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若花燃燃

46、他乡遇故人 雅砻公主伙

　　雅砻公主伙囚禁吐蕃国王自立为女王的消息，经八百里加急送到汴梁，已经是十天后了。
　　按照大周一直以来的规矩，属国内部的王权更迭，若没有人出来表示异议并向大周求助，那就顺其自然不加干涉。因此，这个消息并没有引起轰动，老臣们摇头晃脑地说了几句，牝鸡司晨不成体统，便将此事搁在一边。
　　毕竟，眼前大事是出兵解白高城之围。

　　以顾家为主的外戚党、以韩王为主的宗室党、以李相为主的骑墙党，为谁任主帅以及出兵条件两事，白天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夜晚则互相勾兑交换条件。吵了半个多月，位于兴平城的白高城使者首先承受不住了，痛哭流涕地答应割让保德城附近五城作为出兵条件。
　　群臣们又为主帅人选吵了几天，最后怕耽误下去，白高城被蓟英烈兄弟攻破，这才罢休，三方心不甘情不愿地达成一致意见：阮次山任主帅，从保德城出兵，韩贾为副帅，从兴平城出兵协助，副都指挥使柴锐为参军，都虞使李定为右参将……

　　接到任命的柴锐和李定，带着各自的贴身侍卫奔赴兴平城。
　　纪秋也在其中，她是从满仓他们的闲言碎语里，得知柴锐有可能会去兴平城督军，因此暂时放弃了去黑石窟的打算。

　　因为军务紧急，一路都是快马加鞭，日赶三四百里路。
　　李定在战场里历练许久，自然对急行军习以为常，每日到驿站还要练一会儿枪法，生龙活虎，不带一丝疲倦之色。
　　出人意料的是，平日在汴梁城里但有一丝一毫不舒适便要暴跳如雷的柴锐，竟然也能安之若素处之泰然。倒是他手下一干眉清目秀的侍卫们，养尊处优惯了，纷纷有点吃不消，虽不敢抱怨，眉间却尽是疲惫厌烦之色。与李定那一帮面目黎黑沉默寡言动作迅猛的侍卫们一比，顿时就落了下乘。

　　李定二十一岁，是当今大周首相李癸的侄子。非皇家贵戚，能在这个岁数做到五品武将，完全凭借的是三年来辗转数地剿匪平叛立下的赫赫战功。朝中有人私下里将他比作当年的纪建安。
　　纪秋初见他时，还真从他身上看到父亲的那分特质——沉稳威严，不动如山。他长得很周正，麦色肌肤，眉目凛烈，言语不多，与侍卫之间交流往往以手势或眼神代替。长着桃花眼、举止狂浪的柴锐，和他并肩而站，泾渭分明，就象一汪三月桃花水与一潭深山老泉水。
　　不过两人感情甚好，每晚都是同宿一室，抵足而眠。

　　快马加鞭行了六日，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到了兴平城。
　　兴平城几经扩建，早已是西北边陲第一重镇。城廓巨大，青灰色砖块砌成的围墙高大厚实，在黯淡天光下，庄严肃穆，象山川一样令人踏实。进了城门，是一条宽阔的街道，由石块铺就，异常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街边商铺林立，却又井然有序，绝对不会出现汴梁城那样张伞支棚占用街面的摊位。商铺当中最多的是酒肆，门口挂着的酒帘子上书着“越地花雕”、“镇州纯露”、“北戎名酿”等等。其次是勾栏，一律开着大窗子，灯火如昼，倚窗坐着的有扬州瘦马、北戎舞娘、吐蕃胡姬……或窈窕秀气，或明艳动人，或身材惹火。

　　见到并辔而行的柴锐与李定，一干妓女们顿时活络起来，或飞着秋波，或勾着手指，或递着媚笑。李定目不斜视，柴锐却是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着，几乎忙不过来。
　　纪秋跟随在队伍的最后，环顾四周，不由地想到从前多少次跟随着父亲，从大街上招摇而过，心里感慨万千
　　时隔五年，再回兴平城，已经物是人非。
　　当年，她是天下闻名的纪帅之女，如今，不过是柴锐身边的无名侍卫。

　　行到兴平城最大的勾栏“不归居”时，纪秋忽然察觉到一条目光锁着自己，她心里一惊。离开兴平城时，她十一岁，还没有长开，不可能有人认得自己，那会是谁呢？她的目光在围观的人群里扫了扫，最后移到了“不归居”的窗口。
　　窗口站着好几个妓女，正看着柴锐与李定，评头论足，掩嘴而笑。在妓女的身后，有人倚窗站着，身子全隐在暗影里，面目模糊，但是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见纪秋看他，他似乎还咧嘴笑了笑。
　　是苏勒，纪秋错愕，他怎么会在这里？

　　当晚，副帅韩贾在帅府设筵款待柴锐和李定。
　　身为侍卫，且是不受重用的侍卫，纪秋当然不可能参加筵席，在偏厅里享受一顿尚算丰富的晚餐后，被引到一个房间里休息。大伙儿连跑了六天，累得腰酸背疼，一沾枕席，都纷纷睡了过去。
　　纪秋虽然满腹心事，架不住身子倦怠，和衣躺着，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见隔壁李定的侍卫们收拾行囊，一副继续上路的架势，而自己却没有接到任何出发的命令，不免奇怪，拉着柴锐身边一个近侍问：“咱们不去保德城吗？”
　　“世子没吩咐。”
　　“按理说，世子应该要去保德城跟主帅报道吧。”
　　近侍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意兴阑珊地说：“谁知道。”

　　太阳升起时，李定带着侍卫继续上路，去三百多里外的保德城向主帅阮次山报道。
　　柴锐带着侍卫送他出城后，返回兴平城，以“身染微恙”的理由留了下来。
　　这是极不合规矩的。
　　按理说，他应该去保德城向主帅报道，再由主帅委派任务。
　　不过，纪秋很快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这么干。

　　阮次山与靖北侯是一伙的，柴锐到他手下，有两种可能。
　　一种完全不受重用，最多干点无足轻重的扫尾事宜。另一种是倍受重用，作为前锋奔赴战场。前一种，完全不可能立军功。后一种，有可能被阮次山陷害，不能立功反而招祸，甚至送了性命。所以他索性找个借口留在兴平城，在韩贾麾下，两种情况都不会出现。
　　他这种举动，若是从前，就是骄纵蛮横，藐视主师，罪重当斩。但是如今，大周对各地将帅的监督、节制大大削弱，将帅之间也是互相牵制，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再说他还是柴氏子孙，天大的罪，也可网开一面。

　　将帅们陆续到位后，阮次山开始调兵遣将，派使者送信函到韩贾处，令他和柴锐带着将士们去保德城汇合，商谈作战策略。韩贾以圣旨上所说“韩贾从兴平城出兵协助”为由，不肯去保德城。
　　柴锐还是老理由，身体有恙。
　　事实上他生龙活虎，每天训练完毕后，便到各大勾栏里看胡姬们跳舞，北戎的柘枝舞、回鹘的旋旋舞、吐蕃的长袖舞，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他出手大方，又生得俊俏，很快赢得胡姬们的欢心，还为他争风吃醋、大出打手。

　　这日傍晚，到“不归居”。当中有个吐蕃舞姬踩在碗口大的酒杯上，跳了一支难度很大的长袖舞。一曲终罢，发丝不乱，粗气不喘，柴锐看得惊叹不已，摸着下巴说：“好技艺，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
　　舞姬指着旁边站着的纪秋说：“那小郎看起来鲜嫩无比，是奴家心头之好，就请世子赏他陪我一夜，如何？”
　　柴锐哈哈大笑说：“好。不过，他多半是个雏儿，你要爱惜些。”

　　舞姬掩嘴而笑，走过去牵纪秋的手。
　　纪秋犹豫地看了柴锐一眼，他摆摆手说：“去吧，放你一宿的假，明日早上回来。”
　　“小郎莫怕，奴家会好好疼惜你的。”舞姬娇滴滴地说着，捏捏她的手心。
　　这话惹得周围一干侍卫哄堂大笑。

　　其实纪秋早看出这个舞姬别有用心，既然柴锐答应了，当下不客气地跟着她走了。
　　出厅堂，七拐八转，进了一间厢房，一股甜腻绮香扑鼻而来。
　　房间摆设颇有些异域风情，挂满重重的紫色轻纱，被幽暗灯光一照，暧昧顿生。舞姬进屋后，松开了她的手，在前面为她引路，揭起一重又一重的轻纱，最后露出一张华丽的大床。苏勒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想不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纪秋警惕地问：“你到兴平城来做什么？”
　　苏勒举手指到唇边“嘘”了一声，说：“一见面就追根问底，太不解风情了。我看到你，可是高兴了好一会儿。都说兴平城是你们周国西北边陲最有趣的地方，言过其实呀，一板一眼的，太无趣了，比热热闹闹的伏俟城真是差远了。我本来都打算去保德城，结果那天看到你来了，于是我决定留下来。”顿了顿，眼底闪地一丝戏谑，“我可是专门为你留下来的，你不感动吗？”
　　纪秋面无表情地说：“我很感动。”
　　苏勒盯着她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你比从前有趣了。”

作者有话说

　　故事终于又回到了边陲，哦耶，大家猜猜苏勒要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