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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咫尺成天涯 野狼壕原本 ...

  •   野狼壕原本是个不大不小的湖泊,连接着附近诸多的地下水道,后来湖水干涸成了一条深沟,游荡的野狼们常在此聚集,就成了野狼壕。与它相连接的地下水道,也都已经干涸了,地面看着好好,说不定走过去忽然塌陷了,沙一埋就再也出不来了。因此附近几百里又被叫作死亡沙窟,往来西域的商队们宁肯多绕三天的路,也不从这里走。

      吐蕃界内,死亡沙窟边缘的草地上,矗立着一座孤伶伶的毡帐。
      时值晌午,毡帐里,十八岁的吐蕃少女艾玛正在织毡毯,听到守门的猎狗忽然尖声吠叫,知道有生人来,不免觉得奇怪,这里少有人经过。所以她父母才放心地留她一人在家,去亲戚家看望新出生的孩子。

      猎狗的吠声越来越暴戾,艾玛担心它咬伤了路人,起身走到门口,正准备呵退它。猎狗的吠叫声忽然变成呜呜声,她惊了惊,揭开门帘一看,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正踩着自家猎狗的脖子,猎狗四肢抽搐,发出呜呜的哀求声。
      男人听到响动,转过身来说:“你家的猎狗有点凶呀。”

      艾玛惊异地看着他,她家的猎狗是猛犬与狼獒杂交而得,异常凶猛,年轻力壮的男子都禁不住它的一扑,所以她父母才放心地留她在家。但现在被这男人踩在脚底,呜呜咽咽地哀声叫着,毫无平时的威风,宛如一只病猫。
      男人说:“我要借用你的毡帐,不介意吧?”
      他虽然问了一句“不介意吧”,但事实上人早越过她进入毡帐。

      擦身而过的,艾玛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人,蒙头蒙脸地包在一件黑色袍子里,只有几根长长的辫子滑了出来。辫子上绑着的宝石象星星一般闪烁着,是她从未见过的。等她回过神,跟着回毡帐,那男人已经将怀里的人安放在褥子上。
      他头也不回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艾玛。”
      “艾玛,她发烧了,你家里有药没?”
      艾玛摇摇头,有点佝促地说:“但我知道一个土方法,那是我妈妈跟汉人学的,他们叫它刮痧。每回我发烧了,我妈就这么做的。”
      “好,你来试试。”

      艾玛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磨得光滑的牛角板,到褥子边跪下,揭开被子,顿时怔了怔,不敢下手。
      男人自顾自去倒了一碗牛奶喝,见她怔怔然如同傻了。“怎么了?”
      “这是一位尊贵的夫人呀,长得又好看,我不敢……”
      “没事,你尽管动手。”
      “这是您的夫人吗?”

      “不是。”
      “那她的丈夫很爱她吧,她辫子上的宝石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男人哈哈大笑着说:“是呀,很爱她,可是她不稀罕。”
      “为什么?”艾玛好奇地问,拿起牛角板在纪秋额头轻轻地刮着。
      “等她醒了,你可以问她。”

      艾玛在纪秋的额头刮出红痧后停了手,又在她喉咙、额角、人中等处刮了刮,却不敢再刮出红痧。忙乎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男人见纪秋的呼吸略微平顺些,从她辫子上扯下几颗宝石,递给艾玛。“辛苦你了,这些宝石赏你。”
      艾玛佝促地搓着双手说:“我不能拿。”

      “没事,她多的很,只要她愿意,还有更多。”男人拉过艾玛的手将宝石放在她手心,“再说,这些宝石不能让她开心,但这些宝石能让你开心。”
      “谢谢您,我会一辈子供奉您,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哦,我的名字?那你得有个好记性。”男人摸着胡子拉渣的下巴笑了起来,那双长着浓密睫毛的眼睛也弯了弯。“我的名字叫苏勒本马赫迪本哈利德丹塞罗特。”他说完,见艾玛口瞪目呆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见他这般放肆地大笑,艾玛脸颊微微涨红,心脏噗噗跳动。
      苏勒却忽然收了笑声,眼神变得犀利,身子飞快地闪到门边,动作之敏捷如同一只成年的狼。他揭起帘子的一角看了看,嘴角闪过一丝诡异地笑容说:“艾玛,咱们有客人来。”说罢,他又飞快地走回来,拿起刚才包着纪秋的黑色袍子穿上,蒙上口鼻,赫然又成了占卜命运的大食女巫。
      艾玛这时也听到外面的马蹄声,非常整齐,踏踏有声,可见来人数量不少。
      苏勒在褥子前坐下,压低声音说:“艾玛,等一下他们要是问起,就说生病的是你的妹妹,我是你请来给她看病的女巫。”

      艾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马蹄声到了门外,跟着响起了说话声:“有人在家吗?我们是过路的,想讨杯热水喝。”
      艾玛挑起门帘走出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门外立着二十多骑,个个鲜衣怒马,仪表不凡。特别是被围在中间的汉人少年,大概也就十七八岁,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目光温和而坚定,一身玄色大氅,越发衬得他气势卓然,俨然就是山尖的雪。

      艾玛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起来,想起裙子上滴了昨晚烤肉的油渍,想起今早梳头时辫子扎歪了,又想起衣袖有一处开线了……
      “姑娘,我们是过路的客人,想同你讨杯热水喝。”说话的是少年身边的中年吐蕃人,看起来象个向导。
      艾玛回过神来,脸涨通红,讷讷地往旁边一让。

      大家便都纷纷下马,但只有四个人进了毡帐,其他人都在门外站着,井然有序,既不交谈也不扎堆。艾玛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贵人,但这一刻无比肯定这位少年是位贵人。因此,她特别从柜子里取出父亲珍藏的狼皮毡毯安在少年的脚边——父亲说过,这个毡毯要给尊贵的客人用,但是他们毡房从来没有来过尊贵的客人。
      少年冲她微微颔首,盘腿坐下,目光落在苏勒的背影上和躺着的纪秋身上。

      艾玛心虚地解释:“我妹妹生病了,这是帮她看病的女巫。”
      少年又微微颔首,收回了视线。
      艾玛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家的毡帐,顿时觉得毡帐又破又旧,实在不配给他遮风挡雨。她觉得,象他这样的人应该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宫殿是什么样子的。
      等他们坐好,艾玛送上奶茶,这才退到一侧拘谨地坐下。

      吐蕃向导问:“姑娘,这几天可见附近有人经过?”
      艾玛得过苏勒的提醒,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才摇了摇头。她不想骗这个少年,但是她怀里还揣着苏勒刚刚给的宝石。她的犹豫并没有引起大家的猜疑,他们理解为“没见过世面”,因为这个吐蕃姑娘自露面就一直痴痴呆呆的。
      吐蕃向导对少年说:“顾公子,这位姑娘说,这几天没有人经过,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做呢?是继续等下去,还是回伏俟城等。”

      顾公子自然是纪秋的未婚夫、靖北侯嫡长子顾显了。
      他还没有说话,他的贴身侍卫大平先开口了:“到底怎么回事呢?这都十来天了,还没有半点消息。那个‘头狼’不是拍着胸脯说,十天内必回吗?公子,我早说了,那人不靠谱,让我跟着他一起去摩那部,我会说北戎语和吐蕃语,扮个商客没问题,你就是不肯。”

      “大平,你又老话重提了。公子不让你去,是有考量的。摩那部戒备森严,只准商客们进入,你看看你的样子,哪有半点西域商客的圆滑?再说,就你会说吐蕃话和北戎语,咱们这回带来的人,还有公子在伏俟城找的人,有几个不会的?公子之所以没让任何一个人跟去,让‘头狼’一个人去,搏得是一个出其不意地带出纪姑娘,人多反而碍事。”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文士,他叫霍仲义,是靖北侯的重要谋士之一。

      “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
      “有吐蕃公主这个保人,咱们还担心什么。”霍仲义说着,冲大平使个眼色。
      大平想起,吐蕃向导也是吐蕃公主的人,顿时讪讪地收了口。
      “我相信头狼会带回她的。”一直没有出声的顾显终于说话了,语气有不同于年龄的沉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但自有一股令人洗耳聆听的力量,“那天,霍叔将一千两黄金亮出来的时候,其他人都露出贪婪之色,只有他没有,可见他并不是贪图钱财。”

      大平不解地问:“那他图什么?”
      “有一类人天生就爱冒险,乐衷于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我想他应该就是这类人。”
      背对他坐着的苏勒心想,这个顾显眼光不赖,与自己仅有几面之缘,竟看得如此彻底。这一刻,他心里痒痒的,差点就揭开盖着纪秋的被子,大叫一声:没错,你要的人我带出来了。随即想到吐蕃公主的再三叮嘱,只得把冲动按捺下去。

      吐蕃向导笑眯眯地说:“顾公子眼光真好,‘头狼’可是这几年来西域商道上最出名的人物呀,神出鬼没,听说他最大的能耐是驭狼。”
      “驭狼?”大平一脸怀疑地说,“这不可能吧。”
      “我也是听说的,没有见过,有人亲眼见过,‘头狼’的绰号也是这么来的。”
      这时,响起了几声痛苦的哼哼唧唧。

      大家都回头看着褥子上蒙头蒙脸躺着的纪秋。
      顾显问艾玛:“你妹妹得的什么病?”
      “发烧。”
      “我听她呼吸,烧得有些沉重。我这里有几颗清热解毒的药丸,或许对她有些益处。”顾显转眸看着大平说,“取几颗药丸给这位姑娘。”
      大平点头,走到外面,从马鞍边挂着的皮囊里取了药丸给艾玛。

      艾玛连声道谢。
      顾显这才起身说:“走吧。”说罢,率先出了门。
      他并不知道自己等待的人就昏昏沉沉地躺在旁边,等他知道已经是很久以后了,那一刻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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