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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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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过三场,腊月将尽,帝都的盛景被冰雪覆盖,略显萧索。
万物自古如此,盛极必衰。琬煌国亦是繁盛久了,不怕外祸,只怕内乱。
可谁又能真正看透宫中风云,明争暗斗,那些暗藏杀机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千丝万缕,又有谁能毫无瓜葛。
自叶华离世,已有九十日。
成鸢坐在书案前,出神凝望面前一封信,这是叶华嘱托靖王府的小郡主交给他的,可纸上洁白无瑕,未留任何字迹。
成夫人送来茶点时,方才踏进门,只觉屋内屋外一个温,冷得人直颤,慌忙察看炉火,才发现炉中只剩两三点火星。
“守炉子的小厮呢,怎么不来添炭?”她疑惑道,抬眼却见桌上的午饭原封未动,不禁忧心,“鸢儿,你不吃早饭便罢,午饭多少吃一点,好吗?”
“不大饿。”成鸢起身,走来炉边添碳,“我想一个人待着,将小厮遣走了。”
成夫人听了,心尖如遇刀俎。
她的儿是醒了,可这些天来,成鸢面若冰封,丝毫表情都看不见,语气也是不冷不热,仿佛世上再无关己之事。
尤其是最近几日,半夜常听他无端咳喘,请来大夫却避而不见,每日早上叫他起床,便见他蜷在被褥之中,冷汗湿透衣裳,唇色煞白。
成夫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奈何无计可施,忧愁染白双鬓。
今日午后,七皇子夏侯文来府上拜访,同成夫人商量将成鸢接入宫一事,说成鸢留在此地只会徒增伤感,不如换个地方,顺便叫宫中御医为他诊脉,以皇子的身份命他乖乖看病吃药,夏侯文还是有这能耐的。
但成夫人尚未开口,成将军就一口回绝了。
待夏侯文离开,成将军同夫人商议,道宫中近来形势不妙,几股势力相互作祟,七皇子虽将继承太子之位,仍不能掉以轻心。宫中敌友难分,万不可在此时将成鸢送去那是非之地。
更何况,放火的逆贼还未查清,根据叶司白生前所留情报,欲推翻皇权之人,极可能是皇后与宣王陆青,皇上已有所猜疑,只差一个契机。
成鸢站在屏风之后,将他爹所言听得一清二楚,无色的唇抿了又抿,抹掉额上因高热而发的虚汗,快步走回书房。
若叶伯父死于逆贼之手,牵连叶华送命,那么皇后与宣王陆青,便是成鸢此生最大的仇人!
他站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执笔上书:
花似伊,柳似伊,花散柳别寒意浓,垂眼红泪滴。醒亦思,眠亦思,天涯同心结未成,相逢不知期。
“成鸢才疏学浅,翻遍诗词名著才知这是长相思的词牌。”他轻蘸墨汁,垂眸自语,“叶华不同我讲,便是叫我亲自体会相思之苦,体会到肝肠寸断,体会到再也不知何为悲,何为喜,何为生死,何为别离……”
没有叶华,他便如行尸走肉,无悲无喜,生死难辨。
而别离,即是叶华不在了,他却还在盼他,还在等他,一刻不想,便怕自己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的容貌,忘了他曾暖过自己,疼过自己。
他忽然笑了出来,眼中分明在怨怒叶华弃他而去,嘴角却是扬着的,笑得弯身伏在桌上,泪染宣纸,未干的笔墨晕作一团乌黑,字迹难识。
忽然胸闷,一阵猛咳,下颌抵着纸面,湿热的气落在那团乌黑上,恍然成了一只蝶的形状。
待他定睛看去,竟又痴了起来,泪水黏住睫毛,眼前朦胧一片,墨蝶轻颤,牵出两重影子,仿佛两蝶交融,柔美至极。
他将宣纸捧起,飞快冲到马厩,拉了一匹黑马便纵身跃上。
成将军与夫人还在正堂,忽闻屋外小厮惊呼,马蹄声呼啸而过,二人慌忙出门查看,却只见一簇马尾转过大门,翛然离去。
成将军命下属追上,自己也踏马紧随其后。成夫人跟出门,焦心远望,见她儿着一身白衣,衣摆飞扬,驾着骏马疾驰,似是奔往西郊松柏坡。
“少爷,不要胡来!”
松柏坡上,成鸢翻下马背,扑到叶华坟前便开始徒手扒雪。
几名侍卫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成将军追来后,上前一掌将他拖开:“你还要癫到何时?人死不复生,叶华已去,莫再扰他安宁!”
“放开我!”成鸢反身挣脱,两行清泪挂在颊边,似已成冰。
他想要叶华看看,他的词上生出两只墨蝶,美得恍如仙物。
无论何事,只有与叶华同看才是好的,一人独赏算什么,若无叶华点头称赞,这世上便无事称好!
积雪簌簌作响,似有什物滑落于石碑旁。
成鸢跪进雪中,拾起一串雪白的珠帘,他微微睁大眼睛,思绪翻涌。
这是他在秋日祭典上掉落的珠帘。
为何会在这?
是谁放在这的?
他将珠帘紧紧握进掌心,雪水自手腕滑落,打湿衣袖,落在地上,融出一个个圆形的窟窿。
“……叶华,你说过,我要的,你都会给。”成鸢脸上已失了温度,苍白的肌肤却透着点点朱红,“我想用两只蝶,换回这串珠帘,可好?”
他将墨染的宣纸置于墓碑下,埋入珠帘掉落之处,继而呼出一口气,阖了眼,乏力地靠向墓碑,仿佛要长眠于此。
冥冥中,他听见叶华的呼唤,低沉有力。
他猝然睁开双眼,手中的珠帘叮咚作响。
还不是时候。
他扶着墓碑吃力起身,心中的声音愈发坚定。
还不是时候。他要亲眼看到,迫害叶华的凶手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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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煌国立朝二十一年元月,时局动荡。
奉天子之命,成将军入宫护驾,与西军将领杜汶忠里应外合,镇守皇宫太平。
成将军不得已,欲将妻儿送出帝都,然其妻儿执意与他同赴宫中,誓要同生死,共患难。
成鸢入宫次日,靖王齐林来找他,道其手下查出一件蹊跷之事。
“城西失火前三日,即秋日祭典那晚,曾有黑衣蒙面人与叶华搏斗,将他打成重伤,才致他失火当夜无力逃脱,被困屋中。”
成鸢掩嘴咳嗽,激烈的咳声似要将肺撕裂,齐林赶忙为他披上一件长袍,抚了抚他的背,又送去茶水:“怎么病成这样,没看大夫吗?”
成鸢推开茶盏,一双眼紧紧闭上:“那黑衣人是谁?”
“据说那人的功夫像极了御前侍卫,能将叶华重伤,应当是一等一的高手。”齐林想了片刻,终是将怀中那枚断成两片的玉佩拿出,递到成鸢面前,“我靖王的眼线在江湖是出了名的多,但要寻到此物,还是花了好一番功夫。”
将叶华重伤,自身必然也会受损。
齐林查了当日离宫的所有侍卫,唯有七皇子身边的马越去过祭典,且在回宫之后看过御医,并将此断玉托付亲信处理。
两片玉佩雕工精美,合二为一,便是一只玉面虎,虎目圆叱,生生将成鸢怔住。
因那虎的形容,与夏侯文扇面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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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云拢月之时,百转千回的宫道,越绕越是苍凉。
成鸢独自行至东宫大门外,被门前的侍卫阻挡。通报之后,出来两名宫女相迎,将他带至东宫的宝錾阁,夏侯文的藏室,方正的木台上摆着各式玉雕,全部出自他手。
夏侯文坐在明晃晃的烛灯下,静心雕琢一块原石。
宫女退去后,他抬眼望了望成鸢,手中刻刀指向对面的木椅,笑道:“过来坐。”面上还是那般温文尔雅,笑容不沾一丝杂质。
成鸢没有动。
他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被烛光拉长的影子上,开口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何事?”夏侯文淡淡回应。
成鸢朝烛火走去,抬手抚上鬓角:“叶华,是你杀的吗?”
夏侯文眸光一暗,叹了口气,道:“你说是便是吧。”
话音未落,成鸢已拔下乌骨木簪,起手便朝夏侯文颈上刺去。
烛火晃动,夏侯文甫一挥手,便将木簪折断,顺势将成鸢锢进怀中,只手掐住他的喉咙。
只要稍一用力,那纤细的喉骨便会碎裂,从此再发不出声响,但夏侯文不舍得。他只揪住成鸢的衣襟,将他拖至两排狭长的木架间,咬牙道:“我便是杀了他,得不到你,又有何用?!”
他望着成鸢充血的眸子,仰天一笑,挥袖将玉雕一件接一件砸碎。
玉雕撞地的声音和碎片颤抖的声音混在一处,沉闷浑浊。
成鸢被他扯着,看他发狂,脚踩碎片险些滑倒。
夏侯文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将手中玉雕举到他面前:“看到了吗?锦衣华服,宛如天人,统统都是你成鸢!我雕了千件万件,却去不掉其中杂质,唯有叶华死了,你才能回归无暇!”
一声巨响,又一件玉雕被砸碎。
成鸢讷讷看着,那些玉雕从幼童至少年时,全部都是他的脸,花旦衣着,舞姿蹁跹。