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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决定后,为 ...

  •   决定后,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郑重地请他发誓,他绝不是恶人,绝不会为祸社会之类的话语。他哈哈一笑,说我很有意思;但他的眼睛却像两口深邃而神秘的洞窟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可怕又具有诱惑力的眼神,犹如乌云下的雷电,美丽的罂粟花;又像是一张本人毫不知情中撒下的勾魂夺魄、操人生死的弥天大网。
      我的身体僵硬,魂灵似乎被摄去了,直到他开口,我才像是挣脱了使我动弹不得的束缚。
      “古之君子,恶其名而不饮。”他缓慢道,“但我听说,今之君子,交绝便出恶声,有过则顺之,盟誓更是无足轻重,我愿学那尾声一学,恐你不信呢!”
      我红了脸说:“缺乏理性的判断,轻率而致命,但我愿意相信您是位遵守诺言的君子。我攀上去试试,但能否做得到,不敢打包票。”他点一点头,从石窗里递给我一柄剑鞘,以及一条散发着微光的白绳。“当你拔出宝剑后,便把它插进剑鞘里。至于这绳子,有可能帮助到你。”他说。
      我点了点头,收进背包里,见天色已不早,便立即启程。他在我后面嘱咐道:“天色尚早,慢些,别绊跌了!”并说下山时有吾弟飞卿相接。
      我答应着,一面从右边的石缝插过去,贴着石壁,不一会儿,便转到了背后。果见一条石阶,在峭壁间盘旋而上。我不敢多耽搁,径直上去。山路虽窄,先时倒也不难走,只越往上走,便越险峻,景致也越奇,天也越逼近,似乎抬头间便可摘云了。不由想起谢玄的一首古诗:跻险筑幽居,披云卧石门。苔滑谁能步,葛弱岂可扪。
      有一段路,笔直得竟与地面垂直,我的一颗心砰砰砰地跳,向下一望,峰壁如刀刃,万丈深渊下惟见一片云雾。我胆子虽是极大,但也目眩心摇,只得紧紧地抓住藤蔓,不妨脚底打滑,藤蔓被扯断,一下子掉了下去。正当肝胆欲裂之时,那条白绳子竟像蛇般从背包里窜出来,一头套住我的腰,一头飞起栓在了古松上。事后,我揩去汗水,也顾不得惊奇,只一步步地攀着树枝,十分小心地攀上了顶峰。
      刚一上来,我便痴了。因我目之所及,竟是苍茫万里,青山含翠,有些山峰竟漂浮在半空中,真是又一个潘多拉星球。而且那一种磅礴的自然之气,真使我“尘累忽相失”,升起一种“巢云松”的隐士之梦来。
      我呆了半晌,才发现一颗古松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敢当,旁边果插着一柄宝剑。剑柄镌着日月星辰,剑身镌有三个花鸟篆,大约是剑名,我却不识,我只识得些许小篆。露在外的剑身有2寸多长,不知经受多少年的风雨侵蚀,依然寒气逼人,不过轻轻一碰,中指便被划破好一条长口子,血流如注。将血止住,我握住剑茎,用力拔起。一刹那间,脚下突然地动山摇起来。我慌忙抱住古松,但那躯干太大,眼看要抱不住了,幸而这地震般的动静,须臾间便平静下来了。我捡起落在地上的宝剑,突然又听见峰下传来一声清越慷慨的长啸。片刻的寂静,四方林海,或低沉,或激昂,或清脆的回应着。
      细细品去,这些或长或短,或啸或歌的声音,似乎还蕴含着一种玄理。但我只是一个蠢人,体会不到它的真谛。
      我将剑插进剑鞘,放入背包,转身下山。忽见一个男人,飞快地朝我奔上来,在陡峭的绝壁上,竟如履平地。我大吃一惊。眨眼间,他便跑至跟前。那是一张与华羲和差不多的英俊脸孔,眉清目秀,虽略显青涩,却十分文雅时髦,似乎刚从T形台走下来的贵公子。
      “你是明明吗?”他微微喘了口气,微笑着打量我,“我是羲和之弟,名筠,字飞卿,你叫我飞卿,我来接你下山。”
      “你好。”我说,很有些惊讶他竟有表字,“华先生怎么样了?”
      “他……自由了。”他略微有些激动,似乎是压抑不住外泄的,“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我隐去惊讶,自以为幽默道:“说一声感谢并不困难呀!”
      他愣了愣,便笑着说:“不难,不难——明明,谢谢你。”语气真诚,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彼此一见如故,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来,我背你下去。”他转过身蹲下,“你若自己下去,今晚可回不去了。我猜想你今晚是无论如何要赶回去的吧,否则你姐姐便担心了!”
      “是的。但让你背我,这情何以堪?”我踌躇。
      “何必见外。”
      我只得伏在他的背上。他的速度极快,步伐稳健有力。说是跑,还不如说是飞呢:脚尖轻巧地点在树枝上,简直犹如蜻蜓点水,那微微摇晃的枝桠,是荡漾的水纹;更有时候,树枝动也未动,他便轻轻地跳到下一棵树上了,简直踏雪无痕。而且那些繁茂的枝桠,从未有一根碰到我。他神奇的比起韦一笑过之而无不及的本领,简直令我不敢置信。可事实分明摆在眼前,是绝不容怀疑的了。这样一种非凡的能力,对如我这凡人来说,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但奇怪的是,我虽然感到这股力量的恐惧,但竟不害怕这位韦大侠呢!
      很快地,他背着我回到了石窟前。虽然那时阳光昏暗,但我一眼就看见了华羲和。他实在太高大了,站在竹屋上,犹如一座玉山。那白袍下的身体,虽然精瘦,却充满着雄性的力量与诱惑,似乎有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这种力与美、柔与刚的完美结合,不正是“既如崇山峻崖,长风出谷,又似清风,似云,似漾,似幽林曲涧,珠玉之辉……”吗?恰此微风吹来,可真是“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了!
      不知怎地,我忽然想起嵇康,他是魏晋时期,除了“东山再起”的谢安,我最喜爱的一位人物。人赞他“……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若非顾恺之晚他一百多年,也许大概今日,我们能够一睹他的风采了。
      “怎么站着?”他突然开口了,“若不嫌弃,请进来坐一坐吧!”一面打开门。
      我随他走进去,只见里面置着几张竹制的几榻桌椅,虽十分简陋,却觉得贴近自然,而且右面的那一壁书,左面悬挂的一幅美人图,窗户下方的一具七弦琴,一炉正燃烧的沉香,一盘还未下完的围棋,使这小小的屋子多了一缕书香之气。
      我随他盘腿坐下。飞卿提着茶壶进来,斟上两杯绿茶。我接过来,谢过。
      这时飞卿低声对华羲和说:“娥皇、小乔过来了,想要见一见你。还有娥皇的兄弟凤凰也回来了。他们都带来了他们的王的问候。”
      “都进来吧,来见一见明明。——明明,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你不要害怕。”
      飞卿走出去,带进来一女两男。刹那间,我只觉得满屋子是琳琅珠玉。
      华羲和替我们彼此介绍。他们都向我躬身行礼。我忙站起来还礼。趁着他们向华羲和说话的当儿,我暗暗观察他们。
      他们看起来年纪很轻,同飞卿差不多,模样也完美得天妒人怨(看起来比华羲和还要美)。两个着曳地长裙的女孩子,都具有古典气质,小乔清纯脱俗;娥皇艳冠群芳,但冷若冰霜,似乎缺少生气。她轻轻地将我一扫,却竟似乎将我的血液都冻住了。
      娥皇旁边的那个穿衬衫,留着过肩长发,眉眼细长的瘦高个儿,是她的双胞胎哥哥凤凰。他的容貌,贵气又寂寞,眼梢向上挑,天生便有蛊惑女人的能力。他一面同华羲和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一面留心观察着我。
      小乔走到我跟前,问我可有受伤。我摇一摇头。忽然闻到一股极为熟悉的幽香。我想了想,终于记起,这股香正是我昏迷时候闻见过的。难道,是她救了我?
      “女孩子可不能留疤痕。”她笑着拿起我的手,仔细地瞧,接着从她挂在腰间的香囊里掏出药膏,在我两只胳臂患处轻轻涂抹。“好了,过一会儿,伤口便会愈合,但两个时辰内可不要碰到水。”
      我说了声谢谢。小乔笑了笑,起身走到娥皇身边,小声说些什么,我没有听见。接着她又走到我跟前,询问那把剑在哪里,她说她想要瞧一瞧。
      我忙拉下背包,拿出宝剑与绳,但她没有接,而且隐隐有一种惧意,并别开头说:“不要交给我。”只接过了绳子。
      “那我亲自交给华先生吧!”我说。但就在华羲和将接而未接之时,那把宝剑竟突然变得十分沉重,同时,我的脑海里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悲鸣。似乎,它不愿意叫华羲和碰触它,但它已经没有力量阻止,于是我竟诡异地将那只手缩了回来。
      华羲和一点都不奇怪,很是平静地说:“既是如此,你便拿着吧!”
      相比他的大度,其他人却感到不满,就连飞卿与小乔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赞同,但他们似乎不敢反驳华羲和的决定。飞卿嘱咐我,以后无事便不要拔出宝剑。
      我听了他的话,无端的觉得恐惧,莫非这剑有了灵性,今儿个还赖上我了。刚想到这里,便又感到了一股欢喜之情。我却吓锝两股战战,像握着什么怪物似的,反射性地将手一松,剑便落在了地上。华羲和捡起宝剑递给我,一再保证没有事,我才拿在手里,放进包里。
      接着他说:“日之夕矣,鄙室简陋,便不留客了。想必晚归,家人也担心,我送你出山,我的这位兄弟——飞卿再开车送你回家。你会骑马吗?”
      “不会。”我摇头回答。
      “可介意与我共骑?”
      “您不介意就好。”我紧张地回答。他侧过脸,面向那方,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
      接着,一声马嘶声清晰地传来。不久,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桥上穿云破雾飞驰而来。它的毛皮在昏暗的夜色中散发着闪耀的光芒,优雅的鬃毛在奔驰中跟着飞舞。
      “天,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飞影?”凤凰惊讶道。
      “没错,它就是马中之王。”飞卿回答。
      “听说它奔跑起来,就像疾风掠过,天地间没有一匹马都追上它。我们都以为它早已消失在人间了,原来它还活着,并且一直离我们不远!”小乔感叹着。
      当小乔说这番话的时候,飞影已经跑上阶梯,像旋风一样疾驰到华羲和跟前,像一个调皮的孩子,见到久别重逢的父亲,不断嘶鸣,不断低下它的头,用它的鼻子嗅这个英俊的青年。
      “飞影,真是好久不见了。”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抚摸它的头,梳理它的毛发。
      “来,我们一起送我们的新朋友。”接着他轻巧地跃上马,朝我伸出手:“这是我的马飞影,不要怕,来!”
      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轻轻地便把我拉了上去。
      我虽然很瘦,但也将近五十公斤,一个大力士也不可能像他这般,像拉一条绳子似的。我想,他的力气一定更大,而且说不定大得惊人。
      “坐好了!飞影,走!”他说完,马瞬间便飞奔起来。我啊的一声惊叫,身体猛地向后仰,只得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裳。马儿很快跑下石阶,来到天桥,风驰电掣地奔跑起来。我害怕得惟有闭上眼睛,上下牙齿发着抖。
      等我睁开眼睛,我们已经穿过了狭长的河谷,奔跑在遍地发光树的山麓,一瞬间,又来到黄昏下的渡口。
      有一颗巨大的柳树,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拴着一只木船,还有一位身穿蓝布直缀的老船夫,坐在树下吹箫。尽管看起来很老,却精神矍铄,看见我们,急忙起身来迎。我们下马,飞影便竟自回去了。华羲和上前与船夫问好,告知要去下游,劳他相送。那船夫即请上船,又将缆绳解开,走上船来,用篙在岸上轻轻地一点,船便离岸,他则坐在船头,架起两橹,船便向下游飘荡而去。
      黄昏的彩霞,如烟般笼罩在河面上,墨绿的山,将水染浓了。那老船夫突然朗声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老船夫先时将洞箫置于船的褡裢里,华羲和便取出吹将起来。)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清越,箫声婉转空灵,与这静静的河流,交融成了一幅绝妙的图画。
      别了老船夫,弃舟登岸,跟着华羲和,走进一处林麓幽深的天然石洞里。遍地的珍奇宝石,正散发着灿烂的光彩。我不敢置信。捡起一小块妖红钻石痴痴看了半晌,接着又捡起一块沉甸甸的绿钻石,托在掌心观察,那毫无瑕疵的绿,令我惊艳,也升起掠夺的贪婪之心。但到底忍住了。不禁问华羲和,这到底是怎生一个地方,竟生出如此多的天地灵宝?他回答,这自生的洞天福地,只因隔绝着人类,方才生得这些灵物,而又有幸留存下来。他却将这些灵宝,待之与普通物体一样,并不以为太珍奇,但凡存在的,他便都以为是珍贵的。他见我如此爱不释手,虽然说我被光彩夺目摄住了眼睛,看不到它的本质是石头,但竟可以奉送于我。我自然推迟,我虽帮了他的忙,但也不该接受他的东西。他见我毫无故作知心,便作罢了,前头逶迤着,带我出了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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