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麓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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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汣正和浦泓岒一起吃饭。这一年，国民政府正式设立长沙市。表面的风平浪静掩盖不住人心惶惶。街上的行人呢来去匆匆，一些老主顾也不经常光顾了，外送书的业务倒是增加了不少。为了掩人耳目，尺牍书店还在继续进购新书，尽管此时他们的账目已经入不敷出了。浦泓岒为这事很是发愁，开书店的目的不是卖书，但如果书店经营不下去，他们的工作将遭受巨大损失。这几日，他总是愁眉不展。阿汣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怎么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老板，我想你知道我的身世，”阿汣端着饭碗，轻轻说道。
“恩，周武走前都告诉我了，你自己也说过不是么？”浦泓岒很奇怪她为什么这么说。
“那，”阿汣想了想，还是说出后半句：“我能帮助书店度过难关。”浦泓岒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我离家的时候，阿妈给了不少私房钱，而且你知道，我也有很多首饰……”阿汣说道。
“不行，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愧疚了，不能再用你的钱。”浦泓岒放下碗，语气平缓但是很坚决地拒绝道。
“可是，我们应该先度过眼下的困难啊！”阿汣着急地说道。
“那也不能用你的钱。”浦泓岒一口回绝。阿汣还想说什么，看见伙计阿三在窗外向她招手。
阿汣走出去，阿三向她耳语道：“前厅有个客人，好生奇怪，说是要今年出线装书，可是我们今年没进线装书啊，向他解释也不听，说是要叫老板。”“知道了，你先去忙吧。”阿汣点点头。回屋把这件事讲给浦泓岒。浦泓岒听罢脸色大变，急速往前厅走去。阿汣不知所谓，赶忙跟上。
“这位先生，小店没有今年的线装书，去年的可以吗？”浦泓岒满面笑容问道。
“去年的书怎写今年的事？”来人不依。
“先生要什么书？”浦泓岒接着问道。“《心忧》与《何求》。”来人依旧气定神闲。
“先生请随我到库房找一找。”浦泓岒引来人进后院，并对阿汣说：“下午歇业，让阿三去里巷送书。”
来人正是罗秘书。只是今日乔装打扮，以致浦泓岒并没有认出他来。
“罗秘书此番这样装扮，情况不妙？”浦泓岒问道。
罗秘书摆摆手，刚要说什么，见阿汣端茶进来，问道：“这位是？”“这是叶汣，子娴走后一直是她在帮我。”浦泓岒说道，暗示着阿汣是自己人。
“那好，我就长话短说，组织需要你尽快与林子娴回合，由她配合你完成新的任务。”罗秘书简短地说。
“什么？”阿汣本能的追问道。
罗秘书看了他一眼，浦泓岒皱了皱眉，示意她别再出声。
呷了一口茶，罗秘书继续说道：“林子娴已经得到了他的初步信任，但现在出现了新的问题，作为父亲，他一定要为女儿挑选女婿，组织上决定让你以新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与子娴重新相识……”
浦泓岒大吃一惊，偷偷看向阿汣，阿汣涨红了脸脸，右手使劲握着椅子的扶手。罗秘书将这些尽收眼底。
“这是先生的命令，你必须服从。”良久，罗秘书开口。
浦泓岒将头深埋在双手中间，很久都没有动。“我还有多长时间？”他开口问道。
“五天，船票已经订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走。”罗秘书不看他，盯着已然失神的阿汣。
三人沉默。
“好，我服从命令。”浦泓岒抬起头来，看着罗秘书。“年轻人，来日方长。”罗秘书拍着他的肩膀。
阿汣呆呆地坐着，似乎做了一个乱七八糟很累很累的梦，怎么都不能醒来。“阿汣，阿汣……”谁在叫她？她很费力地盯着眼前，却看到一片黑暗。
“阿汣……”浦泓岒摇着她肩。
“啊……”她梦呓一般轻叫一声，看见眼前的浦泓岒。
“罗秘书走了？”她轻轻问道。“走了。”浦泓岒盯着她没有动。
“那我也该走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摇晃了两下，站稳，向门口走去。
“阿汣……”浦泓岒轻轻叫道。阿汣眼泪流了下来，站住，却没有回头。
“阿汣，我……”浦泓岒走到她身后，站住。
阿汣已然泪流满面，“什么都不要说，我先回去。”说罢跨出门，向夜色中走去。
夜色中的街道空无一人。阿汣静静的走在路上，泪水止不住的流。脑中依然一片空白，除了流泪，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了。到家后，直接躺在床上，两眼无神。
今夜无眠的还有浦泓岒。他不可能也不会向组织说不，他不忍心伤害阿汣，却一直在害阿汣。早知道今天，他宁愿当初不见。他脑中一遍遍闪过与阿汣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仿佛就在昨天，而他们即将面临离别。里巷。他脑中又出现那条幽深的小巷。里巷的孙先生还会继续订书的。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心说着，阿汣，我宁愿我们不曾相见。
次日，两人同时到来书店。阿汣眼圈红红的，浦泓岒眼袋厚厚的。
“阿汣……”浦泓岒刚要开口，阿汣就说道：“老板，什么都不要说。你把书店关了，我们一起好好呆几天好吗？”浦泓岒看着她，目光又转向巷子深处，良久道：“好。”
阿汣挽起浦泓岒的胳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靠着他，她曾无数次想过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的情形，不曾料到是今天这个样子。她很自然地靠着他，走回阿汣的住处。浦泓岒也很自然，好像他们是多年的夫妻一样，虽然沉默但爱心满满。他们一直走到阿汣的住处。
“阿汣，我什么都不能给你。”阿汣开门，浦泓岒开口道。
“不，你什么都给我了。”阿汣没有抬头，轻轻回答道。两人进屋，无话。
“我去做饭，你知道，我的厨艺很好的。”阿汣突然开口，转身走向厨房。
浦泓岒一个人静坐着。很多事，他不知道怎样开口，可是，终究还是要说。他走向厨房，轻轻抱着背对着他切菜的阿汣，阿汣停下来。
他轻轻唤着阿汣的名字，说：“阿汣，不要怪我，我……我们都是身不由己……”阿汣肩头颤颤的，他知道阿汣又开始流泪。
“林子娴现在潜伏在鲤城，一个军统负责人身边。她现在很需要我，组织也需要我……”
“别说了，我知道。”阿汣打断他，“至少，我知道那个人是子娴，她会好好待你，我不会担心。”
“阿汣，还有很多事，我没有告诉你……”浦泓岒继续说道，阿汣想回头，他说：“就这样，看着你我没办法说出口。”
浦泓岒缓缓的诉说。阿汣回到湘阴后，每每回忆起那个时候，都觉得他虽然说了很多，但还有很多很多想说而没有说的话。
在他的诉说中，她知道了很多。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在炮火中死去。他流落湘江的码头多年，好心人给他饭吃，嫌弃他的人对他拳打脚踢。十四年前，他在码头遇到了浦氏夫妇，当时浦阿妈就要临盆，是他跑了十几里路，求了很多人才找到接生婆。从此，他就成了浦家一员，改名浦泓岒。他对贫穷、战乱有着切肤的认识，长大后，他经过极为严密的训练加入这个组织，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为社会做些什么了。
“阿汣，我的很多身份你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你知道了会吃惊……但是，我从未想过做坏事，相信我。”他将下巴靠在阿汣头上。
“泓岒，先生是谁？”阿汣问到。“是组织的头儿，我们为谁做事就要忠于谁。你记住这句话。”浦泓岒说。阿汣轻轻点头。
这顿饭，吃了好久。饭后，两人若无其事地收拾。“我们去爬山吧！”阿汣提议道。“好。”浦泓岒笑道。
傍晚的岳麓山人很少。阿汣看着满山的红叶，想起一年多前他们刚相识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心里只有自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特别希望身边这个男人给她温暖。现在，他就要离开了，而她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因为，她真的得到了他的爱。阿汣忍不住大喊：“喂！你好吗，我很好！”喊完后，看着身边的浦泓岒说：“我很好，你也要很好哦。”笑着跑到枫树下。
浦泓岒看着这个将痛苦压在心底、满面欢笑的女孩，心说，她其实没有变。还是那个倔强的姑娘，只是，她走出了自己的世界。一年前那个自怜自艾的小姑娘如今已是一个坚强的顾全大局的女子。他为此高兴，也有着淡淡的哀伤。
分别即将到来。阿汣不愿去想。浦泓岒也没有提及。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多年的恋人一样，一起喝茶，看电影，甚至去新开的洋人百货。
第三天，浦泓岒给阿汣买了一支碧玉钗。阿汣笑道：“现在都没有人带这个了，再说……”“还是我们老祖宗传下的东西好啊。”浦泓岒没有在意，说道，“阿汣，睹物思人啊。”阿汣轻轻接过，握在手心。
次日，阿汣绞掉了一头长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麓山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