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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连环杀人案 吸血玫瑰 ...

  •   回到家中,姐姐正坐在壁炉旁的椅子里织毛衣。那是为我的姐夫织的。
      我的姐姐许雪,年长我八岁。爸妈去世后,她便肩负起抚养我的职责。我们上头虽有祖母,但她不大喜欢我们,嫌弃我们是女孩子。唯一的伯父伯母有自己的孩子,家庭条件也不算好,赡养老母已是勉强,还要负担我们,便更是捉襟见肘了,因此当初并不大愿意养育我们。但既是亲人,又是小弟的遗孤,不管不行,且相邻之人又劝:“乡下粮食不缺,不过每顿多两双筷子,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孩子渐渐大了,稍微可以帮着扫地煮饭、割草砍柴……”这般考虑,心肠并不太冷的大伯母终究答应了,便说将就养着。
      姐姐从小便长得美丽,微笑时尤其美,因为她有两排洁白又整齐的如贝壳般的牙齿。她的举止,也十分的恬静文雅,富于教养。但实际上,她只是中学毕业。当时,伯母尽管抚养我们,但为人并不慷慨宽厚,所以姐姐虽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依然早早辍学,来浙务工。工资不高,还得省吃俭用供我上学。我有姐姐受着大苦,再委屈也不觉得怎样苦了,而且后来姐姐结婚后,便将我接了来读书。所以很可以这样说,姐姐便是我的母亲。她的一切言行,完全体现了“可敬”的德行。
      雨果说,一个妇人要达到这一步,似乎先得做母亲。
      大概做了母亲,便会了解无偿付出的含义,而且也会这么做。
      然而,姐姐那时并不是母亲。她只是一个刚进入婚姻殿堂的女子,并且一直遭受磨难。生活的困苦,并未使她养成吝啬的弊病,反而,使她闪发出一种“慈祥”的天使般的美。相比她,有的母亲也会有逊色之处。她的这种内在的德行,使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娴淑温雅的神韵,令人一见便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
      而我呢,我恰恰相反,我既不好看,又睚眦必报,还十分的孤僻冷漠,野蛮倔强。
      比如,小时候,我的堂哥老爱欺负我,而且有时竟将手伸进我的裤子里。忍无可忍,我便会不管不顾同他打起来,揪他耳朵,抓他脸和脖子,直抓得他满脸是血,不停地大嚷大叫。伯母闻声从猪圈里奔出来,将我们拉开,再猛地甩我几巴掌。祖母不许我吃饭。这种被惩罚的“挨饿”于我是家常便饭,那时我真是饿极了,而且肚子老像个无底洞,吃多少总不觉得饱,一顿不吃,便饿得心慌,总是等伯母们干活去了,偷偷下楼到厨房,翻箱倒柜看有什么吃的。先时还能找到一碗冷饭,一碗水煮酸菜,一碟辣椒什么的,后来便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伯母觉察到了我的行为,有一天晚上便对奶奶说,家里有老鼠,老是偷吃饭菜,在桌上盖了菜罩也防不住,以后饭菜少做些罢(当时农村可没冰箱)!
      伯父是个老实人,虽然疼我,但太懦弱,说不了两句,便往往坐到门槛上抽旱烟。如此几次后我便得到教训,反抗不会改善困境,相反还会给我带来更为严厉的惩罚。但我听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会在沉默中灭亡。那么,是生存还是毁灭,是漠然忍受他们给与的羞辱,还是像被压迫的奴隶般奋起反抗?
      我的眼睛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我发誓绝不向他们屈服。我要奋起反抗,谁欺负我,我便欺负谁。谁爱我,我爱谁,谁恨我,我便恨谁。所以伯母骂我是狼崽子,大约是没有错的。我离开家乡后几年,伯母也许自我反省了,待我虽不错,常常给我寄些家乡的土货来,但对她的印象,一直像小时候一样,可怕可恨。
      我一直记得我的姐姐来接我的前一天晚上,伯母居高临下地打量我,而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望她。
      她浓黑的眉毛皱了皱,宽阔蜡黄的脸露出恼怒与厌恶的神色。
      我本来不想与她说话,我常常是这样对付她的。我觉得这种沉默的反抗,比与她武力与口角的对抗更加解气,虽然她有时候见我不吭声,便死命地掐我,我纵使痛极了,也会一声不吭。她气得直跳,骂我闷葫芦,哑巴,既然拿根锥子扎我也一声儿不出,还不如干脆哑了算了。我只当她疯了,便默默想着我的蟋蟀笼子,我的小花书《西游记》。我常常梦想自己变成孙悟空,腾云驾雾,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一会儿偷了王母的蟠桃,一会儿偷了玉帝的美酒。但醒来往往在冰冷的床上,冷得发抖,肚子饿得咕咕叫。
      “怎么不说话?”她瞪着我。
      “我不想说。”我这样说。我不想再应酬她了。
      “你胆子肥了吧!以为你姐姐要来了,我不敢教训你?把我惹毛了,你姐姐我都一块儿教训。”她气呼呼地说。
      “你不敢。”我忍不住说。其实我本来不想理她,我只要想到,我走时一句话不说,她只有愣愣地看着我大步离去毫不回头的背影,我就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但我一见她,便忍不住想要同她争吵。
      “随便你说什么。但我马上就要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以后你想要教训我,门都没有。还有,我不喜欢你,你是我的仇人。等到姐姐来了,我要告诉她,你虐待我,你不给我饭吃,你让我饿肚子。我还要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的鬼混夜夜来找你算账……”
      “你这个砍老壳的娃儿,我虐待你,你能长楞个大?”伯母又气又怕,脸发抖。
      “那是你收了我爸妈本来留给我们的遗产。”我气愤地叫着,“你们一家占了我们的房子,种了我家的田地,你还让我不停地洗衣做饭,扫地砍柴,我不欠你。你的儿子比我大,比我胖,他为什么除了读书就是玩?”
      “我供了你上学……”
      “你胡说?你不让我姐姐读书,让她去外面打工供我上学……”我没有说完,便被伯母的撒泼似的哭声吓住了,她哎哟哎哟地哭诉我狼心狗肺,养了我这么大,还说她没良心,果然别人家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总之,我脸红得哭了出来。倒是我的伯父,第一次见他发了家长的威,给了伯母好一顿排头吃。大概失了颜面,我走时,伯母没有露面。
      后来她生了一场病,姐姐不单寄钱,还亲自回乡照顾她,直到痊愈才归。姐姐的这些品质,为她赢来了许多的爱慕。我已知的几位男士,直到老去,依然对她恋恋不忘。他们长相英俊,家庭富裕。只是男女问题上,不免逢场作戏。
      而我的姐夫夏利恰恰相反。他家世普通,祖祖辈辈,既是农夫,又是渔民。
      夏父,也就是姐夫的父亲,年轻时捕鱼为生,后来做了老钳工、电焊工。直到老来,因为身体的原因,才回家修养,平日里干些轻巧农事。我的姐夫公安大学毕业后便在刑警队工作,我上大学那会儿,他便已是刑侦大队重案中队队长,大约三十二岁。
      他的外貌,属于黑皮肤大块头那类型。而且他的脾气,恰好十分的暴躁。因此他的同事们,戏称他是鞭炮,一点便炸。但实际上,他心细如发,是公安队伍里的办案能手。但到他四十岁那会儿,与他同届的校友,许多都已成为机构或者事业单位的大能,他却依然高升无望。这大概与他的敢于直言,以及不善讨好上司的性子有些关系。
      初来乍到,他竟难得地殷勤讨好我,妹妹长妹妹短,但我颇有些不喜欢他。我想他长得这样,能娶到追求者如过江之鲫的姐姐,一定不知执行了多少阴谋诡计。听说警察都比较坏,刑警大抵不会例外。我可怜的姐姐。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这句私下抱怨的话,竟叫他听了去。
      他很爽朗地大笑,对我说:“妹妹,这你就不懂了吧!鲜花插在牛粪上,才长得好呢!”
      我虽暗骂他是不要脸的老流氓。但从此对他的印象倒好了些。
      一起生活后,发现他真是个好人。
      虽然不好看,没有浪漫因子,嘴巴也讲不来甜言蜜语,但胜在性情耿直,心地善良,待姐姐又如珠如宝。这正是“在阳刚方面,他力大无比;在阴柔方面,他见了老婆就怕”,这个怕,绝非老鼠见了猫的胆寒,而是如叶问所说的“这个世上并没有怕老婆的人,只是尊重老婆。”
      我不由私下对姐姐感叹:“您可真是相千里马的伯乐呀!”
      而且事实也证明,他确实是女人可以托付终生的好男人。
      姐姐本来经营着一家服装小店面,生意尚可,但后来的一天,她下班回来,竟病倒了。次日到医院检查,医生看完血常规的检验单,竟神情严肃地说:“谨慎起见,我建议病人再做骨髓穿刺和活检……”
      我不想再回忆那几天的情景……那是姐姐痛苦的噩梦,是不幸的开端。她被击倒了,我也万分痛苦,上天对我们太残酷了,将一次次的毁灭性的打击,无情的降临到我们的身上,先是我的爸爸妈妈,如今竟轮到我的姐姐,我唯一的姐姐。我不知怎么办。
      就在那大厦将倾的关键时刻,姐夫变成了一根柱子,撑起了家庭的天空。
      只是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姐夫的微薄的工资,除了供我上学,还得每月供还房贷,更何况手术需要一大笔巨款,这真是能将好人逼上梁山!我们决定将姐姐的店子盘出去(因为我们都明白,纵使姐姐痊愈,几年内也不可能再干这份工作了。),再将房子卖掉。为此,姐夫戒了爱之如命的烟酒。姐姐虽然早劝姐夫戒烟戒酒,但绝不希望在这样的情况下,因此内心很有些痛苦,认为成了我们的拖累,——这于她治疗十分不利。姐夫竟很文艺了一把,搂住姐姐说:“上天钟爱一对夫妻,便会将他们双双投进苦难与贫困中。假若他们经历了种种磨难,还爱着彼此,还富有坚强的情操,那么他们便会得到上天的回报,他们会更加相爱,更加富裕。因此得上天眷顾的人,必定要忍受考验。”从此,他们的手,更加紧紧地握在一起来了。
      而且后来病魔确实没能将他们击垮。因为他们彼此坚信,只要在一起,便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够闯过去。
      在我一生中,姐姐一直影响着我。我爱她。现在,她已去了,但我仍然想念她,直到我死去的那刻。
      但在爱情上,甚至某些生活的观点上,我并不能赞同她。她是理性而现实的,这对于守生活的本分诚然很有用,但对于我们自己的灵魂,是很有些薄待的。尽管澎湃的激情不能容于冰冷残酷的现实,但我依然向往。

      姐姐问我去了哪里,怎么不带电话。
      我说和同学出去走了一走。本来正蜷缩在姐姐脚下打盹的比熊犬果冻一下子蹿起来,窜到我身上,很是想要我抱一抱它。我拂开它,姐姐唤它过去,说给我留了饭菜,在电饭煲里温着。我先回房间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我不想叫姐姐发现我的伤口),才去饭厅将吃饭,洗好碗出来。电视里正唱道:
      “……小姐呀,像你这样貌美如花才似秀,做什么御妹封什么侯,却不是害了你苦却了我,这刻骨相思怎出头……”
      “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姐姐突然说。我说去了图书馆。她意味深长地说:“不知哪里的图书馆,竟将你的鞋子弄得满身的泥?”
      我便忙说和同学去了公园,不小心滑倒池塘里去了。
      姐姐审视了我两眼,大概是探察我是否有说谎。
      我心不在焉地转换频道,本台卫视的新闻,恰好正播放一件发生在本市的一桩最离奇最恐怖的连坏杀人案。
      新闻说:前晚,一位正就读市中学高中部的十六岁少女——安静的尸体,早晨六点在东湖的湖心亭“揽月阁”,被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发现。揽月阁四面轩窗,楼高三层,是全湖览胜最佳处,且游客颇多,凶手选此作案,可见有恃无恐至极。据可靠消息,被害人同前五位被害人死法一致,有咬痕,皆是被吸干了血,心脏疑是被一种利器活活剖出,且不知所踪,尸体上有一支红玫瑰,从以上判断,可以推断是传闻中“吸血玫瑰”所为。市民恐慌万分,竟争相购买诸如十字架、大蒜等此类物品。而不法商人则趁机抬高物价。市公安局因此发表简单讲话:市警局已组织精英骨干,对这名罪犯展开全力追踪。罪犯穷凶恶极,且具有极高的反侦察力,而非什么邪恶生物。但安全起见,请市民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安静并不是凶手杀死的第一人,在她之前,已有五名少女被害。这起连环凶杀案,报纸是是这样说的:
      五月五日,第一位被害人在离美术学院五百米处的废墟被发现,身份很快被确定,而且当晚警局就接到了被害者父母的报警电话,是美院雕塑系大二学生杨洋。……死亡原因十分诡异,凶手是人还是某种凶残的动物,至今不明,但从现场凶手故意留下的一支红玫瑰看来,凶手应该是具有高智商的人……
      五天后,也就是五月十号,第二名被害人,国际酒店女服务员陈荣遇害。当晚,警方便在离酒店不远的小巷,找到了她的尸体……
      五月十六号,第三名被害人,瑜伽教练谭晶晶受到了相同的杀害。据法医鉴别,被害人遇害时间,在十五日晚上十点左右……
      五月二十号当晚,第四名被害人,幼师周舟,在寓所被害……
      五月二十六号,名媛秦含露,也就是本案的第五名被害人,在离开酒店的汽车里遇害,司机的头被活生生扭断……
      根据以上被害人遇害的间隔时间看来,凶手几乎每隔五天便会作案,作案目标皆是未婚的美貌少女被害人(司机完全枉死),而且作案时间都选择晚上……她们死前并没有遭受到性侵犯,也没有挣扎的痕迹,而且凶手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无强行闯入,无血液喷溅,就像幽灵般来去无踪。受害人彼此没有任何关系。但她们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年轻漂亮,未有过性行为的处女。可以判定为同一人作案。从她们的亲人和朋友的口供中,警方依然不知道是谁杀死了这些少女。而且这名疑是吸血鬼的凶手还狂妄地四处作案。因此警察总部呼吁市民,特别是女子,在未抓捕凶手归案前,夜晚尽量不要外出……
      姐夫正参与这桩案子。案件之诡异,简直令他焦头烂额,因此他已有好几天未回家了,直到端午节的前一天,他才回来,一身疲惫。吃过饭,他说同姐姐聊了一会儿天,得知我外出了,便严肃地叮嘱我,最近少些外出。
      其实我平日里很少外出,纵使出门去,也只去图书馆,或者去那能谛听自然之乐,感受天然之美的绿野。较少流连于那些光鲜华靡之地,一来太喧嚣,二来我没有足够的钱。并非姐姐姐夫吝啬给与,他们绝不会的,而是我无法心安理得的享受。而且当节俭成了习惯,多余的花销便可自然避免了。因此购买衣服鞋袜之类,常常是姐姐“越俎代庖”。我多次劝说她,不必置办太多衣服鞋袜,她却当我女儿般,事事为先,总想多买,买好买贵,一定要将我装扮得美丽飞扬。尽管她知道,我并不热衷花费时间装扮,但似乎在我与姐夫身上消费,成了她的乐趣和工作的目的。
      不过我美丽有限,唯一能看得过去的,便是那清澈的眼,和远山似的眉了。但若能在装扮上多下功夫,未尝不会迷住几个目光短浅的愚蠢男孩子。可这样得到的爱,又有什么意思呢?
      一个男人,如果因美貌走进你,因平凡而离开你,那么,你能指望他会分辨内心之美丑吗?——而且后来我也注意到,有时候女人的美,与她的面孔与服饰,没有多大的关系。这种肤浅美俘获的男人,大半是不可靠,不长久的。但我也不认为心灵美能够所向无敌。
      虽然我内心并不怎样美丽,但我还是希望自己长得漂亮些。每当我揽镜自照,凝视镜中少女,那少得可怜的头发,有些塌陷的鼻子,和薄薄的不够丰满的嘴唇,便升起对姐姐的嫉妒之心;紧接着开始怨恨我的父母,既然把姐姐生得那样好看,为何不把我生得漂亮些?假如一个家庭,兄妹众多,个个美丽,但独你平凡,你难道不怨恨?除非你在其它方面拥有一项压倒性的优势。不过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我爱我的父母。
      若说姐姐在物质上给我无尽的关怀的话,那么可以说,姐夫便在学习和思想行为方面给我正确的,恰如其分的指导。他了解我的情况,因此他常说年轻人不应该太过老成,不妨活泼些,叛逆些,像我这样孤寂,不合群,时间过长,不免对社交产生抵触,甚至恐惧,人是社会的人,要实现自己的价值,必须进入社会,或与这玩意儿保持一定的联系。不过,他对我的前途是很乐观的,大概是我成绩不错,而他又不好说丧气话的缘故。总的来说,他的意思是,自己的人生,便按自己的想法走,坚定地走,不管前方有什么。
      是的 ,我一直记得这话,并一直为之努力。
      他说了一番叮嘱的话,便回房间睡觉了。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了。经历了一天的奔波,我早已身心交瘁,真想立马钻进被窝里睡去。于是强打精神到浴室洗澡。
      明亮温暖的灯光下,我脱掉衣服,发现两臂的伤口竟痊愈了。我差点惊呼出声。这到底是怎生的一家人,拥有着怎生的神秘手段?……一切的一切,都像磁铁吸引金属一样吸引我。我更加期待与他们的再次碰面,我好奇华羲和会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城市里。我敢肯定他不会是那副古装样子。但我真不愿意他剪掉长发,穿上西装,在我看来,他最适合魏晋时期的那种宽袍大袖衫。我在脑海中勾勒他剪短发,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我真要忍不住笑了。
      回到屋子,吹干头发,将门反锁,窗帘拉上,我从包里拿出那把剑,抚摸良久,细细观看,未发现任何异样,也没感觉到任何情绪。剑身上的三个虫鸟篆,我并不认识,想要问一问陆伯伯,也就是陆逊哥的父亲。他知识渊博,古文化造诣深厚。但他心细如发,我若誊抄下来问他,他一定会有所察觉,这便有失谨慎,有负他们的托付了。于是我便将剑放进了衣柜最里层。接着躺上床,很快便沉沉睡去。不知何时,竟做起梦来:我独自在漆黑狭隘的深巷里行走,黑衣人突然由后飘至我跟前,伸出长长的指甲,狞笑着撕割我的胸腔……
      我惊吓而醒,满脸是汗。窗外曙光熹微,室内家具,以及墙纸、地毯,都朦胧映入我的眼帘,原来天已经亮了。
      我便起身穿戴,尽量光彩夺目一些。——因为今天要去姐夫的家过节。我穿了一件小吊带,一条牛仔裤,外面再配上单薄的小开衫,便来到客厅。姐姐准备好早餐,与我们吃了,便回房间打理行装。我洗好碗,她才整理妥当出来。

      姐夫的老家,名盐永村,是个小村庄,离此约莫一个多小时车程。离村庄不远处,是东海的一条小小的支流,停泊着许多正在建造,或者回航修理的渔船。除了喧嚣的各种噪音,刺眼的电焊光,我从未见到一种绿色的生机。更别说我那喜爱的海鸥。也许是这里充满铁锈味儿的污浊不堪的海水让它厌恶。因为姐夫告诉我,他小时候,海水清极了,男人和孩子们,常常跳进白色的海浪里游泳。然而现在呢,只有死气沉沉的发黑的海水,鱼儿死了,海鸥逃了!
      来这里过节,实在无趣。吃了一个粽子,便再不下饭了。因为这里的粽子实在很大,四四方方,粗粗蛮蛮,简直毫无江南的纤巧。要说好看,我永远以为是我家乡的三角粽,既灵巧,还有一种新鲜的粽叶清香味。这在城市,不大享受得到。不过两地的风俗,倒大抵相同。门前都挂菖蒲、蒿草、艾叶,但我家不喝雄黄酒(至少我未见过),也未举行过龙舟比赛(大抵是河少又不大的缘故)。
      吃完饭,二老极力挽留我们,说今晚村里有戏演。戏台搭在前头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剧团是上海某越剧团,出场费一天两万,连唱三天,并不是村里人凑钱,而是村长自掏腰包(当时我并不明白村长何以如此大方,后来总算弄清楚了)。姐姐答应了,并让我出去玩一玩,不要闷在家里,迟早会闷出病来。我不以为然。我爱独处,何谈“闷”呢。姐姐为她唯一的妹妹担心,但却不了解妹妹。我并非不爱热闹,我也喜欢人群,但很多时候,我同他们一起,我便想翻出一本书来读。因为他们的话题无法吸引我,他们的欢笑,他们的语言,总使我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我不属于这里,只是暂时客居于此,总有一天,我会回我的家乡,然而回到家乡,我竟也觉得格格不入。似乎这世界已将我抛弃了。
      那是姐姐得病后,为了请求我的伯父和堂哥骨髓配型,我不得不回去。时过境迁,他们都惭愧小时对我的不好,尽力地弥补我,对于我姐姐的情况,也很忧愁,也愿意尽力帮助她,只是结果不如人意。快要大学毕业的堂哥挽留我多留几天,说带我到处走一走。他说除了我们的村庄,外面的大小城镇,皆日新月异,天翻地覆。我闲逛了一天,便又回到家里来了。闲来便来爸妈的坟墓,清理清理杂草。其实倒不需我怎样的打理。坟头和周围的乱草,已让我的伯父拔去。姐姐当年在坟前插的几枝万年青,如今竟长成树般高大苍翠了。我竟无事可以做,便到处闲逛。
      回家一天,我便发现乡村并未有太多改变,依然是那样的山,那样的路,那样的房,只是年轻人都不见了,熟悉的老人去世了,新出生的小孩子不认识我,田地荒芜成片,曾经的泥巴小路也长满了茂盛的草……尽管语言听起来那样亲切,我却懂了古人说的“物是人非”。叫我如何不惆怅呢!
      啊,我的家乡!我朝思暮想着的,如诗般的家乡!我那到处是蚱蜢,到处是金黄稻浪,到处硕果累累的家乡,去了哪里啊?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但愿我从未回来,那么我的家乡,她便会一直在我的梦里。

      吃完饭,我们在外面呆了一会儿,便回到楼上看电视。姐夫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立即起身,走到客厅外面的走廊接电话,顺势合上了门,但他的嗓门一向很大,所以我清楚地听见了他接电话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惊怒。
      “……好……我马上到……是,我直接去现场……”接着推门进来,他说:“我必须马上走,你与小妹先待在这里,等我办完事开车来接你们。”
      “怎么,又……”姐姐面色如常地问。
      “陆逊来的电话,那人又在郊外杀了一个人。我必须马上赶去现场。但何时能够回来,电话通知。”
      那一天的下午,我一直惴惴不安,坐在姐夫的书房,翻看阿加莎的《尼罗河惨案》,但一个字都未看进去。我一直想着那个被杀害在郊区的女人,是否就是那个女子。若是她,那么黑衣男子十有八九是凶手,在我逃脱后,他追上女子杀害了她。如果他是凶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
      好不容易等到四点,姐夫仍未回来。姐姐的婆婆便拉我出门看搭的戏台子。演员们还都在后台化妆。舞台上的幕布亦遮挡着,只能看见左右两边,听说是能显示歌词的音箱,我不大弄得懂这些。舞台下的长椅子,整齐摆放着。今晚两场戏,先演一折《黛玉葬花》,后面便演《白蛇传》。
      早早的吃过晚饭,姐姐不能够前去(因为她不能去公众场合),我便被她婆婆强拉了去。台下已经来了许多人。我们在近门口的一边坐下。闹哄哄的很久之后,幕布拉开,一个带着亭台楼阁的花园便出现在我的眼前。幽怨的乐声响起,柔媚的灯光里,舞台的左边,扛着花锄,锄的前头挂着花囊,手里还拿花帚的黛玉,袅娜地从桥上走下来。我凝然看着,看这位女演员如何演绎黛玉。虽然她的唱腔十分的婉转,她的神态也十分的凄凉,但她没有黛玉那“世外仙姝”的风骨。我尽管看着,心理却想着林晓旭版的林黛玉了。
      很快等到《白蛇传》上演。我是从小看《新白娘子传奇》长大的。所以白娘子于我的童年,很有一种情怀。但今晚台上的白娘子,不但没有娘娘的绝世容颜,以及娘娘的端庄与柔情,而且那一种态,夹杂了一种故意卖弄风情的粗俗。许仙呢,尽管同样是女人装扮,但比起叶童来,便多了三分浪荡子的油腔滑调,少了几许老实人的淳朴,和读书人的斯文气。我不免有些失望,便意兴阑珊,不怎样认真看了。
      忽然想起姐姐与我讲的一个关于蛇精的故事。姐姐是听妈妈讲的,而妈妈是听外公讲的:
      在我外公小时候的那个年代,乡下的树林,还未遭受破坏,树木十分繁茂,因此多生大蛇,虎豹与豺狼。家养的狗,或者田里吃草的羊,往往被它们拖进密林深处吃掉了。人若进去,便会看见许多的骨头。有一年夏天,接连三天的倾盆大雨,电闪雷鸣,恐怖得像是到了世界末日。大雨后,又恢复了炎热的高温天气。不久,村里的人,都从空气里嗅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我的外公,胆子是极大的,他独自漫山遍野的寻着,终于给他找着了,在一个少有人迹的深沟里,一条像水桶粗的巨蛇被雷电拦腰轰成了两截,一截在上,一截在下,血肉横飞,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的脂肪,像肥硕的猪肉。周围的树木,巨大的石块,都被折断了,分裂了,横七竖八。后来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快要成龙的蛇,因为它头上不但有个“王”字,还长了鸡的冠子。那三天的雷雨,便是它得道引起的天象。然而大抵运气不好,没能得道。
      这个故事令我十分痴迷,但我一直未曾遇见大蛇。我也很希望自己遇不到。因为,我想我一定会被它吓死。
      台上唱到《显形》一折,我不愿再看下去了,便借口买东西出来。想了一想,我忍不住给陆逊哥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和姐夫正在现场回来的路上。从他口里得知,发现女尸的地方,正是李庄我遇险的树林。我打了一个寒颤,唤了一声陆逊哥哥,便说不出话来了,哆嗦着靠在墙壁上,身体却软绵绵地滑了下去,好半天,我才说请今晚一定与我见面,不管多晚。陆逊哥问我发生了何事,我哆嗦着告诉他,也许我看见了凶手。陆逊哥令我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他和姐夫立马过来。
      挂掉电话,我荡悠悠地回到家中。也许是我那苍白的脸色,将姐姐吓着了。她拉住我,困惑又担忧地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大概是回来途中被草丛里窜出的野猫吓着了。但大约是我紧紧拉住姐姐的想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的手出卖了我。因此姐姐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
      “明明,你可不要隐瞒我,”她着急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概真的是我的样子吓坏了她。
      其实我很不愿这么喜怒形于色,但我实在忍不住心底的害怕。而且姐姐太了解我了,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她既是我的“母亲”,有事也瞒不住她,面对她的逼问,我招架不住了,便低声说,我大概看见凶手了。“就是……被称为“吸血玫瑰”的……嫌疑犯。”我说得很艰难。
      姐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同时,她的手反过来紧紧地抓着我,哆嗦着问:“什么时候……在哪里……看见的?”
      “昨天在郊外。”
      “怎么会?你不是说去了图书馆……你没有叫他发现吧!”姐姐的一双眼睛紧紧地锁住我。她的语气,说是问我,毋宁说是自己下了结论。
      我微微地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为了不宜姐姐过分恐忧,我如她所愿的点了点头,接着我告诉她,我是躲在灌木丛里逃过一劫,至于为何不报警,我是看见那个女孩逃掉的。我叙述这些编造的事情经过时,尽量不露出丝毫的破绽。虽然我的谎话破绽重重,幸而姐姐并未起疑,紧绷的下颌明显放松,大概是对妹妹与灾难擦肩而过的庆幸,胜过了追究真相。我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事情原原本本的真相,我也不打算对陆逊哥和姐夫和盘托出,毕竟事关华羲和一家的隐私,尽管他们并未叮嘱我,但我认为我很应该保守他们的秘密。而且我此时已经编造好了,并且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
      我与姐姐沉默着,彼此的手交握在一起。度日如年的四十分钟后,姐夫和陆逊哥前后进来。我们同时站起来。没有说什么,我便独自同他们来到书房。
      姐夫让我坐下。他望着我的神情,既惊恐又兴奋,“你在电话里同陆逊说的,千真万确?”
      我点一点头。
      “那么,先把你看到的经过,详细地谈一谈。”
      我便将当日经历的事情有所保留地说了一遍。我说我跑出了密林,恰好看见一辆汽车开来,司机正是飞卿,他救了我。
      “他昨晚送我回来,陆逊哥见过他的。”我说,“当时我很害怕,不敢回家,怕姐姐看出什么来。他便一直在车里陪着我,直到晚上才送我回家。”
      “你真的见过这个叫飞卿的?”姐夫问陆逊哥。
      “昨晚我从警局回来,在小区门口见过他。”陆逊哥回答。
      “有联系方式吗?”姐夫问我。
      我摇了摇头。
      “汽车牌号记得吗?”
      “我没注意。”
      “你什么时辰出发去郊外的?”
      “早晨大概十点。”
      “你说你是步行,那么,你到了郊外那片树林,时间是多少?”
      “我没有带手机,但大概是八九点的时候。”
      “当时附近有人干农活吗?”
      “没有。”
      姐夫又问我关于嫌疑人的模样。接着他打电话给他的上司高局长,把我们的谈话告诉了他,接着挂掉电话,对我说:“事情紧急,你马上跟我到局里做笔录,再为我们的模拟画像师小高详细描述嫌疑人的面貌。”并让我坐陆逊哥的汽车,跟他先去警局,他送了姐姐回家再过去。
      回去的途中,我忍不住问陆逊哥案子的事情。他大致向我透露了一些内情。尸体是李庄的一位老农发现。就是姐夫接到电话的半小时前,他到地里干活,走到那片树林时发现了尸体,当场便报了警。他们迅速赶到,将现场保护起来,与法医共同寻找并采集证据。分析被害者的死亡特征,他们认为是连环杀人案的延续,因此并案处理,从被害人的尸体症状看,死亡时间正是昨日十一点左右。这与我说的时间是很相符的,可以说明凶手很可能是回头作案。
      接下来,他又问了我当时的一些情况,直到到市警局。我跟着他来到他们的办公室。当时,高局与许多警官正在加班。他们一见我出现,都兴奋异常,让我看被害人的照片——一组从死亡现场拍摄的照片。
      女尸眼睛紧闭,但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似乎是微笑,也似乎是嘲讽。诡异又美丽的画面,使我打了个寒颤。我告诉他们,死者正是昨日我见到的那名女子。他们的表情更加凝重,先让我做笔录。陆逊哥给我倒了一杯水。姐夫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被高局叫了过去。等我的笔录完后,他们又确认了一遍,才结束这件事。
      姐夫让我跟着小高,一个年轻女人,到她办公室做模拟画像。
      那个男人的容貌和气质都属于过目不忘型,我很容易地把他描述出来,而且我本身是美院的学生,我的敏锐比一般人更能抓住和表达人物的面部特征。当我帮助小高将素描完成,我几乎以为再次看见了他,竟忍不住发起抖来,陆逊哥便悄悄握住我的手,轻声抚慰我。
      他的声音柔和,但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很快平静下来。
      我注意到,姐夫和陆逊哥看模拟像时,神情都有些怪异。没过多久,姐夫找来一张照片让我辨认。照片里的男子,与昨天的那人有些相似,但他看起来老得多。姐夫便又找来一张照片。我一看,大吃一惊。这人太像了,简直可以说一模一样,除了他的玩世不恭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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