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若相逢》醒着的鱼

3、异路

　　叶暖意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毕竟他是她二十多年来唯一的一个男友，虽然带有其特殊性；另一个更重要原因的是他们分手的那家五星级酒店的餐点美味之余，价格也绝对贵得让人终生难忘。

　　当时，听此噩耗叶暖意低头咬着指甲沉默思考了许久，好不容易抓住了问题的重点却又不敢确定，最后只能抬头很认真地望着她的前任男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就是说这顿饭开始我们是要AA？还是说我请？以前的饭钱我得一次性还清吗？能不能分期付款？”

　　没办法，从前的她还以为会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于是吃他的一直很心安理得。但现在一想，反倒是自己占了不少便宜。

　　大概这话问得太具艺术性，连平时训练有素，从头到尾一直安静候在一旁许久等着他们点菜的Waiter，任是脸上笑容依旧完美无暇、专业的挑不出半点瑕疵，可手上的菜单还是稍稍滑了滑。

　　倒是叶暖意那个一向很好脾气的男朋友听完后眼睛为眯却不置可否，平静地给自己和叶暖意各点好晚餐，然后开始闲话家常，一餐下来倒也宾主尽兴。

　　直到Waiter再次出现——送来账单，他才极优雅地对还在回味着晚餐的叶暖意微笑，温声轻问道：“我都可以，但你确定？”

　　事实也再一次证明，在叶暖意身上，骨气实在是多余的东西。在听到那个高达她快半年工资的恐怖数字后，她立即非常常谄媚地摇了又摇头。

　　至于从前的饭钱，她也没胆再问，骨气真的是吃饱才有力气纠结的事。

　　……

　　不过这往事要曼殊沙华知道了，额上更不知要冒出多少条黑线。

　　曼殊沙华弯着腰，低头打探着花茎，右手微微抚过，想象着它叶茂之时，自己沉睡其中的样子。

　　“繁花落尽，绿意是否盎然？虽不可见，他却一直都在的。比之无所依存，在飘零岁月，我已何其幸福！”声音似近而渐远，尾音近乎虚无“若真有让我绝望的事，是即使我愿等，他也不会来……”

　　远处细微的划水声传来，却自有不同之处。曼殊沙华抬头远探，眉微蹙，似有不满。看来她该走了，否则就她身上这“消魂”之能，谁敢近身带走叶暖意。

　　但百年之余她不过一瞬，该来的总要来的。看了眼还在她话中纠结着的叶暖意又释怀，自己虽然喜欢她，但这彼岸却不是叶暖意该久留的地方。

　　“我，走了。若百年后，我们有缘，终会再见！笨丫头，我虽不知你为何魂体异常，但生死天定，既因你而改，代价怕是不轻!望你好自为之。”彼时，她的手轻轻蒙上叶暖意的眼,声音清冷而飘渺。

　　叶暖意想，曼殊沙华所带的香气却不似这彼岸花般浓郁腥甜，反却淡而清冷。

　　再睁眼，彼岸花海依旧，那美得让叶暖意惊叹的曼殊沙华已不在，唯有那若有似无的香气让叶暖意知道这不是梦，而香气之后叶暖意原本还有点昏沉的神志突然却愈加清明了。

　　想到曼殊沙华留下的话，她颇为无奈的扶了扶沉重的脑袋！貌似自己闯祸了。

　　这一切说来也不算太长——

　　几个小时前，叶暖意原也算得上21世纪的大好青年一个。

　　虽在福利院长大，但叶暖意却是难得的乐观开朗，把吃苦十足当成了吃补。

　　从小，福利院的慈爱的老院长告诉她：“她只是不小心走丢了，她爸爸、妈妈找不到她所以她才呆在了福利院。只要是她一天比一天优秀，他们看见了，总有一天他们会来带她回家。”于是小暖意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足够优秀的人，而读书是她知道的仅有途径，可事实上这对一个孤儿来说是件奢侈的事。

　　在别的孩子快乐的享受童年，挥霍青春时，她除了要负责福利院里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外，其他的时间都泡在书堆里，每天睡不到五小时只为一个学校全免的名额。

　　就这样，总算熬到大学毕业。父母没出现，但叶暖意凭着A大的金字招牌她如愿进入了国内世界五百强公司，凭着小强精神在精英部门一干就被虐到了现在。

　　至于其他，拜别了某人，她最近正开始打算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但无奈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三秒钟的意外，把叶暖意的所有的小九九都归于零。

　　其实也不能全怪天，要怪就怪叶暖意的反射神经太灵敏，怪雷锋的榜样太成功，怪那小孩离她太近，怪太阳光太强……

　　一开始，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自己，叶暖意除了对自己死得丑了点感到哀怨外，心情倒也没太大的起伏。

　　但一到看到自己尸体旁那抱着吓呆的孩子失声痛哭的孩子母亲，叶暖意却崩溃得嚎啕大哭起来，其实，她也不懂心底那莫名的委屈。

　　如果有人看得见，大概会以为她是哪个神经病院跑出来的女疯子，因为不会哪个正常的成年人会哭得这么歇斯底里、撕心裂肺。

　　但没人看得见她的身影，哪怕现在她正飘在马路中央。

　　叶暖意从小就很少哭泣，眼泪对她来说是奢侈品，摔疼了、生病了、委屈了、难受了……眼泪没有丝毫的作用，出了社会更别说，一不小心掉眼泪别人还嫌你矫情。

　　但这极端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大概是积压了太久，等叶暖意哭缓过来，原本马路上血淋淋的尸体已被搬运到了A市人民医院的太平间，仿佛有什么事物无形牵引着，她的魂自然跟到了这里。

　　法医是一个挺高的清瘦年轻男子，戴着口罩和防护手套，一身的白大褂干净的出奇，叶暖意好奇的想，眼前这位难道是传说中的处女座不成？

　　他细细地检测、记录了一大串数据，听到随后而来的交警提及她的死因，并未出声。倒是交警走后他转身对着她的尸体，似乎叹了口气，若有似无。

　　拿起了缝合针和羊肠线开始缝缝补补。

　　而当事人的叶暖意看了后，脸色不由一变，心想：好吧，处女座的猜测已经证实！

　　不久，法医缝补完毕，小心的给她盖上了白布，转身关好门，太平间又恢复一片寂静。

　　看着孤零零躺在床架上的自己，叶暖意心底有点小忧郁。这世界没有了谁都一样——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但叶暖意并不后悔。

　　外面，阳光正好，正如那孩子这年龄该有的朝气。事实上，那车的目标性过于明确，怎么也不像是意外，但这一切已于自己无关，她只希望警察办案能力更可靠一点，自己的死不至于没有一点价值。

　　至于尸体，叶暖意实在是无所谓看不看第二眼，没有哪个人愿意看见血淋淋的自己，更何况她还是个很正常的女人。

　　而且现在最严重的问题也显然不在这……

　　看着自己已被判定死亡的身体，知道自己已无望回魂。叶暖意在太平间里是左顾右盼，尸体倒是不少，可连鬼她都没看到半个，更何况牛头马面或黑白无常。

　　叶暖意看看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有灵魂的存在，而自己既没因为救人一命得道升天，起码进地府应该是不成问题的，结果眼前这样的情况是想怎样？

　　——孤魂野鬼？

　　叶暖意不禁打了打寒颤，想想自己生前即使算不上社会栋梁，起码也能称为一等良民，再加上书上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地府若真这样草菅鬼命，那自己不是比窦娥还窦娥？

　　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就算要当窦娥也得先击鼓鸣冤争取争取不是？好在叶暖意向来是自力更生式的代表人物，三两下就整理好情绪——没人来带那自己送上门不就行了。

　　不得不说叶暖意相对于作为一名鬼魂的自觉，做人却是极不称职。

　　一般人死后对人世多少还有眷恋，三五天的徘徊期必不能少，过完头七那是必须的。而地府官差一般也头七后子时才会出现把他们带回，反照天庭的官差也是。

　　像叶暖意这种自己急着到地府报告的鬼实在是少见得可怜。

　　而事实上鉴于叶暖意情况的特殊性，天庭、地府两头的人一时半伙也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处理。

　　但这一点都不影响叶暖意搜索的积极性，而她运气还不错，结果虽还是没找到鬼，但却找到了隐在太平间角落里的地府鬼门，门上猩红的“鬼门”二字狰狞森然，让人止步。

　　回头看了眼横躺在架上的尸体，叶暖意挥挥手算是道别，便义无反顾的往黑洞洞的鬼门里走。莫名地腥香让她神智越来越恍惚，只能顺着气流在黑不见五指门道里一直向前飘。

　　直至踏上这彼岸……

　　自然，叶暖意不会知道这件事在当地的电视台上大肆报导了一番，人们甚至还给她开了追悼会。

　　——当然，她更不会知道在曾经那个她觉得没血没泪的人，在看到她自己都嫌弃的尸体时脸上的绝望，连着几天滴水未沾，为她梳洗、上妆、守灵……

　　可她，却终不曾回去看过一眼，哪怕一眼！

　　更不曾，入过他的梦……

　　你或许会问，如果叶暖意对人间多点留恋，没走得那么快，故事又会怎样。

　　可是，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缘分，虚无缥缈不定。

　　他和她，此生注定，缘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