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月上伏俟城 月亮渐渐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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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渐渐升高，如玉盘一轮挂在幽蓝深邃的天幕。
汴水沿岸的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流络绎不绝。
纪秋倚着杨柳树，看着正向客人介绍香囊的唐星，心里百感交集。方才吃完晚饭，唐星说要到汴水边摆摊，她才知道，她白天照顾静敏郡主，晚上则拿自己的绣品到夜市上摆摊叫卖。
费了不少口舌，客人终于心满意足地拿着香囊走了。唐星抹抹额头的细汗，回头见纪秋满眼不忍心地看着自己，不由莞尔，低声说：“表姐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进唐府之前，常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如今不过是回到从前。”
时势易也，这一点纪秋感触更深。“你每晚几点回去？”
“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最晚不超过三更。”
“三更太晚了。”
“表姐多虑了。”唐星指指斜对面卖白肠的大叔，指指左边卖石榴的大婶，又指指右边卖灯笼的老伯，“这几人都是我们羊肠巷的，晚上我就跟他们一块儿回去，不会有危险的。”
纪秋感慨地说：“小星，真是辛苦你了。”
唐星摇摇头说：“谈不上辛苦，这原本就是我从小做惯的。其实，顾公子给我们的银两足够吃个三年五年的，但是我思忖着，就算他愿意照顾我们，我们也不能赖着他一辈子。说到底，他并没有义务。我针线活不错，养活自己与郡主没有问题的。我想再攒点钱，将爽儿接回来，他好歹是咱们唐家人，流落在外，不象样子。”爽儿是纪秋表哥的儿子，一岁多点，唐家出事后，他和他母亲被娘家人接走了。
纪秋听她这么说，大感惭愧。
唐星冰雪聪明，见她目露愧疚，眼波一转说：“表姐，我能干的只有这些小事情，大事情还得你来，我等着你替哥哥和父亲报仇，等着你让我再过上金玉满堂的生活，你可莫让我失望。”
纪秋越发地喜欢她了，郑重地说：“你放心，我就算负天下人，也定不负你。”
唐星也郑重地点着头。
这时，水面微风带来袅袅的丝竹声响。洞箫声浑厚深沉，横笛声清亮柔丽，两声相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汴水沿岸的游人和摊主纷纷扒在堤岸前看着。纪秋凝神听了一会儿说：“这是《雨落汴梁》呀。”
“表姐好耳力，这是汴梁近两年最火的曲子，没想到都传到泾原了。”
“顾显送过曲谱给我。”纪秋低声说。当年她还练了好长一段时间，也在信里相约，将来她弹琵琶他吹箫，夜游汴水，共奏一曲。一念及此，不免有点惘然。
唐星推她一下，指着水面说：“表姐，快看。”
纪秋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只见汴水上两条画舫并驾齐驱，船头各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一个按箫，一个横笛，竟然是顾显与柴锐。画舫逐波而行，将倒映在汴水的明月碾碎，化为细细碎碎的冷光，汴水顿时变成了天上星河。这两人好象踏着星河里的细波碎浪而来，矫矫不群，飘然欲仙。把沿岸的一干行人迷得晕头转向，纷纷拿起手边的物什抛了过去。画舫过后，河面上飘浮着雪花一般的花瓣、各色丝绸手绢和薄如蝉翼的披帛。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水面载浮载沉。
柴锐静默片刻，嘴角又勾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说：“顾显，你的水平退步了，好几回都没有和好。”
顾显斜睨他，不客气地说：“柴锐，你真够无耻的，明明是你一直在抢主调。”
“凭啥洞箫为主呢？我偏要改改这个规矩。”柴锐语含双关地说。
“你说改就改呀，先问问我手里的箫。”
柴锐一双桃花眼转冷，带着森森寒意说：“顾显，你看着，总有一天我会改过来了。”说罢，将笛子扔给满仓，“停船，靠岸。”
顾显扶着画舫，若有所思地看着柴锐所乘的画舫滑向岸边。
站在一侧的大平憋了良久，忍不住碰碰他，低声说：“公子，你看岸边，十四郎那小子跟唐姑娘在一起呢。”
顾显转眸看过去，只见纪秋扶着柳树站着，脸藏在暗影里，看不到神色，然而一双点漆般的眼睛，幽幽的，似乎藏着无数的言语。他怔了怔，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心里也象水面一般荡开若有若无的涟漪。
柴锐跳下画舫，上了岸，转头见顾显目不转睛地看着岸边，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人头攒动，视野没有水面开阔，纪秋又隐在暗处，看不太分明。他推推身边的满仓说：“那个是十四郎吗？”
满仓翘首看了一眼说：“好象是的。”
“走，咱们去看看。”
等他们穿过人流走过去，纪秋已经不在了。
柴锐环顾四周一会儿，转眸看着唐星，问：“刚才站在你旁边的那个小郎呢？”
“什么小郎，没看见。”
柴锐挑眉横眼，问：“那么大一个活人没看见，你骗谁呢？”
唐星瞪着他说：“我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管他活人死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唐星不耐烦地说：“你这人真奇怪，你要不买东西，就给我让开，我还要做买卖呢。”
柴锐扫了一眼摊位上摆放着的香囊、鞋垫、丝帕等小物什，嗤之以鼻。“就这些破烂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呀？”
这话要是别的姑娘听了，免不了会心酸。唐星从小在坊间长大，生活艰辛，夹缝求生，早养得刀枪不入，当即冷笑一声说：“你管我值几个钱呀？我愿意卖，有人愿意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官家也管不着。”
向来都是柴锐呛别人，还是头回遇到一个不知死活呛自己的人。他摸着下巴，眼神玩味地上下打量唐星一番，对满仓说：“把这些破烂玩意儿全给我买下来，爷不买便宜货，每个都翻十倍买。”
要是有傲骨的，这会儿打死也不肯卖，但是唐星不是，她务实，当即报了一个价钱出来。都是些小玩意儿，就是翻十倍，也没有多少钱。接过满仓递过来的钱后，唐星款款地敛衽一礼，说了声“多谢惠顾”，也不收摊，扬长而去。
满仓见柴锐扭头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世子，要不要打听一下？”
柴锐翻一白眼，说：“打听什么？我有如此饥不择食吗？一个小丫头。”说罢，打个呵欠，“回府。”
侍卫连忙将马牵了过来，柴锐翻身上马，狠狠地抽一鞭子，马长嘶一声，四蹄奔腾，惊得附近的摊贩纷纷躲闪。
此时，明月当空，清辉万里。照着纵马狂奔的柴锐，照着汴水泛船的顾显，照着疾步归家的唐星，照着羊肠巷里望月发呆的纪秋……照着繁华绮靡的汴梁城，照着风声鹤唳的白高城，也照着神秘莫测的伏俟城。
雅砻公主在中庭里来回踱着步，不时地抬头看着月亮，计算着时辰，一双手紧握着，偶而松开，又不由自主地握紧。侍女们都站在廊檐下，大气不敢多喘，生怕惊扰了主人，被斥骂是小事，丢了性命是大事。
细微的破空声传来。
雅砻皱眉，目光凌厉地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条黑影翻过皇宫高高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她吓得后退几步，警惕地盯着那条黑影。“是谁？”
“公主，别来无恙。”苏勒轻笑一声，走出阴影，走进月光里。
雅砻公主微微松口气，怒目而视。“你的胆子可真大的，竟然敢翻墙进来。”
苏勒不以为然地说：“卫兵不让我进，说是公主废了我的通行令牌，我只能翻墙了。”
“你背叛了我，还想我给你留着令牌？”
“一件小事而已，公主何必生气。”
“你把那个女人带哪里去了？”
“周国。”
雅砻“哈”的一声，嘲讽地说：“真够情深意重的呀，回来干吗？人家不要你了？”
苏勒哈哈大笑起来，说：“公主想象力太丰富，我送她回周国，又不是同她私奔。”
“你骗谁呢？送人一送四个多月？”
“我送她回到镇戎后，顺便去了一趟周人交口称赞的江南，还真是醉生梦死。”
雅砻冷哼一声说：“那还回来做什么？”
“太繁华了，软绵绵的，那里的风吹得我昏昏欲睡，那里的雨下得我浑身发霉，那里的酒喝下去，会把铁骨变成棉花团。再呆下去，我都要死了。于是我就回来了，出了镇戎，被带着沙粒的风一吹，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苏勒说着，拉起雅砻公主的手，“公主有没有想过我？”
雅砻甩开他手。“呸，我想你个没心没肺的。”
“我可一直想着公主哦。”苏勒不以为然地咧嘴笑着，“公主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呢？”
雅砻勾起眼梢看着他一会儿，说：“要原谅你也不难，替我办件事吧。”
“公主尽管说。”
“摩那部将白高城围住半个多月了，前线探子说，白高城可能向周国求援了。你想办法混进摩那部，打探一些内部消息。如果周国果然出兵了，摩那部腹背受敌，定然吃紧。到时候，我就可以跟蓟英烈好好地谈谈结盟的条件了。”
苏勒诧异地问：“公主要跟周国翻脸，同摩那部结盟，陛下同意吗？”
雅砻恨恨地说：“父王做别人的属国做出来瘾来了，自然不同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过，我会让他同意的。”
话音刚落，皇宫中间的宫殿忽然升起一支烟花，在半空爆开，五光十色，绚烂无比。
雅砻顿时喜笑颜开，灿烂如春花，一双眼眸里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骄傲。“苏勒，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叫我公主。”
“那叫你什么？”
“女王。”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月上伏俟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