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若花燃燃

32、不堪为鱼肉 听到马蹄声

　　听到马蹄声远去，苏勒脱下黑色袍子，见艾玛还是神魂不守，不由失笑：“小姑娘，你的魂让那个小白脸勾走了。”
　　艾玛脸涨通红，说：“我只是从没见过……就象山尖的雪一样。”
　　“是呀，山尖的雪。”苏勒伸伸懒腰说，“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山尖的雪呀，让人莫名其妙的就想抬脚狠踩几下。”

　　艾玛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
　　苏勒拿过艾玛手里的药说：“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不会懂的。别发呆了，去倒杯水来。”
　　艾玛倒了水过来，苏勒将药塞进纪秋的嘴巴里，又喂了她一点水。
　　“她不是您的夫人，那她是您的什么人？”
　　苏勒勾起嘴角笑了笑，说：“她是我的货物。”

　　艾玛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她得了这么多宝石，不愿意去深究。
　　“我要睡一会儿，艾玛，替我好好照顾她。”苏勒说着，走到角落处往地毯上一躺，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这一天一夜抱着纪秋穿行死亡沙窟，他也着实累坏了。
　　艾玛听从他的话，在纪秋的褥子边守着，隔一会儿用凉水擦拭她额头。如此折腾半夜，直到她额头的温度降了下来，她才放心地铺上褥子睡觉。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苏勒坐在灶火边磨着匕首，却不见纪秋。

　　“她哪里去了？”
　　苏勒指了指门外。
　　艾玛揭起帘子看了看，只见纪秋倚着门口的拴马桩站着，迎着旭日，晨风拂动她额头的发丝，初升的阳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容，她的唇呈现极淡极淡的粉色，象是春天最鲜艳的红花褪尽了颜色。
　　艾玛原本想提醒她，刚退烧，不应该站在外面吹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出声，也不敢走近她。她给人一种强烈的距离感——明明就站在眼前，也会让人觉得其实离着很远很远。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地拍了一下拴马桩，转过身来。见到站在门口发愣的艾玛，她怔了怔，随即微微颔首，并不说话，从她面前走过，入了毡帐。

　　她一直走到苏勒面前，问：“还有多久到伏俟城？”
　　苏勒耐心地磨着匕首，头也不抬地说：“如果我们能碰幸运地买到骆驼或是好马，那么最多三天就到伏俟城。”
　　“附近没有接应的人吗？”
　　苏勒不带迟疑地摇摇头，半晌，没有听到她声音，抬头一看，见她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自己。“怎么？”

　　“你真是顾显派来的？”
　　“你不是见过他的纸条吗？”
　　“我是见过他纸条，但是纸条是不会说话的，它不会告诉我，一开始它是在你手里，还是后来到你手里。”
　　“是顾显亲手交给我的。”
　　“那他怎么不安排接应的人手呢？”

　　“也许他忘记了。”
　　“不可能。”纪秋斩钉截铁地说，“普通人都懂得首尾兼顾，何况他从小就跟他父亲学习兵法，难道不懂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拼得是每一步的周密安排吗？他怎么可能会犯下这种顾头不顾尾的低劣错误呢？”
　　“看来你对你未婚夫挺了解的。”苏勒慢吞吞地将匕首插回腰间，站了起来，迎着她的视线说，“不过也不奇怪，你们两个看起来就很相似。没错，他跟我说过接应的安排……事实上，他亲自来接应了。但我改变了路线。”

　　纪秋不作声，挑眉看着他。
　　“纸条确实是是你未婚夫交给我的，我也确实承诺，带你离开摩那部回到吐蕃。”顿了顿，苏勒说，“但我可没有说，要将你亲手交给他。”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伏俟城。”顿了顿，苏勒说，“我答应吐蕃公主雅砻，将你交给她。”
　　纪秋皱眉问：“她为什么要求你这么做？”

　　苏勒耸耸肩膀，表示不知道。“等你见到她，可以亲自问她。”
　　“那她给你什么条件？”
　　苏勒认真地看了纪秋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想说——无论她给你开什么条件，你都可以给我，还是加倍的。”
　　纪秋点点头，说：“没错。有什么不对吗？”
　　苏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终于变成哈哈大笑，但是眼睛里并没有笑意。

　　纪秋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心生愠怒。“你笑什么？”
　　苏勒收了笑容，口气有点冷冷：“我笑的是你这种人。在你这种人眼里，任何事情都是用条件可以达成的。实话告诉你，我答应雅砻公主将你带回伏俟城，没有任何条件。原因倒是有一个……”他促狭地笑了笑，“就是她在床上让我很爽，如果你也能，我也许会改变主意。”
　　纪秋脸涨通红，低骂一声：“无耻。”

　　“无耻？”苏勒收敛笑容说，“我再怎么无耻，至少从来没骗过别人的心。总好过有人，一边答应别人生七个孩子，一边捅别人一刀……”
　　这句话挑开纪秋刚刚收拾好的伤疤，一时间痛入心腑。她勃然变色，挥起手掌往苏勒脸上掴去。
　　苏勒眼明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我不是你的奴隶，也不是那些把你捧在手掌心言听计从的男人们。我是西域商道上赫赫有名的‘头狼’，胆敢碰我的人都死在我刀下了。还有……”他用力一拉，将纪秋攥到跟前，厉声说，“我劝你最好对我尊敬些，雅砻公主叫我带你回去，可没有说完完整整的，我想你少一只耳朵或是少个鼻子，她根本不会介意。”说着，他拔出腰间的匕首贴着纪秋的耳朵轻轻一刷。

　　纪秋只觉得耳朵一凉，一阵微微的疼痛。
　　苏勒这才松开她的手，身子缓缓后仰，倚着柱子，眼睛一直盯着她，狠戾得就象旷野的恶狼。
　　纪秋缩回手，心里发凉，原本就大病初愈的身体也不知道是因为恼怒还是害怕而微微地颤抖着。割耳朵割鼻子这样的事情，她相信，他绝对干得出来。他是真正的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和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全不相同。

　　这一刻，她真的好恨，恨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从落入英奇手里那刻开始，她就无法再主宰自己的命运，但他至少给她一个温情脉脉的假相，让她自尊没有如此受伤。而这个苏勒，用更赤裸的方式告诉了她，她就是鱼肉，而他是刀俎。
　　耳朵的伤并不严重，但是火辣辣的一直痛到纪秋心里。她暗暗发誓，一定要返回大周，一定要夺回自己的命运，哪怕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而现在，她只能隐忍，隐忍，再隐忍。

　　苏勒将匕首插回腰间，收起狠戾眼神，回眸看着吓得一脸铁青的艾玛，笑着说：“对不起，艾玛，把你吓坏了。”
　　艾玛畏缩地看他一眼，细声问：“刚才你们在吵什么？”
　　刚才他们说的是汉语，她听不懂。

　　“我们没有吵架，我只是教会她如何尊重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比她强大的男人。”
　　艾玛似懂非懂，走过去，取出怀里的手帕递给纪秋。“你的耳朵流血了，擦一下吧。”
　　打定主意的纪秋收摄心神，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它会提醒我，一个男人的强大就是靠威胁女人得来的。”

　　苏勒眼角突突跳了几下，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纪秋转眸看着他说：“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很讨厌你。我打不过你，我也逃不了，你要是把我交给顾显，我承你这份情，将来只要我能办到的事情，必当竭力。你要是想把我交给雅砻公主，那咱们还是赶紧去伏俟城。早一点到达，大家都可以早一点解脱。”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雅砻公主不让苏勒直接把自己交给顾显，但事已至此，与其费诸多心思猜测，还不如早日解开谜底。她不想再耽误下去了，她已经身心疲倦，只想早日回到家中。盘山小院的红梅应该盛开了，她想在西窗下睡上十天半月。

　　“艾玛，给我们准备一点干粮，还有两匹马。”苏勒边说边又扯下纪秋鞭子上几颗宝石递给艾玛，“这是费用。”
　　艾玛家里没有好马，给了两匹老马。
　　老马不仅跑得慢，性子还倔又贪吃，遇到草地走一步停三步。纪秋心里焦急，然而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地方，再找户人家买马太难了。而且苏勒一路辨别痕迹走着，有意避开人迹，多半也是为了避开顾显。

　　纪秋没有再想过逃跑。
　　经历过一系列变故之后，她已经没有初到摩那部的莽撞，在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她的家世并不能帮她什么，个人强弱才是至关重要。就象苏勒这种人，在大周，她可以让他离她要多远有多远。但在这大漠荒野里，他要向东，她就无法向西。
　　他的能耐纪秋是见识过的。

　　当时她跳下悬崖时，觉得必死无疑。
　　虽然悬崖并不深，风托住她的大氅，下坠速度缓慢。壕底也积满黄沙，摔下去可能只是滚一身沙。但是壕底还有那么多头野狼，一头一口，可以瞬间将她变成一具白骨。但就在她快落到壕底时，苏勒不知道从哪里扑了过来，抱着她滚出一段距离消了势，而后动作迅速地抱着她蹿进了一个干涸的地下水道里。不知道是因为他动作太快，还是什么原因，那些狼竟然没有攻击他们。
　　大漠荒野，是属于蓟英奇、苏勒这种人的。
　　只有大周，她才能成为强者，主宰自己以及他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