑身发抖，双目无神。
　　下半身不用多说，一条腿已经断了，痛的没了知觉。脚腕以下被死水里的蚊虫咬的面目全非，伤口里渗着鲜血和脓流。承担了全身力量的胳膊低低地垂着，稍微抬一抬，便是直冲脑门的疼痛和酸涩。十个指盖，有八个剥离了，血淋淋的肉息里混着泥土，手心上也是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
　　蒋怀璧忍了全身的抗议，颤巍巍地站起来，拖着一条腿，佝偻着腰，天黑之前，他必须要走出这片幽林，他再也没有力气再来上这么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几章微微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