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与异与同》夏木牧

14、步履维艰

　　“草泥马，终于他妈过了，下一关老子还他妈不种射手，直接憋西瓜，草泥马的！”

　　元牧恨不得抽自己一下，自己居然以为管总是在认真办事？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太天真了，工作一向都是打工的来做，像这种大老板，上班时间太无聊了，玩一玩植物大战僵尸也是可以理解的。

　　好像还是第一代……

　　元牧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失望的表情，走回到工位坐了下来。

　　说是工位，其实就是那种放在私人住宅都会显得格格不入的老式白色电脑桌，每个桌子上都摆着一台清华同方的电脑，还有一个怎么看怎么觉得快要散架了的塑料书架。

　　元牧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身体，这种硬邦邦的简陋椅子坐久了肯定会腰疼的。他叹了口气，拉了一下抽屉，是坏的，拉不开，自己电脑桌的键盘托也是坏的，所以键盘只好大大咧咧地放在了桌子表面上。

　　越过十九寸的电脑屏幕，后面是发黄的白墙，抬头看，屋顶黑一片黄一片的，屋顶中央有一个大灯，但是灯罩早就被拆掉了，让人一眼就可以直接看到小圆圈里扭打在一起的三个节能灯泡。

　　房子采光还不错，毕竟本来就是为了家庭居住设计的，所以本该是客厅现在是办公区的地方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阳光随随便便就可以射到屋里来，但是阳光的缝隙中总是能看到碍眼的灰尘，元牧皱着眉看着这些肆无忌惮的浮尘，虽然没有感觉被呛到，但却特别想咳嗽。

　　白色板子拼成的电脑桌顺着两边的墙排着队站着，总让元牧感觉自己到了初中电脑课教室，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一张很长的椭圆形桌子，桌子上杂乱地堆积着各种彩页和资料，像是坍塌的小山一样。“小山”的边上，是一个三十厘米来高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株不知道是竹子还是别的什么的绿色植物，水好像有一阵没换过了，虽然闻不到什么诡异味道，但是那种浑浊的静止的状态，让元牧还是忍不住一阵反胃。

　　骂着脏话玩着游戏的老总，邋遢不堪坐没坐相的总经理，让人不舒服的环境，叽叽喳喳的同事，元牧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墙上“XXX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大字，忽然觉得格外的讽刺。

　　究竟是什么勇气支撑着他们，把这样一家公司自称为有限责任公司的呢？

　　元牧坐在工位上，觉得有些口渴，想去接一些水，但是忽然想起今天没有把咖啡带到公司，去买吧，速溶的又喝不惯，于是叹了口气放弃了。

　　元牧看了看周围的同事，老大爷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真的是“呼呼”大睡，他的呼噜声几乎可以吵到隔壁的邻居，真不知道大家在这种呼噜声的“助威”下是怎么办公的。

　　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和老大爷是面对面的，他们两个的桌子对拼在一起，很惬意地贴着落地窗。
　　因为桌子上的东西很多，所以如果你不是趴在那个男人椅背上，你是看不到他的电脑屏幕的。元牧看着这个男人一脸专注的样子，心想要不是刚才去经理室的时候刚好有角度看到你的屏幕，我又得“误会”一次，以为他在工作了。

　　元牧撇了撇嘴，不想提那个男人在做什么。他把目光从这两个很明显和大家不是一种办公环境的家伙身上挪开（后来元牧知道其实这两个人是售后部，而屋子里其他人是销售），看向周围和自己一样“上电脑课”的同事们。

　　元牧坐在墙角，紧挨着他的是那个帅哥，元牧坐下来的时候，就对他很感兴趣。

　　当然，元牧不是GAY，他感兴趣，是因为这个大哥桌面上摆了至少五部手机。

　　“这些手机都是你的？”元牧试探着问。

　　“对啊！”帅哥手里摆弄着一个小米三，桌子上放着两个小米二，一部中兴手机，一部认不出牌子的超大屏手机，还有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

　　“额……”元牧有些吃惊，接着问道，“你买这么多手机干嘛啊？”

　　帅哥瞟了一眼，眼神似乎在说这个人智商低还是怎么的，这么明显的问题都不知道答案，他把手里的小米三放在桌子上，拿起了另一部手机：“因为卡太多，没有手机可以装啊。”

　　卡……卡太多？就算是最极端的情况下，元牧能想到的也就是同时有三张卡的人，一张家乡那边的电话卡，这样回家没有漫游费，一张北京本地的卡，这张肯定是来北京就要办的，另一张公司给配发的电话卡，这是不得不用的。

　　那么……办五六张电话卡是图什么呢？有什么用呢？

　　元牧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帅哥听了撇了撇嘴：“没什么啊，就是便宜，便宜我就办了。”

　　元牧张大了嘴，随即又紧紧地闭上了，一是他发现自己实在是被惊得无话可说，而是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屋子里，张着嘴不动简直和趴在地上啃土没区别。

　　终于知道别的同事为什么叫他“枕头”了，绣花枕头，表面光鲜，里面的东西实在是不敢恭维。

　　再往边上还有一个人，是一个黑黑的瘦瘦的矮矮的男人，看不出年纪，不过从皮肤来看应该是差不多三十岁了，这个人的屏幕上倒是开着一份文档，上面是各种各样的产品信息，不过元牧进来已经有将近半个小时了，这份文档一行都没往下翻，看来这个人不是记性特别差，就是在装样子。

　　元牧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穿着很正式，头发打理的很干净，动作稍微有一点娘，话多而且连绵不绝，大多数都是在抱怨，从别人的话中，元牧得知这个人业务其实很好，但是听了半天，这家伙却一直在抱怨业务不好做，做不下去了之类的话。

　　元牧想了想，觉得这个人和街头巷尾某些大妈实在是有着惊人的相似，他耸了耸肩，在心里给这个人贴了一个标签——娘而且猥琐，小气而且烦人。

　　这个人大家叫他“健总”，元牧总觉得有讽刺意味在里面。

　　元牧这一边是三个人，在元牧背后面对着另一面墙工作的，只有两个人。

　　这两个人没什么特别之处，一男一女，男的被大家叫做“处长”，估计只是个外号，他长的很普通，是那种穿上棉袄就像民工，穿上喇叭裤就像流氓的人。那个女的大家叫她“楠楠”，长相还不错，丰满但是不胖，只不过皮肤很黑，听说话中的意思，有一个处了很久的男友，似乎已经快要结婚了。

　　这两个人虽然也是叽叽喳喳地和大家聊天，但是似乎他们两个之间的对话更多一些。而且这些对话在元牧听来，实在是很有意思。

　　女人一说：“你下班还不赶紧回去陪媳妇啊。”

　　男的就会接：“陪啥啊，你不就是我媳妇么。”

　　女人说：“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啊？”

　　男人回答：“我几点睡的你还不知道，你不就睡我边上么？”

　　总之就是这样，女人讲话，男人调戏，女人啐一口，继续讲话，男人继续厚着脸皮调戏。

　　这可能是见过的最低级的玩暧昧了吧？元牧扶额长叹，他很忧伤，因为他发现一向在人际关系方面如鱼得水的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心态，来融入这样一个团体。

　　元牧很忧伤，忧伤的时候，男人总会想要抽烟。

　　但是总不能在公司里抽烟吧？虽然这个公司的空气环境好像一支烟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但是元牧还是乖乖地拉开门，打算走到楼梯去。

　　小区吗，所以出了公司的门，就是别人家的门，除此之外就只有电梯和楼梯了。元牧排除法应用的很好，很快就得出了只有楼梯才是抽烟最佳场所的结论。

　　元牧打开门，和门口两个打算进公司的女人撞了个对脸。

　　元牧认识这两个人，知道她们是财务室的，面试那天有过短暂的接触，他知道这两个人是那种很霸道的女人。

　　这两个人都是北京本地女孩，不过好像都是郊区的。一个很胖，非常胖，公司的人都因为她的体重尊称她一声大姐。另一个叫小宇的很瘦，瘦的连胸部都是平平的，长相一般，不过腿很细，屁股很翘，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虽然不像楠楠那样挂着两个丰硕的肉球，但也算是元牧在这个公司里能找到的最养眼的女人了。

　　两个人都很霸道，惹到她敢上来就跟你对骂那种，像大姐，元牧面试那天就有幸目睹了她和售后部那个矮胖子之间的骂战和拳击表演。

　　不过两个人的霸道还是有区别的，大姐的霸道属于那种让人完全避之不及，深恶痛绝的，而小宇的霸道更多的表现为不耐烦，再加上还算是可以的外表和即使你真的拍了她的屁股她也不会打你的性格（这个元牧面试那天也有幸见到，拍屁股的人当然是那个处长），小宇明显比大姐要受欢迎。

　　元牧谦卑地对着两人点了点头，侧过身子让她们先过去。两个人居高临下地瞥了元牧一眼，从他边上走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真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公司做一个会计，有什么好自满的，居然还这么趾高气昂。元牧心里很生气，但是他不想惹事，深吸一口气，出去抽烟了。

　　抽烟的时候，元牧想打个电话抱怨抱怨，却不知道打给谁好。

　　打给父母？只会让他们更操心。

　　打给朋友们？一点作用都没有。

　　打给咩咩糖？算了，告诉她只会让她难受，她一难受自己只会更难受。

　　打给那个介绍工作的人？算了，元牧怕自己忍不住爆粗口。

　　元牧把手机点开了又锁上，再点开再锁上，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要在这样一个公司工作下去么？就因为给上保险？现在哪里签了合同不上保险的？

　　就不用说老板了，看看那些员工，飘在云端俯视众生的两个会计，用生命在玩暧昧的一男一女，手机和手机卡收集狂魔，男版祥林嫂，用呼噜怒刷存在感的老大爷，还有那个矮胖子……

　　“哈哈哈哈……”四周无人，元牧想起那个胖子屏幕上的东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