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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敢教旧貌换新颜 拢紧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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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紧薄纱寝衣,叶展眉欲坐起身,刚一使力,便觉脑中一晕,眼前一黑,一股甜腥直冲喉头,她闭了闭眼,直把那口甜腥咽了下去,脑中眩晕过去,方勉强睁开眼,却只能靠在床沿,细细喘气。
男子袖手在一旁看着,面上似笑非笑:“卫嫣给你下的毒粉不过是想伤你的容貌,你倒将计就计,直接换了这样剧毒的东西,丫头,你对自己可是越来越狠了!”
殿内格窗大开,阵阵寒风直扑进来,叶展眉将被子拉高,直抵在脖颈下,淡道:“卫家管着宫中织造,又掌控着中尚署和织染署,若只是寻常药粉,只让我容颜损毁,凭着卫家的权势,即便查了出来,最多也就禁足罢了,更有可能是推在哪个尚服局的小宫女头上,最后不了了之!可既有这样好的机会,我怎能轻易放过!卫嫣不下手便罢,只要下手,我绝不容她全身而退!”
男子眉微挑:“你就这么确定能牵到卫嫣头上?她如今也是昭容,位居九嫔之列,要把她拉下来可并不容易!”
“所以,我才用了蛇裕子,”叶展眉拢了拢长发,神色淡漠:“这是西屼的毒,等闲进不了大昶境内,但这对常年从事边疆经贸的卫家而言却是小事一桩!那毒又能借肌肤接触侵入人身,秦瑄总是要与我亲近的,万一沾染上可是非同小可,他不可能不心惊!毒害一个无权无势无家族依靠的后妃自然不算什么,但若牵扯到暗通敌国,谋害圣上,可就大不相同了,秦瑄不会草率从事,卫家想脱身并非易事!”
男子摸了摸下巴,颇有兴味地道:“蛇裕子并不常见,万一太医没瞧出来,你就不怕弄巧成拙,伤了自己性命”
“我不是还有你么,”叶展眉抬眼看他:“墨羽,七年前你护着我不被火伤,又引来秦瑄救我时曾说过,你会护着我的命,我一直记得!”
眸中精光一闪,墨羽唇角一牵:“我记得还说过,我只护你的命,帮不了你的运……”
“这就够了!”叶展眉漠然道:“只要留着一条命,假以时日,我定能找出当年诬我父亲兄长通敌叛国,灭我叶家满门的元凶!”
墨羽微笑:“人类真是有趣,家族血亲真有那么重要?如今你已摆脱当年险境,又有皇帝宠爱,何必还那么执着当年之事?”
闭了闭眼,当年血色仍盈满眼帘,她一心为国的父亲、骁勇善战的哥哥、年齿尚稚的弟弟……满门男丁一一被斩杀在眼前,没经过会审,甚至连争辩的余地也无,只一道旨意便坐实了父亲通敌的罪名,葬送了她叶家上下173条性命!
她不甘心,一直不甘心,可又能如何?十多年金尊玉贵的尚书府小姐,她一直被娇宠得太好,朝野上的权谋倾轧她不懂,父兄所擅的战术兵略她不通,空有一副被世人欣羡的绝色皮囊,这样的她,凭什么为父母兄弟雪仇?
若当年真死在火中倒也罢了,可偏偏被墨羽,这么一只不知来历的妖灵所救,又进得宫来有了今日的际遇,那便是上天垂怜,重给她的机会!既如此,她必不辜负这翻盘的机会,该学该补的一样也不会落下,任何与当年之事相关的线索她一条也不会放过,雪洗叶家冤情便是她此生唯一的意义!
重又睁开眼,叶展眉只道:“当年指证父亲罪名的通敌函是卫家交上去的,我等了七年才等到今天这个机会,我不会放过!”
墨羽垂眸看她,唇边笑意浅淡:“丫头,你要小心,若再惹火烧身,我可不会帮你!”
“我知道,”叶展眉微抬眼,眸中一点冷锐,唇边却牵起一丝浅笑:“当年纤纤死时的情形我不会忘,我不会那么傻,再对你抱不切实际的期望了!”
纤纤?墨羽一怔,名字有几分耳熟,在过往记忆中翻找一遍,半晌脑中才浮现出一个怯弱清秀的面容,那是叶展眉进宫第一年,与她在浣衣局同屋相伴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是怎么死的?他原以为早已忘记,可如今回想,那天的情形竟历历在目。恍惚有一天,他忽然觉得冷,那冷浸入肌骨,直将他从休眠中惊醒,在叶展眉体内再也待不住,这才现身出来,却看到昏暗的屋中一片狼藉,满地碎瓷上蜷缩的女孩衣衫褴褛,零碎布片几乎遮不住全身,裸露的肌肤上一条条全是割裂的血口,皮肉翻卷,箕张的十指指尖血肉模糊,细看去,竟都被拔了指甲,脸庞青紫浮肿已瞧不出原来模样,双眸紧闭,眼看是出气多入气少,眉间漫上一层死气。
他还在发愣,琢磨着那是不是叶展眉,诧异着附在她身上的自己应能感受到她所遭遇的一切危险境遇,可如今这样大的变故,自己怎的毫无知觉,正迟疑间,忽地角落里跌跌撞撞蹿出来一个人影,鬓发蓬乱,形容憔悴,脸苍白到泛青,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刚扑到面前,手指已紧紧抓住他衣裳下摆,急切的,近乎疯狂的低呼:“救救她,神仙,你是神仙吧?求求你,救救纤纤!求你!”
认了好久,他才看出眼前这个形容仓皇的女子竟是叶展眉,这是他首次直面她的狼狈无措,即使当初被一室烈焰炙烤,她也是冷定淡漠的,可如今,她的镇定漠然和骨子里的倨傲全都不见,眼前所见,不过是个孤立无助,惊惧恐慌的小女孩,唯一不变的,是她的清颜丽色,即使已瘦的脱了形,焦尘覆面,她的光芒依然无法掩盖。
然而,当目光落到她紧握他衣摆的手上,他不由微皱了皱眉。或许,还是有改变的,当初葱白如玉的手指已枯瘦皲裂,遍布细碎伤痕,一切都昭示她入宫后时日的艰辛,但,这是她的时,这是她的运,他帮不了她!
他不知那宫女如何落得这般境地,也并不关心,满心只有休眠不足的困倦和由此而生的烦躁,将衣摆一点点从她手中抽出,他蹙眉道:“我是妖灵,不是菩萨,为什么要耗费灵力救一个快死的丫头?!”
“可是,”叶展眉急道:“你救过我啊,你当初能在火中救我,为什么现在不能救她?”
“因为,你活着,对我挺重要,”他淡道:“而她的命,与我无干!”
她盯着他,蓦地从发间拔下根银簪,抵在喉间,哑声道:“救她,不然我和她一起死!”
他愣了愣,半晌倒笑了:“你威胁我?!”
猛地向她逼近了几步,他轻声道:“刺下去,你叶家血脉从此断绝,自此雪冤无望,为了这么个丫头,值不值得?”
连退数步,叶展眉语无伦次:“今天去和韵殿的本该,本该是我,我不舒服,纤纤才代我去拿金丝襦,那不是她偷的,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没有人听我的,没有人!纤纤她是被陷害的,是,是替我受累,我不能看着她这么死,我不能……”
摆摆手,他不耐道:“她既是因你被陷害,害她的人必不容你俩再活下去,与其在此哭求悲啼,你倒不如想想怎么对付陷害你的人,保住自己的命!丫头,我救得了你一两次,可护不了你千秋万世!”
持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忽地“啪”一声,簪子落地,她眼中的亮光一点点黯淡,最终只剩绝望。
唇角牵了牵,他刚欲敛形,转眼见她容色一片灰暗,默了默,终是忍不住道:“你如今所凭,只剩这身皮囊,可别废了这最后的资本!”
他不知道他的话叶展眉听进去几分,可数月后,当再被熟悉的心悸惊醒时,想着许是她又陷入险境,他心下难得的生起一丝犹豫。
他自认不算个善灵,没有救死扶伤的习惯,但成妖上千年,也从未有什么神鬼妖精明目张胆欺到他头上,虽然如今元气大伤,沦落到需附在叶展眉身上借她的精元灵运休养,可凭他现在的灵力,解决几个不长眼的人类还不成问题,毕竟,叶展眉对他有供养之恩,而一些隔三岔五对她使绊子的人类也实在扰得他休养不宁,烦不胜烦,他便是有所回报也不为过,只是,该如何瞒过妖界那家伙的耳目倒是颇费思量!
然而,当他现身出来时,眼前的一切却出人意料,叶展眉安静地坐在床榻旁,愣愣盯着床上僵挺的躯体,如一尊石像。他顺眼望去,认出那是浣衣局管事刘秀珠,平日媚上践下,对浣衣局一众小宫女更是颐指气使非打即骂,此时却双目圆睁,脸色铁青,成了一具尸体。
听得身边响动,叶展眉循声抬头,一双眼茫然空洞,如一泓深池,汪了潭死水,待那水倒映出他一脸惊诧,水中缓缓翻起了波,一层一层,渐渐汹涌。良久,她抿了抿嘴,唇角牵出一个笑,浮在苍白若雪的面上,轻虚的似乎一碰即碎,她轻轻道:“是她害死了纤纤,我没能让她尝到纤纤死前所受的那些痛苦,却也总算让她偿了命,为纤纤报了仇……”
死几个人类,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可她的神情却让他无措,他有些发怔,第一次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只是片刻,她已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平静,眼中所有的波涛都沉到水底,只剩沉静的黑,顺手理了理衣裙,她淡道:“太医就要来了,若撞见你在这里,我会有不小麻烦,你还是先隐身吧,以后出现时最好也能让我预先知晓,毕竟这里是皇宫,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似乎有什么变了,她与以前大不相同,尽管这顺理成章,可不知怎的,对这样的转变,他依然不太舒服,皱了皱眉,他迟疑道:“你,没事吧?”
误会了他话中的意思,她扬了扬眉,唇边的笑意略带讥讽,却更深了些,淡道:“你放心,谁也不知道叶家的五小姐自小跟着她痴迷医术的二哥识得许多草药,也没有人知道锁芳园的偏僻角落野生着能诱发心疾的松阳草,我的命对你重要,对我自己也很重要,我会小心留着它的!”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摇了摇头,待要隐身,她已轻笑着,一字一句道:“墨羽,我有的,不会只是一副皮囊!”
那笑似乎还在眼前,略去了中间数度流年,与面前这张沉静的脸缓缓重叠在一起,他有些感叹,人类数十年光阴,对他而言不过蜉蝣般朝生夕死,可这样短暂的时日却也能让一个凡俗女子在俗世险恶中磨砺出耀眼光华,倒让他生了几分兴味,想看看她最终会经历怎样的兴亡。
而她,也确实没让他失望,短短数年间,从最低层的小宫女爬到昭仪的位子,她手中的砝码越积越多,即使没他护着,她也能不动声色地化解一个又一个危机,只是一双眼越来越暗,直到如今,他再不能从眼中看出她的心思。
正恍神间,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迅速与叶展眉对望一眼,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叶展眉重又卧在床中,他抬手收了隔离外殿的结界,随即隐了身。
不过片刻,玉娴走了进来,见叶展眉仍阖目躺着,略一迟疑,上前几步,小声唤道:“娘娘?娘娘?”
并不睁眼,叶展眉懒懒道:“怎么了?”
玉娴轻道:“周司衣死了!”
叶展眉蓦地睁开眼:“怎么死的?”
“自尽,”玉娴垂首道:“因娘娘的贴身衣物都是周司衣经手,周司衣自认怠惰不察,以致有失,愧悔难当,进了宫正司后没多久就咬舌自尽了!”
“怠惰不察!”叶展眉冷笑一声:“不大不小的罪名,原不至死,以命抵罪尽够了,不牵扯旁人,更不至祸及亲族,倒是好个算盘,我却没看出周丽英竟有这般担当!皇后怎么说?她总需给皇上一个交待,难道就这样算了?”
玉娴道:“皇后娘娘派人将尚服局一干人等屋中都翻了个底朝天,并没找到毒害娘娘的毒物,再加上周司衣已死,线索已断,皇上又不许声张,便也无从细查,皇后娘娘无法,禀了皇上后,将尚服局宫人尽数贬出,又换了一批新绣娘,奴婢得到消息时,尚服局正忙乱着呢!”
叶展眉默然半晌,唇角一牵:“也罢了,尚服局多是卫嫣的爪牙,如今尽除了,倒也能让人轻省几日!”
玉娴皱眉道:“只是为首之人尚未查出……”
叶展眉淡道:“既然没查到人,皇上心中的刺就拔不出,留的时间越久,埋的越深,便会伤的更重,发作起来就更加厉害,皇上的脾气可不是容易罢休的,且等着看戏好了!”
玉娴应了声是,又道:“才刚和韵殿长使佳柔过来,说是惠妃听闻娘娘病了,准备过来瞧瞧,娘娘打算几时见?”
“先回了,”叶展眉重又阖上眼:“就说我没精神,不方便见人,皇上吩咐静养着,待过几日好些了,再去和韵殿向娘娘请安!”
玉娴迟疑道:“惠妃娘娘素日有些多心,若这样回了,只怕她觉着您是借病下她的面子,若着了恼可如何是好……”
“你只管去回,”叶展眉只闭着眼道:“不止和韵殿,若其他殿派人来,也都一律回了,我自有道理!”
玉娴只得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