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寂，佛铃劫》归荑轩

4、第二章（1）鹊桥仙 初阳端月

　　初阳端月，百草翻新，枕上之东，千里梅林层层摇曳醉红，落英点染朝阳海面，洒下一袭春意。
　　地堑中央的皇族华胥部落同朝阳海鲛人水族联姻，经帝君苏长夜拍案而定，宫中司仪商议九九八十一天终将吉日良时定于端月十二，神树建木繁新，东海岸边疏影暗香盛放之时。
　　皇族成婚，排场定是极尽奢华，更何况成亲一方乃当今帝君最为宠溺的胞弟临川王云浅，帝君下诏喻称，三日不朝，普天同庆。朝中文武百官，无不前仆后继，殷殷勤勤为临川王婚典鞍前马后。
　　橫玉带着朝阳海水族接引迎亲队伍时，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恁小看了帝君对临川王的宠爱，如此排场都快赶上帝君登基时的阵容了。难怪有谣言称，当今帝君是个断袖，偏偏断的还是自己的胞弟，真不知道公主嫁入皇家，幸或不幸？
　　橫玉乃横公鱼化身，擅长岐黄之术，因朝阳海鲛人水族于己有恩，遂久居朝阳海，随侍惊羽公主身侧。因横公鱼岁数长久，见的事情多了，感情也就淡了。既然公主青睐临川王，即使对方是个断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皇族成婚，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与民间无异，倒是亲迎这一礼节有些不同。民间成婚，亲迎须得男方亲自前往女方家中迎娶，而皇族一贯做法，是由家中长者代劳，以示家长权威。
　　橫玉想了想，倒是觉得不大可能，临川王的家长便是帝君，帝君亲临，任谁也不敢妄想。更何况隔了偌大的朝阳海，即便橫玉有千里眼，放眼望去也不过是人海浩荡，旌旗蔽日。
　　队伍在碧波湾边上的石亭子前停了下来，宫娥有条不紊的迎了上去，彩衣漫动，已然在石亭内张罗起来。
　　云海潮生，春风拂面，水岸交界，芳草郁郁，落花碧水，却是幽幽透着春的育新。
　　皇族的天枢祭司擎苍落下手中黑棋，“数日不见，尊上棋风愈发锐不可当，杀伐决断之间，透露杀机呀。”
　　“提。”帝君苏长夜落下白子，迟疑着端起一旁的白玉茶杯，握着茶盖浮了浮茶沫子，轻皱眉头，一样的老君眉，不一样的味道。
　　“不合口味？”擎苍勉强憋住笑意，端起茶杯，浅品即止，趁着茶烟缭绕，瞄了苏长夜一眼，“临川王煮茶的技艺本就不是一般宫娥能够比拟，尊上若是喝不惯，怕是得有好一阵子不用喝茶了。”
　　“擎苍，知道本长夜转身甩袖，波澜不惊，“起驾。”座为何将迎亲之事交给你，而不是主管婚姻的玉衡祭司赤雪。”苏长夜搁下茶杯，微微抬眼，眼中喜怒难辨，“你素来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更何况本座此举用意你应当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我若不问，怕是无人敢问。”擎苍坐直身子，伸出右手，手上端端立着一只纸鸢，“谣言止于智者，流传于愚者。就算临川王成了亲，这悠悠之口未必能够堵住。更何况，尊上终究要以云浅为祭，复活圣女雪鸢，又何须节外生枝？断袖就断袖，也算不错。”
　　苏长夜手中白子顿了顿，“此事勿要再提。本座交代之事，可有眉目？”
　　擎苍颇似无奈，右手燃起红光，纸鸢开口传音，“师尊，阿浅和我一道很是安全。只是他打定主意不肯回去，更是扬言不想见到……那个，那个，您放心，弟子会保护好他的，绝不辱命。”
　　苏长夜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本经书端端的看着，脸上没有丝毫异色，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只是如此？”
　　“呵呵。其实尊上让属下联络雪衣不过是想知道临川王是否安全，虽然王爷无话可说，有摇光祭司雪衣相陪，想来无事，尊上勿需担忧。况且，尊上此番前往朝阳海迎亲，不是已经成竹在胸了吗？”擎苍颇有意味的看了苏长夜一眼，低头呷了口茶，世上最了解云浅性情的人非尊上莫属，只是终有一天，当相知变成相杀，只望尊上莫要后悔才好。
　　“擎苍，你当真令本座如坐针毡。当初若非你执意不从，这帝君之位早该是你而不是我，也到省去很多事情。”苏长夜合上经书，端端看着擎苍，若他不是地堑之君，华胥部落之尊长，那么神女觉醒，生魂为祭等诸事筹谋也就不用他煞费苦心，徒添烦恼。
　　“这帝君之位，你不也做得很好。”擎苍收了纸鸢，目光悠长，“人心贪婪，永不餍足。朝堂之上利来利往之事甚是繁杂，相较之下，卜术星象则简单的多。这百余年来，尊上所谋所想皆得其所，四海臣服，国泰民安，不也足以证明尊上确实做得很好。”
　　“不过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苏长夜起身，紫衣飘飘，落花随风浅沾衣袂，临海而立，眸子微微嵌着些许柔光，“只可惜，终究还是负了云浅。若有来生，你为君，我为臣。”
　　“尊上，吉时已到。”天权祭司文麒单膝跪地行礼，“请尊上喻下。”
　　苏长夜转身甩袖，波澜不惊，“起驾。”
　　弦乐起，舞姬摇摆身影，凌波而动，逐波轻扬。
　　司仪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帝君诏曰，朝阳之海鲛人水族有女初长成，贤德淑婉，才思敏捷，堪配泽亲王，天赐姻缘。钦此！”
　　朝阳海中央水面裂开水道，宫殿露出水面，鲛王率海内水族，跪拜接旨。能与皇族华胥部落联姻，乃是上天厚泽恩赐，水族一众无不欢喜。
　　惊羽身着红色霓裳裙，在宫娥的簇拥下，登上环玉珊瑚粹花轿，四方云集而来的锦鹊凌波起舞，于碧波之上筑造彩桥，聚拢五光十色的云彩。八只屛翳抬着花轿，踩着弦乐的节奏，错落有致的走上鹊桥。
　　“接桥完毕，即为礼成。此番看来，尊上莫不是失策了？”擎苍手背于身后，安静的立于一旁，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希不希望云浅前来捣乱，不过即使有来，这乱也颇似无趣。
　　苏长夜抬了抬手，却是没说什么，眸光似乎被水面上微微漪动的波光吸引，嘴角勾起些许幅度。云浅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在这里，他又会到哪里去？苏长夜从来都是这样认为的，只是明年的今日，他没有这样的信心，不敢奢盼云浅还能一如既往的信赖自己。杀伐决裂既是必然，那么在杀戮之前，为云浅留下血脉，世袭临川王一切尊荣，也算是他唯一能够补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